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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归何处自可留 ...

  •   “你家大夫对我好像很不满意。”翌日一早,云玄衣将沈清檐关进“小黑屋”里,一边施针,一边道。
      “我现在躺在这里任你摆弄,他照顾我许多年,如今只能等在外面,心中多少有些不安,还望云姑娘不要见怪。”沈清檐笑眯眯地看着云玄衣将银针扎进自己的皮肤,眉头也不皱一下。
      “欸?等在门口干瞪眼,换作我是他也确乎是会恨死。”云玄衣眼角瞥见沈清檐神色平静,手指一动,拔了根更粗的针来,“你那位大夫,看起来不太正经的样子,其实很关心你啊。”
      “他欠了我三千两银子,”沈清檐看着云玄衣拈着一根堪称“银棒”的银针,眉眼一弯,“所以不敢不尽心尽力。”
      “既然欠了账,他还不求神拜佛求你早死,人死债销?”云玄衣踌躇一二,将“银棒”放下,另展开一卷布卷,抽出一枚玉针来,“我听人家说你们重华阁很有钱的,他在重华阁供事,至于拿不出三千两银子吗?”
      “辛荑是重华阁问鹤楼楼主。”沈清檐胸前被云玄衣插入一枚玉针,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当初他被他继母赶出门时,继母诬陷他偷了延祭宗祠的三千两银子,于是我替他出钱救他出来。”
      云玄衣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她隐约记得,重华阁崛起也不过是这三五年的事情,而听沈清檐的口气,这事情怕是已经过去七八年了。如今的三千两于沈清檐而言不算什么?可当时呢?也许是他全部家当,也许是他人生赚到的第一桶金……如此算来,不论今日的罗辛荑如何如日中天、腰缠万贯,他都还不起那三千两银子。沈清檐说的云淡风轻,但想到当时的光景,也就怪不得为什么罗辛荑甘愿抛掉自己身为医者的尊严也要带着沈清檐四处求医了。
      “初见云姑娘,清檐以为姑娘是个无情人。”沈清檐笑看着微微出神的云玄衣,“不想隔了一日,才发觉姑娘是个细腻多情的人。”
      云玄衣手下继续施针,并不回应。
      “敢问姑娘,如此施针,沈某需多久能够痊愈?”
      “好不了。”云玄衣淡淡回应,“我如今是在用针灸抑制寒毒的侵蚀,想来从前罗辛荑也是这样做,只是他没有我下手这般狠。”云玄衣看着沈清檐脸色苍白,也不动神色,“玉针比银针更硬,这几处施针,换做银针早已经断了,而如此程度,换成别人也早就痛到晕过去了。罗辛荑与你果然是生死之交,并不舍得如此对你。”
      “原来你不许他在场,是怕你用玉针扎我的时候他会阻挠?”沈清檐的表情中看不出他有多痛,“清檐唐突再问一句,只是玉也属于阴寒之物,我体内寒毒过盛,姑娘施以玉针,当真有效吗?”
      云玄衣听他这么问,略顿了一下,“不妨事,我的玉针与旁人的不同。这两日我会一边为你施针一边拟定解毒的法子,不过你还是要自己先想起来。”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递给沈清檐,“这是我自己做出来的止痛药,无碍身体也不会迷惑心智,吃了这个就不痛了。”
      “云姑娘果然细腻多情。”沈清檐吃下药,笑看着云玄衣那双有意躲开他的眼睛。
      “我明日便做出一副你吃了之后痛到死去活来才能医得好毒的汤药。”云玄衣闻言脸色愠怒,摔门而去。
      门外,罗辛荑、宁泽、染歆一众人正忐忑等在门口,见云玄衣摔门出来,罗辛荑拢了拢衣襟,坐正,“姑娘……”
      “他还没死,一个时辰之后,你把他身上的针都取下来就好了。”云玄衣谁都不看,拎起个竹编小篓,推开院门出去了。
      罗辛荑管不得云玄衣去哪,赶紧推门进去,看见沈清檐倚在榻上笑吟吟看着他。
      “她怎么下手如此重?”宁泽、染歆在门外听见罗辛荑一叠声抱怨,面面相觑。
      “不妨,云姑娘给我服用了止痛药,我身上觉不到痛。”沈清檐笑着安慰罗辛荑。
      罗辛荑“嚯”地一甩袖子,左手五指攥成了拳头,几做忍耐才没捶碎了云玄衣的桌子,待怒气散了,他才问道,“你和她说了什么?她气得摔门走了。”
      “我不知道。”沈清檐一脸无辜,“云姑娘为我针灸,我们话家常说得好好的,我夸赞她细腻温柔,她突然就生气了。”
      “果然这些做大夫的都脾气古怪,便是美人也不例外,如此一个轻灵秀逸的佳人,也有这许多古怪脾气,真是可惜,可惜!”罗辛荑眯了眯眼睛,盯着桌案上云玄衣留下的银针、玉针,浑然不觉自己也是个大夫,“清檐,如今我们有求于她,言语上,能忍耐就忍耐吧。”
      “我知道,也看得出见到云姑娘之后,最礼让恭谦的就是从来本最随性的你了。”沈清檐打量了一下罗辛荑,“这两日连衣服都比以前穿得规矩了。”
      罗辛荑倒一反常态,并没有和他玩笑,“是我无用,当日枉费你来救我,救下来的我也并不能治好你。”
      “辛荑,”沈清檐轻轻打了一下罗辛荑的手背,“我救你并不是指望你带着你家传承的医术来救我。当时救你出来,于我而言已经是满足了我很多从前不可及的东西。”
      “咳”,染歆咳嗽一声打断了他们说话,“罗楼主也别忘了当时给完银子之后你后娘依然不放人,最后烧了你家大门抢你出来的人是我。”他笑嘻嘻地盯着沈清檐和罗辛荑搭在一起的手,“沾袖、拢袖刚做好了点心,托我来问两位要不要尝尝。”
      “我明明说过那门不要烧,不要烧,结果接连着烧到了他家旁边的木材铺子,平白又赔进去我许多银子。”沈清檐懒懒地躺倒,将一袭薄衾拽到自己脸上,“你们去吃吧,过一个时辰来看我就好,我困了,不想吃东西。”
      罗辛荑笑着应下,可走出房门的时候,连宁泽都觉着他神色郁郁——沈清檐近来饮食上越发吃不下东西,医药是一面;而另一面,五谷方是人之根本。虽然沾袖、拢袖不擅做饭,但糕点手艺是极佳的,这些天来她们应自己嘱托,做糕点时更是很添了十分心思,而沈清檐依然是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如果,如果三个月之内,云玄衣不能让清檐的病情真正好转,那么——恐怕清檐的身体真的要被这寒毒消耗尽了。
      这厢,云玄衣背着药篓采药,远远看见一个披着青色长衫的人向她这边来,那人身材颀长,长发披散,打眼看过去,恍似林间石缝里钻出来的一条美女蛇。“采蛇入药真是血腥,唉~”云玄衣一边叹息,一边揪了条银环蛇扔进自己的药篓里,银环蛇在竹篓中挣扎抽搐了一阵,“啪”地一下,又被一把药草砸了个晕头转向。
      那边的美女蛇,哦不,美男蛇,自然是忧心沈清檐而特地来寻云玄衣的罗辛荑。他远远见云玄衣在采药,寻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鹿一般轻灵明净的云玄衣站在一块石头上,歪着头看他,背后的竹篓中盘桓升起一条银环毒蛇,“嘶嘶”地冲他吐着信子。
      “你家阁主身上的针你可拔尽了?”这是云玄衣看见罗辛荑说的第一句话。
      “劳姑娘挂心,在下已经依姑娘所说,尽数拔去银针、玉针,那针尖易刺手,辛荑已经收拾妥当,下次姑娘再碰,必不让姑娘柔荑受损。”
      “嗯?无妨无妨,”云玄衣随手撷了朵毒蘑菇扔进篓里,“那针尖一点都不尖锐,粗得很,,我那会能扎进去,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会意外扎到自己呢?”
      罗辛荑闻言一个哆嗦,他眼睁睁看着云玄衣伸手去拔第二朵毒菇,终于忍不住道,“云姑娘采蘑菇做什么?”
      “吃啊。”云玄衣理所当然道。
      “可这蘑菇有毒,不能食用。”
      “啊呀,我给忘了。”云玄衣懊恼地摸了摸额头,“如今不是我一个人吃饭,这蘑菇你们吃不得,不妨事,拿回去晒干了磨粉做毒药吧。”
      “啊,果然不是人间富贵花,云姑娘是百毒不侵,罗某羡慕。”罗辛荑有模有样地拱手。
      “不知道是不是百毒不侵,就是还没见过能让我中毒的东西。”云玄衣见他还端着,就随手扯下竹篓扔进罗辛荑手里,头也不会继续往前走,“你来找我,为的是沈清檐的事?”
      竹篓中的银环蛇直接窜出来往罗辛荑的手腕上咬过去。罗辛荑赶紧掐住蛇的七寸,运力震晕了蛇,重新放回竹篓中,“我是真的想知道,以你的计划清檐多久能好。他的身体你也看见了,这毒再不除,恐怕日后解了毒,他自己的身子也撑不住了。”
      “罗辛荑,沈清檐病到这种程度,你们才找到我这里,我并不怨怒,也不会和你讲万一可能的,如果他早一年半载来见我会如何。尽管我不说,你也一定会在心里这样盘算后悔。”云玄衣走到溪流边,抬手掷出一块碎石,电光火石之间捞了一条草鱼上来,“可如今你也见着了,我用针之术和你一样,我能用来治他的,你也能。我也可以肯定,没有你,沈清檐早就死了。”她伸手扯了根柳条编了个小框,将鱼装了进去,继而又掷晕一条鱼捞出来,“你必是疑惑我该如何救他,这两天探脉之后,我已经断定,这世上只有我能救他。因为,我天生体质至阴转至阳,唯有以我的至阳纯热之力渡给他,才能逼退他体内的寒毒。”云玄衣看着罗辛荑怔住的模样,微微一笑,“你从前也一定想到这个法子了,也必延请了武林中修习阳刚功法的侠士运功渡力了。没有用,对吧。”
      “不错,”罗辛荑吐了口气,“我们渡功力给他,他的身体就像一个冰寒的无底洞一样,吸进去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但是我能,我住在这样阴湿之处就是因为自身体质纯阳,但以沈清檐现在的身体,我渡进去一丝功力他也承受不住,至阳之气与大阴之力交战,这个战场早已支离破碎不堪一击。”
      “那姑娘的打算是?”
      “只能先固元他的身子,这一点你做的很好,因为从前你照顾他照顾得好,这个法子还可以试一试。否则,我渡力之日,就是沈清檐身死之时。”云玄衣边走边说,找到阴潮之处又摘下许多无毒的蘑菇,“回去炖个鱼汤给他喝吧,你请安心,为了名誉,我也不能让堂堂重华阁阁主死在我这里。”
      “姑娘若能救回阁主,江北罗氏一族任姑娘驱遣。”罗辛荑正色道。
      云玄衣难得见罗辛荑一本正经的样子,眉毛跟着跳了跳,“罗辛荑,你我都是做大夫的,行医一世,手里的确掐着很多条人命,牵系了许多大族,但要是个个都剪不断理还乱,岂不是要麻烦死。你自己恐怕都不愿意让人报恩,到我这,你怎么就糊涂了?”
      云玄衣拿回药篓,将银环蛇取出来放生,转手将柳条筐塞进罗辛荑怀里,“你心疼你家沈清檐,那就做饭去。”
      “那蛇?”
      “难不成你指望银环蛇的毒能给沈清檐以毒攻毒?”云玄衣戏谑一笑,“我不过是抓它来吓唬你罢了。”
      “云姑娘是个细腻多情的人。”罗辛荑呢喃着重复沈清檐的这句话,看着云玄衣轻盈地在山林间跳跃远去的背影,“轻灵似鹿,剔透含情,云姑娘还当真是这山水林间一精灵。”
      “沾袖姑娘让我来问罗楼主,午间吃什么?”宁泽突然从一边的石涧中窜了出来。
      “我亲自煮鱼,厨房烟火气重,我的姑娘们都是供养在暖阁里的水仙花儿,受了烟火会干枯的,她们可千万离那种地方远点儿。”罗辛荑头也不回,依然看着云玄衣的背影。
      “嗯,云姑娘亲手打的鱼,两位姑娘一定爱吃。”宁泽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欸?”罗辛荑突然转头,“你跟过来干什么?”
      “阁主说,楼主来找云姑娘,万一说得不欢打起架来,楼主让云姑娘毒晕了,属下得把罗楼主背回去。”宁泽打量着罗辛荑的身材,面露坚毅之色。
      “为什么一定晕的是我?”
      “阁主说,云姑娘生得漂亮,楼主怜爱美人,必然舍不得下手。”
      “你回去请清檐放心,我该下手一定会下手。”
      “阁主还说,云姑娘出手比楼主狠辣,而且武功高强,就算楼主肯下手,也打不过云姑娘。”
      “宁泽。”
      “嗯?”
      “拜托你闭嘴吧。”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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