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旧事》大白菜菜头

73、消失 夏末，央宗

　　夏末，央宗回到了宁则。学校刚刚开学，央宗回来后马上开始处理学校的事务，迎接新学期的到来。她在办公室清理着孩子们的各种材料，突然发现没有贵鬼新学期的报名册。她见尼玛老师从外面走了进来，连忙对他说：“尼玛老师，穆怎么还没有把贵鬼送来报到？”
　　尼玛老师一脸疑惑地望着她：“你刚才说的谁？”
　　央宗以为他没有听清楚，继续说：“我说的是穆，您不记得了吗？就是那个铁匠。还有贵鬼，我们的学生啊。”
　　尼玛更加糊涂了，“央宗，你是不是记错了，村里从来没有什么铁匠啊。还有你说那个叫贵鬼的学生，我们学校根本没这个孩子。”
　　央宗笑容凝固在那里，看尼玛老师的样子不是在开玩笑。她心神不宁地寻找着班级上学期的点名册，终于从抽屉里翻了出来，打开一看，确实没有找到贵鬼的名字。
　　她又找出孩子们以前留下的作业本、图画、手工作品，始终找不到任何和贵鬼有关的东西。

　　她冲出门去，一口气跑到穆经常买东西的商店，拉着店主问道：“大哥，穆最近来过吗？”
　　“您说的是谁啊？央宗老师。”老板看她跑得气喘吁吁，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赶快让她坐下来。
　　“就是经常来您这里买东西的铁匠。”央宗说道。
　　“没这个人啊。央宗老师，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老板给她倒了杯水，见她胡言乱语，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央宗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摆了摆手。她接连问了好几个平时跟穆熟识的村民，大家都说从没有这么一个人。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冲到村长办公室，拨通了家里的电话：“阿爸，您还记得我刚到拉萨那天，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吗？就是个子高高、头发长长的那个。”
　　“央宗，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年轻人？那天你不是一个人带着孩子来拉萨的吗？央宗——央宗——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询问声。
　　央宗顿时明白了什么，她颤巍巍地握着听筒说道：“没什么，阿爸。是我记错了。”

　　她慢慢走下山坡，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缓了口气。这世上为何只有她还记得他。他终于还是消失了，关于他的一切被抹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他本就与她不是同类人，偶然的相遇也仅仅是两颗不同轨道的星星擦身而过，各自还要奔向属于自己的宇宙。

　　九月，阿里高原已步入秋季。央宗路过村外的荒滩时，一位长发少年喊住了她。他靠坐在两个大铁箱子旁，看上去有些老成，穿着汉人的对襟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腰间挂着水壶，对她道：“阿佳拉，可否给口水喝。”
　　央宗见他已经疲惫不堪，把腰间的水壶解下来，递给了他。
　　少年喝了水，跟她道谢。
　　“小兄弟，我看你不像来旅游的人。你从哪里来？”央宗问道。
　　“我从江西庐山来，走了太久的路，在这里歇歇脚。”
　　“你从江西走到阿里？”央宗感到不可思议，“那是挺远的。”
　　“您是本地人吧。我想跟您打听件事儿。”少年说。
　　“什么事？”央宗挨着他坐了下来。
　　“您知道那边雪山深处有个叫嘉米尔的地方吗？”
　　“嘉米尔？”听到这个词，勾起了央宗儿时的回忆，她自言自语道：“传说中的嘉米尔就在那边吗？”
　　央宗望着远处白皑皑的雪山，说道：“那边是片无人之境，全是海拔六千米以上的雪山。由于海拔太高，山势太险恶，山中气候变化无常，当地人都极少去。你打算去吗？”
　　少年笑了，“前几天有位苦行僧告诉我那片雪山的背后就是嘉米尔，他曾经去过。我想去那里找一个叫穆的男人。”
　　“穆？”央宗惊了一下，立刻问道：“他住在那里？”
　　“您知道他吗？”少年问，“那位苦行僧说他有次误打误撞到过嘉米尔，那里的山巅上有座奇怪的石塔，当然他只是天气好的时候在山脚下远远望见了。那座山峰太陡峭，近乎垂直，普通人根本上不去。我想那儿应该就是穆的住处。”
　　央宗立刻想起贵鬼曾经说过，他和穆住在一座石塔里。原来他是存在的，不是她的幻想。望着眼前这个少年，他背着大铁箱子从江西庐山徒步到阿里高原，想来也不是普通人。
　　她摇摇头道：“我不认识他。只是觉得奇怪，那种苦寒之地居然还会有人类居住。”
　　“他是个世外高人。我找他修点东西。”少年站了起来，说：“我进山去找找看。”
　　“你多加小心。”央宗说道。
　　少年再次跟她道谢，背起两个大箱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央宗有一种直觉，他与穆才是同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