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簪录》榴心

6、自乞东风莫折催 罗辛荑亲手

　　罗辛荑亲手炖了鱼汤，云玄衣也下厨煮了锅山药粥，沈清檐那份特地添了许多药材，等她亲手送去沈清檐房里时，他还蒙头睡得正香。
　　“你家大夫关心你，特地跑出去找我问你的病情。”云玄衣将碗搁在桌子上，“我和他说，你也不好好吃饭，估计就这两个月的事了，先预备寿材冲冲喜也是好的。”
　　云玄衣话音未落，就见沈清檐笑吟吟地从被子里钻出来，“云姑娘莫气，辛荑他心肠直，若是得罪了姑娘，沈某在这里替他赔不是。”
　　“我也想早点治好你，收了诊金赶你走人啊。”云玄衣将粥碗直接塞到沈清檐手里，“我这地方又阴又潮，那两个姑娘都快起湿疹了，你家大夫心疼美人儿，那姑娘们起一个疹子，他就能掀翻了天。”
　　沈清檐喝了一口粥，皱皱眉，眼看着云玄衣将目光扫过来，赶紧乖乖往嘴里倒，“又是药粥，我这辈子喝的药比吃的米还多。”
　　“沈清檐，”云玄衣口气难得温和，盛了碗鱼汤交到他手上，“你知道吗？顺着门前的溪流往上走，还有一个小瀑布，那水边根底下有一个小水獭窝，窝里有四只小水獭，等你好一些能走动了，我带你去看水獭，好不好？”
　　“我果真快死了吗？”沈清檐眨巴着光亮亮的眼睛看着云玄衣，睫毛扑闪扑闪，衬着两只眼雾蒙蒙的，看起来既无辜又动人。
　　“嗯？”
　　“你不是在用新生命的希望来鼓励我，期望我撑着最后一口气活下去吗？”
　　“是啊，你为什么不是只剩一口气，而是看起来还有那么百八十口气呢？”云玄衣看着沈清檐无辜的眼神，气得眼圈泛红，又转身摔门而去。
　　“你确定会气得她动手打人的是我？”那门还没摔上，罗辛荑就跟着推门进来了，手里托了碗择净鱼刺的鱼肉，“怎么她和你说两句话就会被你气走。”
　　“我就是问问她我是不是快死了而已，”沈清檐笑眯眯地回应，“又没问是不是她快死了，谁知道她怎么又生气了。”
　　“云姑娘可是个清逸通透的妙佳人，”罗辛荑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扯弄自己的袖子，“你和她说上三五句话就能气走她，也是难得。”
　　“哦，你跑到林子里找人家姑娘说话，说完了回来就这么夸人家，看来你们很聊得来嘛。”沈清檐撂下汤碗直笑，“辛荑还是和从前一样爱处处留情，沾袖、拢袖知道了，可是要伤心了。”
　　罗辛荑不以为忤，反而凉凉一笑，“我可不敢在这位姑娘身上留情，因为我怎样冒犯，她也不会生我的气。”
　　沈清檐脸色沉了沉，“她和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打算渡至阳之力给你，救你一命。”罗辛荑说到这里，口气有些迟疑，拔开着桌子上云玄衣留下来的止痛药，闻了闻，“清檐你说，至阳之力价值几何？人家姑娘渡这个给你，你付她多少诊金合适？”
　　“所以你叫我以身相许？”
　　“你最好娶了她，”罗辛荑正色，“就算云玄衣身负至纯阳之力，也没办法彻底根除你身上的寒毒，如果你娶她为妻，日日携在身边，就不必再担心毒发，如此算来，只要她活着，就能保你无虞。”
　　“你是认真的？”沈清檐瞪大眼，看着罗辛荑不为所动的神色，忍不住揉了揉额头，“她要是知道我为了活命而去求娶她为妻，云玄衣她，她大概会笑死。”
　　“云玄衣这般年纪样貌，又有如此医术，你娶了她也算般配。彼时我自会让出重华阁医药处所有权位，任她驱遣。”罗辛荑说到这里，又笑道，“如此来，罗某将日日为佳人奔走，幸哉幸哉！”
　　“或许，我们还是先预备好寿材为上，你说敛我尸身的棺木，梓木如何，明儿问问落江楼，最近有没有收到好料子，给我先做一副出来。”
　　“沈阁主真是至死都要照顾自家生意，难怪这重华阁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实在是让玄衣好生佩服。”原来云玄衣是去给沈清檐端最后一道素炒杂菌去了，走过来的时候刚好听见沈清檐和罗辛荑说这一节。眼见着眼前这位公子宁可去死也不娶自己，云玄衣反而也不生气，径自将盘子搁下来，“原来我今天就不该在林子里和罗楼主说那番话，罗楼主随意起来竟然会拿玄衣的婚事取笑。”她神色定定地看向罗辛荑，“在罗楼主看来，没有什么比保住自己挚友的命更重要了。可你想过没有，你这眼高于顶、心性傲人的阁主如何肯将自己的婚事掷在保命这一处。如果沈清檐做什么都是为了活下去，那他还何必活下去？”云玄衣眼波一转，看向沈清檐，“我确是和罗辛荑说，救你需要渡我纯阳之力，不过这也不过是解一时之急。我伊始就和你说过，只消有一日你想起来从前发生了什么，那么此毒便可根除，彼时就算你杀了我，也不会妨碍你的性命。另外，至纯至阳之力于我而言也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我本就愁于无处放，否则，也不用住这水洼子了。”
　　她说过这番话就走了，留下沈清檐和罗辛荑在房里一言不发。
　　久久的沉默之后，沈清檐突然一笑，“难怪她总生我的气，原来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什么？”罗辛荑困惑地看向他。
　　沈清檐摇摇头，努力挣了挣，竟已经能自己坐起来，起来就欠身吃那盘炒杂菌，吃得眉开眼笑，“辛荑，你再帮我盛碗粥来，就这菜配粥很好吃。”
　　“药粥只那一碗，我给你另盛一碗山药粥吧。”
　　沈清檐略显困惑地看着罗辛荑，罗辛荑只得解释道，“那粥吃多了你怕是会流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