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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月色迷离 03 ...

  •   三

      王城——王都的首府,这个大陆政治和权利的中心。川流不息的人群,鳞次栉比的楼宇,纵横交错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品,此起彼伏的叫卖,还有在其它任何地方都不可能这般众多的光鲜奢侈的男人和女人。
      苍晓从没见过如此庞大交错的城市,从没见过如此繁多混杂的人群,穿梭在街道与人群中,就仿佛自己突然消失了一样,完全丧失了存在感。他左顾右盼,急步缓行,王城给他无比好奇,却似乎永远陌生的感觉。他们一路找寻着可住宿的客栈,却全部客满,已经问过五六家了,依然没有房间。
      “为什么这么大的地方却没有住的?”苍晓十分不解,想起云雾山脚下那个小客栈,永远都空着一半的房间,还有那个和蔼的老店家,决不像这里的客栈,店小二只是大着嗓门,头也不抬的回一句:没房了。让人想进一步询问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赶上了这个时节,”路鸣风说,“武术甄选大会要开始了。”
      “是啊,大概这几天邓师兄和赵师兄就该到了吧。”苍晓说起这事显得有些兴奋。
      每三年一次的武术甄选大会是朝廷为招募年轻有为的武学人才而特别举办的一次比武会,至今已是第五届,参加的人必须是由武林中被公认的武术技艺和武术品德都十分出众的五个门派选送,各门派选送十名选手,五门派自身可免选拔派出两名选手,其余八名选手由各地来五大门派报名参赛的武林人士经过比试选拔定夺。每三年五十名三十岁以下的年轻选手经过五天的分组与交叉的武术比试,最终产生出三名优胜者,这三名优胜者会被朝廷委任为武官,为庞大的王都服务。这对年轻人来说既可展现自身的武学,也是进入庞大的王都政权绝无仅有的机会。
      今年,原山派选送的两名选手在苍晓看来是历届最为优秀的,因为也是历届选手中他最了解的两位。邓师兄邓长空,今年二十二岁,是原山派首屈一指的佼佼者,而赵师兄赵潜虽年轻一岁,却是原山派武学掌握最为完善的一位。在苍晓看来,他们是他向往的对象,所以此时一说起他们即将来到王城参赛,他就忍不住得兴奋。
      他们又到了一家看上去就很贵的客栈,客栈是越问越贵,房间却依然了无希望。走出这家客栈的大门时,白芷纯忍了一下就又折了回去,她看着柜台后的掌柜,脸色有些冷漠的说:“你确定一间房都没有吗?”
      掌柜抬起头,马上满脸堆笑:“小姐,真的没有了。”
      “我一定要住这儿。”白芷纯冷漠着她的脸声音很坚定地说道。
      “像您这么漂亮的小姐我也想留在本店啊,来来往往的多给我这店增色,可是没房就是没房。”掌柜一脸不变的笑容。
      白芷纯直视着掌柜,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黑牌,轻轻推倒掌柜的面前,然后说:“两间上房就行。”
      掌柜看到黑牌顿时脸色就变了,连忙双手拿起黑牌奉还给白芷纯,满脸堆起敬畏之色说:“原来小姐是白府的人,小人这就为您安排。”
      白芷纯什么也没说,走出店门将苍晓和路鸣风叫了进来。
      “怎么又有房了?”苍晓十分不解。路鸣风关怀地看看白芷纯,芷纯只是淡淡地笑笑。
      “小姐,只剩最后一间上房了,原本也是人定了的,其它房都已经住人了,小姐您看就一间行不行呢?”掌柜在一旁谨小慎微地说着。
      白芷纯没有理睬掌柜,而是转身对路鸣风说:“路师叔,您和苍晓就先住下吧,我再看看其它地方。”
      “怎么能让师姐一个人去找住地呢?”苍晓急着说,“还是师姐住这吧,我和师傅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这个时节实在不好找住地,”白芷纯轻蹙眉头看着路鸣风说,“还是你们住吧,我——回家好了。”她说话的口气很是犹豫。
      “回家?”苍晓顿感意外。
      “芷纯是王城人,家就在王城内。”路鸣风对惊讶的苍晓说,继而又转向白芷纯道,“这样也好,你难得回来,还是回家看看吧。”路鸣风没说是长师兄白朗月,也就是白芷纯的父亲特别拜托他让芷纯回家一趟的,路鸣风一直还在想要如何对芷纯说,他知道芷纯根本不愿回家,虽然他并不太清楚原因,可是毕竟都已经到了家门口了,何况白师兄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回去拜见一下祖父和家里其他长辈。这次要在王城逗留的时间比较长,路鸣风也觉得芷纯还是应该回去看看才对。
      白芷纯对回家没有流露出一丝喜悦,她神情凝重得和他们草草道别,路鸣风也不便劝慰什么,只是叫苍晓去送送芷纯,芷纯说不用了,苍晓坚持要去。
      两人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缓步行走,师姐沉默不语,神情淡漠,苍晓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又想让师姐高兴起来,又怕不知缘由地惹师姐不高兴。
      “苍晓,”师姐却先开口了,“你还记得你娘吗?”
      苍晓自有记忆以来,就只知道自己只有一个师傅,关于爹娘的事他根本无从知晓,整个原山派都知道他是个孤儿,他早就坦然面对自己无父无母这个事实了。虽然偶尔他也希望有一天能像别人那样父母孩子和乐融融,可是毕竟那也只是他偶然的想象,在心里深处,他希望父母还活着,仅仅只是不小心弄丢了他而已。
      苍晓知道师姐也是没娘之人,想来她一定记得娘的样子,也一定很怀念自己的娘。
      “师姐的母亲对师姐一定很慈爱吧?”苍晓说。
      “嗯,是这个世上最好的母亲。”芷纯放松了容颜,娓娓地讲述着自己的母亲如何帮她扎小辫,如何为她暖冻红的小手,自己做了错事时如何帮她偷偷躲开家里的长辈……
      “师姐真好,记得母亲那么多事。”苍晓羡慕地说。
      芷纯看着苍晓不好意思地说了句:“对不起。”
      他们开始有说有笑,似乎行了很久,在拐进一个十分安静的巷子后,芷纯停在了一扇紧闭的大门前。大门是深朱红色的,门上除了两个巨大的铜环外没有任何装饰,却反让人感到森严。苍晓觉得这个门比他和师傅住的那个小院还宽,门的两侧一顺拉开的需仰视的高墙,深深的往两边延伸,似乎看不到尽头。此处已没有行人,行人都在苍晓背后远远的地方。
      芷纯在敲门之前长长地呼了口气,大门在一阵吱吱的声响后开启了一人宽的距离,一个年轻的男仆探身出来,将他们从头到脚地打量过后轻蔑地说:“这大门是随便敲的吗?快走,省得一会来人赶你们。”
      芷纯没有理睬男仆的无礼,淡淡的说:“张伯不在吗?”边说边推开大门。小男仆马上挡在她面前,正待开口训斥,芷纯单手轻扬,小男仆几个踉跄差点倒地。
      “哪来的野丫头,敢在白府胡闹。”小男仆直起嗓门骂将起来。
      “住嘴!小五。”一个老者从一旁闪出来,必恭必敬地来到芷纯面前,深深地给她作了个揖:“大小姐。”
      “张伯。”芷纯笑盈盈地喊着老者。
      张伯是白家的管家,是芷纯在白家少有的几个可以笑脸以对的人。张伯面带喜悦之色,忙不迭地将芷纯往门内迎。
      “这位少爷是?”张伯看着苍晓问道。
      “这是我的同门师弟路苍晓。”芷纯看向苍晓说,“苍晓,进去坐坐吧。”
      “不了,师姐既然已到家,我就回客栈了。”
      “路公子,既已来了就吃过晚饭再走如何?”张伯说,“正好,老爷和二少爷也回来了。”
      芷纯一听此话,脸色骤然变冷,原本准备跨进门的左脚猛地停住。苍晓见师姐神情突然不对,忙问师姐是否有什么不妥,芷纯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苍晓有些犹豫地说:“苍晓,和我一起进去好吗?”
      苍晓对师姐突然间转变的态度很是不放心,即使师姐不说他也会主动陪她的。
      进到门里,是开阔而深长的四方形石板路院子,房子位于正中央,一幢一幢平行直线伸展,道道大门打开,眼睛空旷的穿越层层房屋,视线在极限处都找不到落点。他们从每一幢房子旁边穿过,每幢房子前的宽敞院落里都有丫头和仆人在向他们鞠躬,他们穿越了多少房子多少院落,苍晓没数过,他只觉得他们所走的这段距离比云雾山脚下的小镇还要长。终于他们弯进了旁边的一道侧门,景致变得与之前完全不同,这里的院落和房子错落有致,一路都可见山石花木、亭榭流水,道路不再是笔直而是迂回曲折,苍晓在这种弯来弯去的步行中彻底放弃了记路。他心想这哪里是家啊,根本就是训练信鸽识路本领的绝佳场所。
      芷纯一路都没说话,情绪颇为低落。行在他们侧前方的张管家突然停了下来,毕恭毕敬的站立一旁。只见迎面过来了两个男人,一个年老者约六十来岁,一个中年人约三四十岁,苍晓正准备让到一旁,却见那两人在芷纯面前止了步。
      “芷纯回来了。”中年人有些诧异地说道。
      “侄女拜见二叔。”芷纯身体微微下蹲,给那个中年人行了个礼。
      那个中年人只是讪讪一笑,侧头看看老者。
      “二叔,这是我的同门师弟路苍晓。”
      苍晓连忙上前行礼,那个中年人只瞟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二叔,侄女刚刚到家,晚点再过去您那边拜见二婶。”芷纯只是一味地看着中年人说着话,却对那个年老者不理不睬。苍晓总感觉那个年老者正目不斜视地盯着他们,可师姐就是当他不存在。
      “苍晓,我们走。”芷纯回过头来对苍晓说。
      “芷纯,”中年人刻意地挡了她的道,看了看旁边的年老者说,“快拜过爷爷啊。”
      芷纯抬眼看着那个年长者,这是他们相遇后芷纯第一次正眼看他,可是她的眼里却只有冷漠和厌嫌。她就那样看了眼那个老者,一言不发,拉着苍晓从老者身边径直而过。
      “越大越不知礼数了,我们这样的家里什么时候出了这种败类。”老者在他们穿越的瞬间说道。声音不高不低,不怒而威。
      芷纯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说:“这个家里既然有为老不尊者,又何怕出个败类呢。”芷纯的声音微微发颤,连脸色也变得苍白。
      “混帐!”老者一声威喝,“果然是生得下贱,才这般毫无体统。”
      “不是为了这个家的体统,我也不需这般肮脏的姓氏。”
      “芷纯!”二叔大声喊道。
      老者被芷纯的话气得脸色甚是难看。在场的仆人们吓得不敢抬头观望,张管家更是在一旁急促不安,他叫过一个吓傻的丫头,示意她赶快去请四少爷来,越快越好。几年不见的祖孙俩,曾经是最慈爱的爷爷和最被疼惜的孙女,如今只是在通道上偶遇也能将事情演变成这般。
      “竟敢说出这般不孝之词,果然是该滚出我白家之人。”老者显然强压着心中的怒火。
      芷纯漠视着老者,这么个令她厌恶的家谁想回来,若不是答应了她死去的娘,若不是娘在临终前那般叮嘱,她又何必回到这里来自讨难过呢。
      “你也不必滚啊爬的说得这么义正言辞,”芷纯冷淡地说,“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此生都不想踏足此地一步。”
      老者的脸由难看变得扭曲,他前行两步,一扬手朝芷纯的脸扇去。
      芷纯是可以躲闪的,以她的身手,这种程度的击打根本奈何不了她,可是她没有躲闪,硬生生的迎着那记耳光。苍晓在那一瞬间本想拉开师姐,可是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师姐虽怒气冲天可眼睛里竟有盈盈光芒,似是泪珠在闪动。他的心就仿佛被某种情愫牵引一般,竟也有了一种莫名的伤感。他嗖地挡在了芷纯的前面,那记耳光十分响亮地落在了苍晓轮廓清晰而俊朗的脸上。
      老者对站立在他面前的苍晓先是一惊,随即明白了那记耳光落在了这个年轻人脸上。红红的四根指印,在苍晓小麦色的皮肤上清晰可见。
      “苍晓,我们走。”芷纯一把拉住挺身为她挨打的师弟,直直地朝来路而去。
      “大小姐,请留步。”张管家忙挡着他们的去路。
      “爹,您消消气,芷纯不懂事,您别跟她计较,”二叔对年老者说完又转向芷纯道,“你难得回来一次,为什么总跟爷爷过不去?”
      “要走就永远也别回来,就当我白家从没生过这种不孝子。”老者被芷纯头也不回的离去姿态气得语无伦次。
      老者名白正,芷纯的祖父,不仅是这个白府的至尊至高者,还是这个庞大王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者。中年人名白清月,芷纯的二叔,白府另一个朝中为官之人,统率着王都三分之一的军力。白家在当今王朝中拥有不可动摇的绝对影响力。芷纯还有一个三叔和一个四叔,三叔名白净月,没在朝廷为官,而是管理着白府的家族财务,白净月在经营上异乎常人的精明使白家拥有比王都皇室更为富足的巨大财产,白府的商务通达整个王都,甚至覆盖临近的四个小国。芷纯的四叔名白瑾,是白正在四十几岁时娶的一位年轻貌美的小夫人所生,和前面三兄弟相隔甚远,白正也尤为疼爱,连名字也取得与其他三兄弟不同。一年后,芷纯出生,所以白瑾虽是芷纯的四叔,但其实他们更像兄妹,芷纯和长她一岁的四叔白瑾关系最为亲近。芷纯的父亲白朗月是白家长子,本来是应该紧随其父,统领白家的,可是这中间发生了一些无可挽回的变故,以至于白朗月远走云雾山,最终导致白芷纯对其祖父的憎恶。
      正当芷纯和祖父闹得即将扬长而去之时,白瑾赶到了。白瑾看上去有些柔弱,脸是小小巧巧的,长得如女孩子一般秀气,可是却分外的精神抖擞,他一看到芷纯就如同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务一般冲过来情绪激昂地将芷纯一下子搂住,嘴里不停地直嚷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
      “白瑾,”芷纯从小就直呼四叔的名字,而且从小就拿四叔这种撒娇的态度没辙,“我快被你勒死了。”
      “走走走,到我那儿去,我要给你看样特别有趣的东西。”他不由分说,拉着芷纯就走,行了八九步远后,才回头对远处站着的白正和白清月笑嘻嘻地大声说,“爹,二哥,怎么现在商量国家大事时兴站在走廊上吗?感觉就像是结伴去大解。”
      笑声和身影都远去,苍晓完全搞不清状况地跟在他们身后。转了几个弯后他们来到了一处绿树掩映的院子前,进了院门到了屋里坐下,白瑾才打眼看向苍晓。
      “你一定是苍晓。”白瑾说。
      苍晓有些惊讶地望着他,白瑾微笑道:“因为芷纯同门中的人我只知道你的名字,不想一猜就中。”
      “芷纯是不是很可爱啊?”白瑾把头凑到苍晓面前望着他的脸调笑着他。
      “白瑾。”芷纯喊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没的正经吗?”
      “我很正经得觉得芷纯很可爱啊。”白瑾依然是笑嘻嘻的。
      芷纯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每次都会被白瑾惹的不好意思。
      “看吧,脸红了,就说很可爱嘛。”白瑾指着芷纯哈哈地笑。
      苍晓看着师姐,脸颊红的仿若红梅绽放,自有一种栩栩如生的美丽。他的眼睛在师姐的脸上停顿,舍不得离去。
      “是不是有点喜欢上芷纯了?”白瑾突然又一次凑到苍晓面前,苍晓因为太专注,被他的举动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然后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后,脸猛然间就热到了耳根处。
      “你们还真般配呢,连红脸都要一起来。”
      “白瑾,我真的生气了。”芷纯大声说道。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两年前你回来时就老听你说苍晓,就忍不住想逗逗他,真有趣。”
      “不管别人喜不喜欢你,我可是一直都喜欢芷纯的。”白瑾拉着芷纯的手淡淡地笑着。
      芷纯望着眼前这个秀气纤瘦的白瑾,脸上是舒展的笑容和拉着她双手时传递给她的那份坦荡的喜悦,心情早已放松,笑容也不由得随着白瑾一起舒展开。
      “白瑾,谢谢你。”芷纯说。
      “只要你笑就好。”白瑾宠溺地看着芷纯。
      芷纯找不到其它可说的话,每次都是白瑾在帮她,每次她都只能说声谢谢。如果她还有一点点想回这个家的话,如果这个家还有什么令她留恋的话,就只有这个永远在她面前笑着,不论对错都护着她的四叔了。
      丫头来通报说三少爷来了。白瑾说:“告诉他我不在。”
      “如果要说自己不在的话,声音是不是应该小声点呢?”白净月声到人到,已然擅自进来。
      “既然听见了我说我不在却还要往里闯,三哥的脸皮真是很厚呢。”
      白净月也不生气,只是一笑,看到一旁的芷纯也不惊讶,说了句:“回来了。”就大摇大摆地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
      芷纯礼节性地拜过三叔,又介绍了苍晓,白净月始终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仿若他们只是一干路人一般。
      “白瑾,你和三叔有事相谈,我便先回房去了。”
      “你别走,”白瑾拉住芷纯,“该走的是这家伙。”
      “我这儿有客,你为什么还赖在这儿?”白瑾不客气地对白净月下着逐客令。
      白净月死活不生气,也不打算走人。
      “好吧,快说什么事?”白瑾终于忍不住说。
      “也没什么事,只是想明日午后请四弟去茗坊间喝茶。”
      白瑾看着白净月,嘲讽地冷哼一声说:“被你相请去喝茶,还不如被人相请去投胎的好。”
      “四弟这么说真是令为兄心痛啊。”白净月脸上显然毫无心痛之色。
      “为什么是‘茗坊间’?”白瑾问。
      “因为你喜欢那儿啊。”白净月说。
      “独独只有茗坊间的老板你至今无法相识,可偏偏茗坊间这么个茶店子生意却做得通达整个大陆,你很不舒服吧。”白瑾看着白净月不屑地说道。
      “生意再大也只不过是家茶店子,和我们白家是无法相提并论的,没什么舒不舒服的。只是因为你喜欢所以才选那儿。”白净月不露口风。
      白瑾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对白净月这种人来说,抢他银子的人不是应该消失而是非得消失。可至今他连对手是谁都无从知晓,这才是他邀约他喝茶的原因。
      “芷纯,”白瑾转身对芷纯说,“明日午后和苍晓一起去茗坊间喝茶吧,难得三哥这般慷慨,我又不想独自看着他这张奸诈脸,所以,一起去如何?”
      芷纯有些犹豫,不知师叔明日有何安排。
      “好啊,”苍晓一口应允,“一起去吧。”
      芷纯看看苍晓,苍晓笑笑,师傅之前就说过让师姐明日陪他逛王城的,此时白瑾既然相邀,而他对师姐又这般呵护,苍晓觉得一起甚好。
      白净月见状呵呵地干笑两声,说了句‘明日见’,就告辞了。此时天色已黑,丫头来请他们去用晚餐,白瑾让端来他房里,丫头为难地说老夫人(白瑾的母亲,白正的第一位正房夫人两年前去世)让过去那边一起吃,老爷和二少爷、三少爷还有少奶奶们都在,难得人这么齐。白瑾见丫头喋喋不休,脸一沉说:“去告诉老爷老夫人,说我这有客,那么想跟我一起用餐过来便是。”丫头走了。一会儿张管家又来了,白瑾还没等他开口,手一背说:“张管家,不如把全院的人都叫来排着队请岂不是更好,这样饿不死我,口水也能淹死我。”张管家什么也没说恭敬地离开。芷纯见状对白瑾道:“还是去吧,我没关系的,反正也习惯了。”
      “我有关系。偏不想和那群人一起吃饭。”白瑾其实是因为知道芷纯不想见到这个庞大家族中那些对她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不怀好意却故作热情的男男女女们,那群人就如同涨潮的水,足以将芷纯淹个干干净净。
      苍晓回去的时候天色已透黑,芷纯要安排人送苍晓,苍晓坚决回绝了,一个大男人岂会害怕走夜路呢?其实芷纯不是担心他走夜路,而是担心他迷路,不料苍晓却坚决不愿,芷纯又不好说破,只得依了他。
      结果,苍晓走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彻底迷路了。苍晓知道客栈在南面,可是那时候,天上无星无月,他完全无法判断方向。他盲目的在街道上疾走,夜晚的王城没了白天的那份嘈杂,走在宽阔的街道上甚是自由。不知又行进了多久,苍晓觉得客栈似乎藏到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死活不见踪影。他看到一幢颇高的房屋,干脆跃上了屋顶,觉得站得高的话,一定会有所发现。
      房顶上,初春的凉风软软的吹拂,苍晓因行的太急而微微冒汗的身体顿感凉爽。站在房顶上什么也看不见,两眼望去只是一片漆黑。他索性躺下来,在屋顶上歇息,想着今天和师姐一起遭遇的一切,想着师姐那个不可思议的家,想着那个大他两岁叫白瑾的人。苍晓其实是有点喜欢白瑾的,喜欢他开师姐和他的玩笑,喜欢他对师姐那么认真的关怀,这样一来,师姐在她那个奢侈豪华却生硬冷漠的家里就始终有一个好人在帮着她,这让苍晓很安心。他想着自己对师姐的这份情意,心里充满了满足和喜悦。
      不知过了多久,苍晓就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猛的起身,月亮已高挂在天空。苍晓粗略判断了一下方向,正准备跃下房顶,却听到街道对面的大宅里突然人声雀起,只见人影在院里窜动,一个黑衣人在院内的房顶上迅速飘移着。
      苍晓一看便知那个黑衣人是高手,那人身轻如燕,移形无声,可是院里已经赶来了几个高人,他们前前后后都跃上了房顶,眼看那个人要暴露,苍晓不及思考,从空中直接跃到对面围墙上,抓起墙上的小石子,朝那些追赶的人掷去。灵力贯穿石子,石子从正面飞出,苍晓身形从侧面起落,一切都只是瞬间,对面几栋房顶上相继有人应声而落,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那个黑衣人跃上了一颗高大的树木后不见了。苍晓的眼睛随着树木而去,那个黑衣人在他的视线中飞驰,他急速追去紧紧跟随。良久,黑衣人在王城内河边的一颗柳树下停住。
      黑衣人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面具,面具是一个凄美的女人脸谱,在明亮的月光下很是生动,似乎在向人轻吟着伤感的故事。苍晓知道这种面具通常是演戏班用来唱戏的道具,江湖中倒是很少有人用这种面具。
      “谢谢你刚才帮我,可是为什么要跟着我?”对面的黑衣人轻声地说。他的声音低婉悠扬,飘渺中有着深厚,低婉中带着磁性,竟是十分的好听。
      苍晓被他这么一问,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原本跟来就只是想看看这是何许人,他不想自己多事出手帮的人是个恶徒,原因就这么单纯,可是却不好说出口,而且,听着对方礼貌优美的声音,看着对方挺拔而立的身形,苍晓觉得这个人不可能是恶徒。最重要的是这一路跟来他觉得对方灵力很高,如果真的和院里那群人打起来,也未必会输,所以自己多事出手,倒有些画蛇添足了。
      “既然公子没有缘由,那就容在下自己走行吗?”温柔的声音几乎不容拒绝。
      “我没想拦着你,你自是来去自由。想来公子深夜去那样的地方自有自己的道理。在下一时兴起,多事了,还望公子见谅。”苍晓觉得再跟下去和再说下去都没意义,此时赶快回客栈才是要紧事,免得师傅担心。自己大半夜的不问缘由的乱管闲事,被师傅知道了说不定会被教训呢,说习武之人不可急躁不可轻举妄动之类的。想着师傅教训他的样子他不竟笑着撇了撇嘴。然后他准备走,却不知该行向哪一方,在原地望来望去,拿不定主意。
      “公子是要去什么地方吗?”对面的人并没有离开。
      “是啊,”苍晓像找到救星一般上前几步对那人说,“我是要去南面的迎来客栈,不知公子是否知晓?”
      对面的人沉默着,苍晓心里升起失望,想来那人并不知道。
      “看在今夜公子出手相救的份上,我就带你去迎来客栈吧。”对面的人用他好听的声音轻声说。
      苍晓大喜,连忙谢过。
      “真的找不到?”那人小声自语道。
      “真的找不到。”苍晓大声肯定说。
      那人不再说什么,前面引路,缓步而行。苍晓虽感觉行得太慢,可又不便催促,只能安静地跟在旁边。
      “看公子也是率直之人,不知可否告知尊姓大名呢?”那人说。
      苍晓从来就觉得姓氏名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名字什么的又有什么好隐瞒的。他就搞不懂为什么那么多的武林人士喜欢隐姓埋名故作神秘?
      “在下原山派路苍晓,敢问公子怎么称呼?”
      “原来是原山派的,真是失敬了。”那人没回答苍晓的问题,苍晓也没再追问。
      空气中突然有破空之声,苍晓马上警觉起来,和旁边那人相视一看,两人迅速闪进一条漆黑的小巷。
      刚刚站立好,就见两个人影从他们右边而来,人影中似有一人不甚体力,可以明显地听到他的喘气声,忽听一个女声急切且小声地唤着:“师弟,师弟。”
      声起人落,两人本是从空中疾驰而来的,却突的在苍晓他们面前跌落在地。苍晓在巷口将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人影是一男一女,男人明显受了重伤,而女人似乎因为男人的伤很是焦急,并且唤着师弟,应该是同门。女人将师弟放于地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猛然转身,长剑凶狠的直指苍晓他们而来。苍晓下意识地顺手将身边的那人往身后一带,身起剑出,迎刃而去。就在剑尖相向的瞬间,苍晓身体急转,在空中一个强行拔高,硬生生的收回了自己的攻击,女人的剑几乎贴着他的衣服而过。
      “纪姐姐,我是苍晓。”苍晓在还没落地之前高声喊道。
      被苍晓唤作纪姐姐的人此时也收了剑,其实在苍晓让开她的剑时她就认出了他,只是她剑出得十分的凶狠,竟一时无法停住,好在苍晓机灵,躲过剑锋。
      女子是枫林谷的纪雨樱,比苍晓大两岁,曾在前年和枫林谷的掌门人柳诗韵一起来过云雾山,纪雨樱当时和师姐芷纯很是要好,而苍晓无事之时通常都喜欢往师姐那儿去,所以,虽然她们在云雾山只待了三天,苍晓和纪雨樱倒也算得上熟悉了。
      “不知那位兄弟可好?”苍晓指指靠在墙边的那个受伤的男人。
      “是我的同门师弟陈早迹,来王城的路上遭人暗算受了重伤,我正连夜赶去观星宫,希望陶掌门能救他。”纪雨樱没说他们并不是遭暗算,而是人家明明白白地要杀他们,她同时也隐瞒了杀他们的人是风云教的副教主,还隐瞒了他们的师妹已经被杀的诸多事实。不是她不想告知,而是这中间还发生了一起惊人的事件,而这事件却离奇地救了她和陈师弟,不然只怕自己和陈早迹都如同师妹一般死于风云教的贼子之手了。
      苍晓走到陈早迹身边,探了探他的脉象,不禁紧缩眉头。
      “还是快快赶去观星宫吧,”苍晓说,“我陪你一同前往。”
      纪雨樱在和苍晓说话之时,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从巷口处走向他们。纪雨樱盯着他,这人的身形打扮让她想起了他们在王城外的小镇客栈里遇到的那个少年,正是那个拥有无比美貌的少年导致了这之后一切事件的发生。
      “啊,这是——”苍晓想起他并不知晓此人的姓名,看看那人似乎也没有自我介绍的愿望,“这是和我一起的。”苍晓只好含糊其词。
      “阁下为何戴着这么一个东西?”纪雨樱很不客气地问,“难道面目不敢示人吗?”
      那人根本不理会纪雨樱,只是看向苍晓说:“天色已然这般晚了,路公子还不想回客栈吗?”
      “对不起,我要和纪姐姐一起去趟观星宫。”
      “就是说不用我带路了。”那人的声音依然低婉悠扬,他又转向纪雨樱打量一番后说,“姐姐的眼鼻倒也玲珑可爱,脸蛋生得也颇乖巧,可惜却少了乖巧的性情。”
      纪雨樱被黑衣人用这般温柔的声音坦然的评头论足,顿时心生怒气,看此人一袭黑色的长衫,差不多一米八零的身高,身形高挑挺拔,就让她忍不住想起之前的那个美貌少年,唯一不同的只是这个人将他的头发全部高束,用同衣服一样的黑色头巾包着,头巾很大,头巾角长长得垂在耳际,扎绑头巾的绸带细细长长的在轻轻的夜风中有一下没一下地飞扬。而之前的那个美貌少年的头发是长长的披散着的,只是将额前的头发用白色的绸带扎与脑后,而不是全部束起,不过,纪雨樱想如若那人束起长发一定就是眼前这个人的模样。可是她这般想着时又觉得这个人应该不是之前所见的那个俊美少年,因为之前的那个少年人看着似乎比眼前这人高出一些,感觉那人应该有苍晓这么高,可眼前的这人似乎还差着一点高度。纪雨樱虽这么想着,可心里又很不服气,加之对方出口不逊,就很不想跟他客气,索性挑了他的面具,看个究竟。
      纪雨樱长剑在手,晃过苍晓,剑尖直挑那人的面具。苍晓见状,连忙阻拦。他在原山的时候就知道纪雨樱性格直率却也急躁,就像这会儿,说着话就开打了。
      “纪姐姐,此人是我的朋友,还请纪姐姐担待。”
      “我看他倒颇像惹事之人,对女孩子出口轻佻,还不敢真面目示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纪雨樱并不住手,而那人似乎也不躲闪,眼看剑尖就将刺向面部,苍晓这边着急,灵力一提,将那个一动也不动的黑衣人带到左侧,剑没出鞘握在手中,迎向了纪雨樱。纪雨樱虽然生气,却也不愿伤了苍晓,两人一个长剑,一个剑鞘,来回攻击又相互躲闪,看似打斗又根本没接触,左一下右一下的,让旁边那人看得好生有趣。
      “虽然有趣,可是却没什么欣赏的价值,你们如果不担心那个要死之人的话,继续玩也没关系。”那个面具人稍稍提高了声音说。
      纪雨樱马上住了手,对着那人恨恨地说:“你倒在这说风凉话,果然是个惹事之人。”
      “姑娘是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你认识之人吧?”那人一语道破。虽然纪雨樱觉得自己并没有正面表达过这种愿望,似乎暗示也不明显,可是此人竟能这般敏锐,倒让她不由得心生警惕。
      “好吧,看在路公子今夜几次帮我的份上就让姑娘辨识一下,只怕在下不是你要找的人会令姑娘失望呢。”那人说完两手就绕过头顶,去解面具的绳子。苍晓和纪雨樱都定神看着他,苍晓是因为好奇,一夜相处,不知对方姓名长相,却结伴而行;纪雨樱也是好奇,因为另一个让她记忆深刻却不知姓名的人。
      那人取下了他那个独特的面具,当时月亮圆圆的高挂在他们的头顶,明亮的月光只在他们的脚边投下一团小小的黑影。纪雨樱看呆了,那是一个和苍晓差不多大的少年,一张美轮美奂的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那人双眼飞舞百般妩媚,鼻若悬胆鲜明生动,微尖的下巴上,薄唇的线条清晰流畅,那是工匠用心的雕琢,成就了精美的传世之作。纪雨樱心想,这实在太离谱了,才遇到一个绝世容颜,这又见一个倾城之貌,这世间的男子如果都长成这般,那让女子如何是好?
      “姑娘。”那人用他好听的声音喊道,可纪雨樱沉浸在自我的遐想中,完全没听到。
      “姑娘,”那人提高了声音,“在下可是姑娘要找之人?”
      纪雨樱猛地反应过来,为自己刚才看对方那种直直的眼光感到很是羞涩,急忙转身,抱起地上的师弟,撂下一句“不是”,就飞身而去。
      苍晓见纪雨樱突然而去,大声唤道:“纪姐姐,我陪你同去。”
      “不用了,苍晓,后会有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了。
      “看来还得我送你,走吧。”那人也不多说,朝前走去。
      苍晓静静地跟在那人的旁边,又回到了起初他们在一起的样子。那人的侧面和他的正面一样好看,苍晓心想,这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呢?有非常好听的声音,还有非常迷人的容貌,淡定的神情,神秘的举止,时而温柔待人,时而又口不遮拦,明明武功高强,却又偏不动手。到底是何方人士?
      “路公子前面拐弯就是迎来客栈了,在下就此别过。”
      “有劳公子相送。”苍晓作别。
      那人微微一笑,那笑容令得他的脸更加妩媚动人,苍晓竟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后天来大戏台看戏吧,红梅演戏班进王城的第一场演出。”那人说完飞身而去,而他的笑容还残存在苍晓眼中。
      大概已是凌晨时分了吧,此时明月当空,苍晓抬头仰望,然后,静静的,没有任何前兆的,他的脑袋里就闪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影,那个与他相邻而坐,明明陌生却令他安稳的那个蓝衣女子。夜风很凉,苍晓环抱双手,街道和遥远的天际一样寂静,寥落得只有苍晓瞬间思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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