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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尽言悲欢攒绒袖,倚栏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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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玄衣一个人走回自己房间,刚刚坐下,就见沾袖端着攒盘站在门口敲门,“云姑娘,婢子新做了鲜花酥饼,送来给云姑娘尝尝。”
云玄衣抬头打量着,见沾袖今日穿了件桃红容纱的裙子,头绾堕马髻,乌发上只簪了两朵新鲜桃花,手里端的攒盘上放了碟还在冒热气的酥饼和一壶水汽氤氲的雨前龙井,果然人美食鲜,秀色、秀物皆可餐。
“谁让你送来的?”
“是我家少爷让染歆使去采来新鲜花朵交给婢子做鲜花酥饼,公子特别嘱咐,让婢子们挑最鲜嫩的花瓣给姑娘做酥饼。”
“你家少爷?”
“我家少爷是重华阁罗楼主。”
云玄衣抬手示意沾袖把攒盘端进来放在桌子上,“坐下说吧。”
“婢子不敢,”沾袖低眉抬眼看着云玄衣清明容定的眼神,咬咬唇,“是。”于是斜欠着身子坐下了。
“你是罗辛荑从罗家带出来的?”
沾袖闻言瞪大了眼,看向云玄衣,“姑娘如何料到?”
“我看你言行规矩很有世家婢子模样,依沈清檐的脾气,重华阁养不出这样的人。”云玄衣拈起一块酥饼闻了闻,“鲜玫瑰花瓣,这个时节,也是难为染歆了。”
“少爷说,云姑娘肌骨轻灵,肤色苍白,虽然脉象上看不出问题,但多食些玫瑰,既丰润肌肤,又涵养血气,总归没有坏处,少爷还说,脸色苍白的姑娘是美,但也太让人心疼怜惜,他还是希望世上美人都能肤色红润,肌骨丰腴。”
“你是从前罗辛荑在罗家时收的通房?”云玄衣眼睛眨也不眨,丝毫不觉得自己一个刚及笄的姑娘说出“通房”两个字有什么不对。
倒是沾袖,闻言羞红了脸,忙忙分辩道,“并不是,婢子和妹妹是先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之女。先夫人去后,我父母也先后跟着夫人去了,只留我姐妹两人陪伴少爷。夫人遗命只让我和拢袖照顾少爷,并不曾准我们做少爷的通房。”
“嗯。”云玄衣另取来两个品茗杯,先斟了一杯茶递给沾袖,“你家公子在罗府,可是受过十分委屈?”
沾袖见云玄衣递茶过来,慌忙双手接茶,那茶还有些烫,她手指娇嫩,又无功夫在身,故而十分怕烫,“老爷后来又娶了继室,继夫人又生了二少爷和三少爷,后来继夫人又把蕊小姐嫁了出去,府中再没有人能帮衬少爷,老爷故去后继夫人污蔑少爷私藏了延祭宗祠的银子,把少爷关起来,差点打死。”
“蕊小姐?”云玄衣见沾袖怕烫,抖得茶水都洒在了桌子上,就抽出一条帕子亲手给她擦拭,“蕊小姐是哪一位?”
“是少爷的亲姐姐,罗府嫡出大小姐。”沾袖说到此处,却似是言语触及心底最伤心处,不等云玄衣再问,便倒豆子似的说道,“蕊小姐本是堂堂罗府嫡出,做姑娘时千娇万宠,不说别人,单说少爷对她,就是说话连高声都没有过。小姐从前的衣衫从不假手外人,必得是府里贴身一等鬟婢来做,胭脂水粉也从不是市井之物,必得是我们婢子们陪着小姐亲手摘花采露制得。如此一个人物,继夫人见老爷年老昏聩,竟半哄半骗把她嫁给了一个暴发户,那姑爷外面看着光鲜,实则就是个流氓无赖,我家小姐嫁过去不过半年,就被他们家磋磨得上吊自尽了。”言及此,沾袖径自扯着云玄衣的帕子拭眼泪。
“难怪罗辛荑这般脾气,还这样疼惜女孩。”云玄衣咬一口酥饼,依然是吃不出味道,但细腻酥爽的口感还是吃得出来。看在酥饼好吃的份上,她又给沾袖倒了杯茶,“莫哭莫哭,是我不好,勾起了你的伤心事,后来呢?你家公子如何又跟了沈清檐?”
“那时候阁主在江北做生意,虽没有今天这个规模,但也很大了。姑娘请想,那时候阁主和少爷就是姑娘您如今这个年纪。阁主身子不好,而罗家是江北名医世家,老爷曾经给阁主诊过脉,后来老爷过身,继承了罗家医术的,实就是我家少爷,在那之前,阁主求医问药,少爷就已经和他交好。”沾袖说到这一段,也有些颠三倒四,显然大门外男人的事情她分辨不太清楚,“再后来婢子也没弄清缘故,继夫人就污蔑少爷偷了银子,阁主赔给继夫人三千两,让她放人,她不肯放,染歆找到关我和妹妹的地方,又和我们一起找到了少爷,我们就放火烧了前堂和大门,趁府上的人都去救火的时候救出少爷,从后院跑出来了。”
“和我一个年纪,”云玄衣思忖着,“我今年十六了,那这事,是七年前?”
沾袖掐指算了算,“是八年前,少爷今年二十四岁。”
云玄衣歪了歪头看着沾袖,“你头上的花真好看。”
沾袖羞涩一笑,伸手抚弄发髻,“婢子看院后桃花开了,就撷了两朵来戴。”
“春色如此,何况你人比花娇。”云玄衣微微笑着携她手起身往外走,“昨日种种,已不可追,如今你家公子有你和拢袖陪着,留在重华阁这,就往明日看吧。”
沾袖点头应“是”,迷迷糊糊地就被云玄衣送出了房门。
“喀”地一声,云玄衣关紧了门,这半日她都在听沾袖絮絮念着罗家宅里争权争钱的鸡飞狗跳的故事,听得一阵头疼,如今清净下来斜倚到榻上揉额角,只是那双清净的眼眸依然定定地看着屋内,良久方眨动了一下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傍晚的时候,罗辛荑寻到云玄衣房里,“我说,你想问我从前的事,直接找我问就好了,何必去套沾袖的话,勾起她伤心来,她回去足足又哭了半个时辰,一双桃花似的眼睛都哭肿了。”
“是了,我也后悔了,”云玄衣正在看书,看罗辛荑进来,就将书搁下,“我稍稍问了一句,她差点把祖宗八代告诉我了,如此脾性,想来你不想让人知道的,她是一字也不知道。”
“佳人如花,细心呵护就是,那些烦难事,说给她们听做什么呢?徒增烦恼而已,我可舍不得她日日愁眉不展。”
云玄衣听他这么说,微微一笑,起身将书卷收起来放回书架上,“罗楼主也请放心,我对你从前的事也没什么兴趣,只是若想治好沈清檐,就得让他想起来当初他中毒时的事情,我不过是一点点在摸寻他从前的故事罢了。”
“云姑娘对清檐还真是尽心尽力。”
“当然。”云玄衣挑眉看向罗辛荑,“你家阁主性子傲得很,我可不想和他绑在一起做他夫人,哪一日他想着要靠我才能活,自己又偏活够了,必得先杀了我才算出他胸中一口恶气。”
“哦?”罗辛荑抬起右手,他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细纹很少,看起来很好看,可他手背上从虎口到手腕凸起的关节之间,蜿蜒着一条狰狞的伤疤,那疤痕贯彻手背,看起来很是显眼。他抬右手,去归拢自己仿佛永远也归拢不整齐的衣襟,那伤疤就明晃晃映在云玄衣眼睛里,“云姑娘问沾袖这些只是为了清檐,我不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怎么做是我的事。”云玄衣坐下来端起茶碗,这一碗盖碗茶还是那一会拢袖送来的,甘甜香暖,十分可口,她啜了一口,满意地舒了口气,气定神闲,“你不是说,我若能治好沈清檐,你江北罗氏任我驱遣吗?你不是说,我若肯嫁与沈清檐,时时护他性命,你甘心让出重华阁问鹤楼楼主之位吗?罗辛荑,你心底里清楚,这些并不是你真正在意的,所以你拱手让之,并不痛苦。”
罗辛荑脸色变得惨白,眼睁睁看着云玄衣向他走过来,神色宁定,目光清明,“你在意你从前的伤痛,在意幼年丧母、少年丧父、丧姊之痛,所以你极在意沈清檐救你出罗家。你身上这许多功力,怎么当初就被困住动弹不得了呢?因为继母暗算?恐怕不止如此,你当初应该是已经丧失生之意志了吧。”
“云玄衣,”罗辛荑右手紧紧扣着衣襟,指节穿透衣服扎入皮肉中已经沁出了血珠,他抖动着嘴唇颤声道,“你是个魔鬼!”
云玄衣依然神色淡淡,不为所动,“那时候对于沈清檐而言,三千两怕是个大数目,因为这件事,估计你们在那之后又经历了许多,你,应该一直觉得亏欠他。”她看着罗辛荑咬着嘴唇咬出血来,那血顺着嘴角往下流,一缕长发和血黏在一起,混缠着粘在罗辛荑的脸颊上,极是凄凉,“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宁愿付出这许多代价,也要救你?在这之前,你们的交情,很深吗?还是,他救你难道是为了留个大夫在身边?或许,我们猜测一下,他救你,因为从前,没有人救他。他救你,是为了救从前的他自己。”
罗辛荑跌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晌,才张口说话,“云玄衣,你字字诛心,从没想过这样说话是能逼死人的吗?”
“我可不想逼你,是你自己不信我问沾袖那些事是为了沈清檐。”云玄衣神色依然毫无波动,还倒了杯茶搁到罗辛荑手边,“我也想到问你这些会不会害你不开心,所以特地去问了沾袖。”
罗辛荑怔怔地看着她,原本狐一样媚人的眼睛瞪得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落下,缠绕到混着血的头发上更显得凄凉,“你没有心吗?你就从来不痛吗?”
云玄衣看着悲伤得血泪交织的罗辛荑,嘴角还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她眼光清泠泠的,没有一丝波动,半晌,方笑着摇摇头,“可能你很痛吧,可是我感觉不到,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