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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尽千帆皆不是 染歆还从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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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歆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计较吃喝的女子。
沾袖、拢袖两位姑娘是两朵娇花儿,做做糕点沏沏茶都不成问题,但若真是认真动起柴薪油米来,多少是有些应付不来的。所以这两朵花儿款款然端来的一桌饭菜,也当真——难以下筷。
这鱼似乎是想烧焦些,却偏糊;那菜好像想爽口些,却过辣;另一边煲好的鸡汤,咸涩腥腻,罗辛荑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抬头看见拢袖一双楚楚可怜泪水汪汪的眼睛,又硬生生吞了下去。
而云玄衣却不以为意,吃一口焦鱼,喝一匙咸汤,然后再吃一口快煮成粥的米饭,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觉得这个不难吃?”染歆吃糕点已经吃饱了,所以一边闲闲地喝着他家主子的极品龙井,一边不可置信地看着云玄衣。
“我没有味觉。”云玄衣眼睛也不眨,又夹了一筷子鱼。她好像也没觉得这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缺点,连掩饰一下的心思都没有,就理所当然地说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吃菜。”染歆指了指那盘几乎冒火的青菜。
“那个菜,吃着嘴巴会痛。”云玄衣一本正经地看着染歆,“那里面全是辣椒,辣椒会让人产生痛觉,我有痛觉。”
“云姑娘没有味觉?”罗辛荑神色有些诧异,“碧桃天上栽和露,姑娘不识人间味,想来不是凡花数,只是姑娘如此仙女般的体格,要如何医治凡夫俗子呢?”。
“有味觉的大夫会和我不一样吗?我不知道。”云玄衣好像也没觉得被质疑和冒犯,“也许因为这个,有些病症我永远治不好吧,但是,目前我还没遇到过。”
目前我还没遇到过。
沈清檐靠在一边,愉快地看着云玄衣和罗辛荑之间呲呲乱窜的火花——唉,还真是,明月当空,岁月静好。
“我要喝茶。”末了,沈清檐张嘴把罗辛荑从“火烤架子”上放了下来。
“喝什么?”罗辛荑见了这个“台阶”,连忙下来。
“过尽千帆皆不是。”沈清檐懒洋洋地倚靠到椅子上。
云玄衣诧异地看着罗辛荑从包裹的角落里翻出一包平淡无奇的茶叶,随手倒了碗滚开的水就端了过来。
“‘过尽千帆皆不是’就是茉莉香片。”染歆笑嘻嘻地靠过来,撂到云玄衣桌前一杯香茗,“咱们阁主喝茶,就风雅到这了。”
云玄衣没有味觉,嗅觉却十分灵敏,微动鼻子,就闻出染歆给她的这一杯是上好的新茶,这个时节的新龙井,喝的就是一口鲜爽,而那边罗辛荑给沈清檐端去的茉莉香片,品质却差了许多。云玄衣闻着那茶就觉得浓郁的茉莉香喧宾夺主,气味也不够清澈宜人,倒不是说窨茶不好,但这一碗香片,却是市井气息颇足,云玄衣如何去闻,也不觉得这算是一碗好茶。
“沈某人行商半世,尝尽世间名茶,到头来,还是觉得年幼贫贱时解渴所用的这碗茉莉香片最合心意。”沈清檐笑吟吟地看着神色奇异的云玄衣,抬手礼让,“染歆献给姑娘的,是重华阁最新尖的龙井,姑娘不妨一试。”
云玄衣没再碰那茶,宁泽、染歆似是已经习惯了沈清檐奇特的品味,自去取香茗喝,罗辛荑也另烹了两碗糯香普洱给沾袖、拢袖,怕两位姑娘吃了这几样不合胃口的饭菜积食伤身。只云玄衣将龙井茶推到一边,“我没有味觉,好茶与我,甚是可惜。”
“这世间名茶,得姑娘一闻,已是荣幸。”沈清檐微微叹息着,一双眼睛含情夺目,在月光下流熠生辉。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云玄衣悠然吟诗,转而又笑看沈清檐,“北方一直很冷吧。”
“很冷,会下雪。”
“没有鲜茶了?”
“嗯,井水还很苦,冬季没有半片绿叶子,荒凉得怕人。”
北方不产茶,随着运河北上的鲜茶,只有达官贵人能饮得。寻常百姓难得喝到新茶,于是有人将花香窨入绿茶中,以平衡气味,掩盖井水的咸苦和陈茶气味的不足。九窨一提的茉莉香片也固是世间名茶,但在寻常市井间,廉贱的茶胚混以近乎香料般的花朵才更常见。这般贫贱之物,风雅之人自是不屑,但这一撮气味馥郁的香片,已然是穷困百姓在荒凉季节的一抹难见的温柔。
云玄衣笑看着沈清檐,伸手拿过他身前那碗香片,端茶碗的手纤柔细润,恍若凝脂。
她端过那碗沈清檐已经喝过的茶,一饮而尽,只听沈清檐笑吟吟地问她,“食不知味,是不是很难过。”
“还好,因为味觉不是后来失去的,是生来就没有。”云玄衣放下茶碗,看着罗辛荑过来,抖了抖衣衫,“仙女临世间,也该尝尝人间味,罗某不才,愿为姑娘诊治一二。”
云玄衣含笑伸出了皓腕,看着罗辛荑手指按在自己的手腕上几乎开始抽搐颤抖,最后拂袖而去。
“你看他爱美人,其实更在意医术的。”沈清檐笑得越发开心,“他活这么久,头一遭被人狠狠压了一头。”
“饶是如此,他也愿意陪你来找我,可见你们是朋友。”
沈清檐不置可否,转而含笑看着云玄衣,“你喝我喝过的茶,是不是看上我了。”
“你言语轻薄我,就不怕我用药治死你吗?”云玄衣推桌起身,“我要休息了,西边小厢房是我平日起居之处,你们不得靠近,其余地方,我不操心,你们请便。”她说着就走了,留了一众初次相见的男男女女在自家院子里。
夜也深了,清凉凉的月光洒落在山川院落间,远处隐隐传来瀑布击水的水流声,拢袖“嘤咛”一声,和沾袖抱怨着自己被蚊子咬到,罗辛荑忙去给两位美人儿熏驱虫药草,宁泽站在一边,看着沈清檐笑看云玄衣离去,神色有些迷惑。
“你想问什么?”宁泽抱着沈清檐去安置好的床榻处,于是沈清檐问他。
宁泽将沈清檐放在床上,整理好衾褥,“阁主想杀了云姑娘?”
“不想。”
“那云姑娘在房中,为何说——”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沈清檐打断了宁泽的话。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温庭筠的一首思妇词,淅淅地洒落在这个避世小院里,缠绕着一缕幽弱纤微的茗香,莫名凄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