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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物是人非相去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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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司徒后,我和诸葛在在长安街上缓步慢行。
“你曾经想要司徒出山。”
“是的,不过最后放弃了。”他缓声答我。
“为什么?”我见街上人很多,便系上面纱。
“我不想委屈他。”他忽然转过身摘下我的面纱。
“你干什么?快还我!”我慌忙要去抢丝巾,不想他竟将丝巾收进衣袖中。
“放心,这儿没人认识你。即使有人认识你,你此时是灵凤先生。”他凑近我说,他温热的呼吸喷到我的脸上,我的脸不由地热了起来,不过很快他便移开了。
“我是怕有人认识你。”
“嗯?玄鹏先生和灵凤先生走在一起有什么不妥吗?”他挑眉看着我,似乎对我的回答感到好笑,嘴角向上扬起。看惯了他冷漠严肃的样子,他这偶然间的近乎稚气的笑容让我觉察到了一个不同的他。这个笑,既不是轩辕帝有的,也不是诸葛玄鹏有的,倒更像是峥。
峥?好久没有见到他了,听说他在陇西叶素秋的墓前整整跪了三天,听说他硬是要在墓碑上刻上爱妻两字,听说他回京后终日饮酒,听说···想到峥,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一般。对他,我始终怀着一种深深地愧疚。他对我从来都是坦诚的,而我在最开始的那一刻便是欺骗、隐瞒。他对我交付了一份纯真的爱情,我却丝毫无以回报。我有些恨自己了,如果我对他存过一丝的爱情也好,那么至少我不必如此自责,但是没有,我清醒的知道哪怕是在那个澄净午后我那短暂的心动只是源于我对爱情及青春的美丽向往。我总是这么的清醒,清醒的计算着身边的一切,利益、爱情、婚姻···所有能算计的不能算计的,我通通都将它们列入我的清单。我不能也不允许有一丝的迷乱,我想怕是等我死时也是清醒如斯吧!峥,我真心的祈祷他对我只是出于少年人一时的狂热迷恋,但愿他能很快将我忘记,不,是一定要将我忘记。他们长得真像,一样有着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不一样的是眼睛,峥是桃花眼,满眼的温情,而他不是,他的眼睛很长却不细,很大,很有神,也很深邃,总是带着清冷的威严,很少有这样的温和。
“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我慌忙将脸别开。
“你还没回答我。”见我一脸的不解他继续耐心的说,“玄鹏先生和灵凤先生走在一起有什么不妥吗?”
“我是怕有人看到轩辕帝和灵凤先生走在一起!”我抬头轻笑着说,“我可不想糟蹋了灵凤先生这个好名声。”
“灵凤先生,叶氏宗主,叶府大小姐,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注定是和我站在一起的女子,你逃不掉的。”他眯起眼深深地凝视着我说。
“也许吧。只要你是最强的。”面对他的智慧我不想做任何的无谓的隐瞒。
“那是自然,浴火的凤凰自是要那声啸九天的青龙来配。”他是骄傲的,这源于他高贵的血液和无边的智慧。
“我们这是往哪儿去?”
“前头拐个弯便是楚王府,咱们去看看阿祥。他回京后,你怕是还没有正经见过他吧。”
“嗯。”
“诸葛雍!”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丽的女声。只见一个鹅黄的身影迅速的跑到我们面前,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转头看向诸葛,只见他的眉头略微蹙了一下。
“真的是你!”黄衣女子一脸的兴奋。这是一个长的相当美丽的女子,浑身溢满了轻快的气息,就像一只黄莺。她的双眼中溢满了对诸葛的爱慕和崇拜。“我本来打算晚点进宫去看你的,没想到在街上遇上了。”进宫?这个女子居然知道诸葛的身份。她到底是什么人?看她的穿着虽是大雍的装束可是她的样貌却不是大雍女子的温婉。我重新开始仔细观察她,当我的目光移到她的手上时停住了,那是一只鎏金的镯子,它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文字可我从没见过,无从猜出。
“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来找你的。”面对诸葛的蹙眉,她坦然抬头相迎。
“找我做什么。”
“她是谁?”突然她将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突然,她的目光变得很深,里面充斥着敌意,“她是?那幅画!”画?什么画?
“是的。就是她!”
“我不会输给你的!”她恨恨的冲我扔下一句,旋即转向诸葛,“我才是最匹配你的女子!”
“那是你的认为。”面对如此佳人,诸葛却没有丝毫的心动,依旧冷若冰霜。显然这是诸葛欠下的风流债,我不愿呆立一旁,想要抽身退出。可我刚要转身,诸葛就拉住了我的手。我诧异的看着他,他却没有回头。
“这么说你是认准她,是吗?”那女子目光死死的盯着我和诸葛牵在一起的手说。
“她是浴火的凤凰。”我感到很不自在,想要挣脱诸葛的手,可他更加用力的握住了我。
“朱雀只在南方。我会证明你的选择是错误的!我才是那个和你共立天下的人!”
“你太骄傲了。”面对黄衣女子的自信满满,诸葛只有一脸的漠然。
“因为我是李穆君!”说完,黄衣女子转身离去。诸葛也放开了我的手,一脸的波澜不惊,继续往前走去。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是南越国的宁国公主。南越国是大雍周边最大的邻国。这位宁国公主是南越国王和王后唯一的嫡女,出身高贵,却从小酷爱兵法,武功了得。宁国公主从小随父出征,长到十五岁便独自带兵出征。每征必胜,是为南越国圣女。
“我听说宁国公主从小就见识不凡,十五岁上便独自领兵作战,如此巾帼红颜,你怎可辜负?”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将军。”
“不,以她的聪慧,加之你的提点,稍加时日,定可立于庙堂之上。”
“母仪天下对她来说的确不是难事。但她做不了我轩辕帝的皇后。”
“为什么?”
“因为她爱的太深。”真的没有想到,一个女子对她思慕男子的热恋深情竟然会成为她的罪过。
“你真冷。爱上你真是不幸。”他转过身深深地看着我。
“也许吧···”他没有反驳而是认同了我的批判,这让我有些不安,或许我不该怎么武断的下定论的,幸或不幸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有资格评论。
“刚才她说的那幅画是怎么回事?”
“是轩辕皇后的画像。”
“我们到了。”我停下了脚步。
“皇-”阿祥一见是诸葛立即想要行礼,可见我们是便服知是不妥,不由得愣在一旁。
“不必拘礼,都是自家人。这是私会。”诸葛说道。
“阿祥,还愣着做什么!怎么我们来,你不欢迎吗?”
“哪里哪里。兰姐姐这是骂我呢!姐姐和四哥能来是我莫大的福分。平日要见姐姐一面也是不易,今天刮得是什么风,竟能吹动姐姐的大驾?”阿祥冲我邪了邪眼又睨了一下诸葛。我忽然记起在滄宁居时,有一次,我和阿祥闲聊,我说我命中无鸾星,注定无婚嫁。而阿祥却说这个世界上最具光芒的那个人在等着我。诸葛对这个弟弟真的是深信不疑。
“别贫嘴,进屋说话吧!去弄些吃的来。”
“是,臣弟疏忽。来人摆宴娴雅亭。皇兄,兰姐姐,请。”绕过楚王府正厅往西数百步便可看到一个精致的花园,娴雅亭便在这花园的中心。我们刚一坐定,下人们便将膳食布置妥当了。
“兰姐姐是何时来的京城?”何时?我一听不由笑出了声。其实自楚王回京以来,我与他每日都在朝堂见面,只是他不知晓我而已。
“真是相见不相识。”我回了他一句,阿祥甚为不解。
“你兰姐姐入仕了。”诸葛抿嘴笑着提点他,“你觉得金科状元叶敬之如何?”
“叶敬之?难道,难道说叶敬之是兰姐姐扮的?”诸葛含笑不语。“原来是兰姐姐!难怪新科状元如此了得,一跃位居太傅。姐姐之才就是独任‘三师’‘三公’也绰绰有余。”
“莫要胡说!”
“我可没有胡说。四哥,您说呢?”我想止住阿祥的话头,不想他竟搬出诸葛。
“你兰姐姐的智慧是不能用官位来衡量的。”诸葛意味深长的说,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好了,好了,不说了。嗯,阿祥,你府上的厨子真是好手艺。这荠菜烧的真不错。”我忙岔开话题,假意品菜。不想话一说完,阿祥便笑的喝呛了酒,一个劲儿的拍桌子,我不解的看向诸葛,诸葛的嘴死死的抿着但嘴角却翘的老高。
“咳咳,咳。兰姐姐,这可是莼菜。”阿祥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说。我仔细一看,可不是,哪里有什么荠菜分明是莼菜嘛!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姐姐,莫不是近日忙于朝中大事以至于五谷不分了吧?”阿祥调笑着说,“姐姐幸苦了。我这儿有件礼物要送与姐姐。”
“楚王还真是客气,初次造访就有好礼相备。”我不咸不淡的回了他一句。
“姐姐,莫恼。礼物包管姐姐喜欢。这是先前备下的,原想差人送去滄宁居的,可是一直忙着就将这件事给耽搁下来了。”
“什么宝贝,这么稀罕?”
“姐姐看了便知。四哥,兰姐姐请。”我们跟着阿祥走进花园南面的一扇精巧的月牙门。里面是个别院,在院子的正中央是一个方形池塘。
“碧绛雪!”看到池中挺立的倩影,我立刻脱口而出。尽管花期早过但我依旧从那通体碧绿的茎叶分辨出。
“兰姐姐真是厉害!只看茎叶便知品名。”在滄宁居时,我广集天下所有的白莲,收集了许多珍品,然人力有限,有一些白莲我始终未能寻到。而这碧降雪就是其中之一,碧绛雪是莲中的极品,其花盛开之时共有两色,最末端为青色往上为白,观之犹如青碧着雪,而得此名。碧绛雪是极为难寻的,我只在典籍中看到过有关的记载,这是我第一次见到。
“你从哪里寻来的?”
“说来也真是巧。几个月前,我上龙华寺寻空行大师求教,偶然间在龙华寺后院一个废弃的池塘中发现的。其实那院子我早年也曾去过却一直都没有发现,前些年在姐姐处长了知识,这次才让我发现。”
“绿槐高柳咽新蝉,熏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洗沉烟,棋声惊昼眠。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诸葛低声吟诵着苏子的初夏。他那浑厚的声音为我张开了一幅宁静的画卷,在我几乎陷入美好回忆的时候脑海中的清明将我带回现实。
“姐姐,既然住在长安,过一会儿我便命人给姐姐送去。”
“不必了。”我转身迎着阿祥诧异的目光莞尔一笑,“阿祥,谢谢你的好意。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姐姐?”
“你可以不必这么决绝。”相对于阿祥的不解,诸葛可以说是洞若光火。
“既然做了选择就不该有丝毫的贪恋,不是吗?”我看着诸葛决然的说道,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的这句话他必定是赞成的,这也是他的处事方式。
“六哥-六哥-,来,咱们一块儿,来喝酒。喝酒。”一个绯红色的身影跌跌撞撞的闯入院中。
峥!是峥!我慌忙转过身躲到诸葛身后,希望他没有注意到我。可是院中只有我们几个,而我又在诸葛身边,他很快便会发现我的。可恨,面纱居然在诸葛那里,我只得背对峥。
“小七,你怎么又喝酒了。把酒给我。”是阿祥。
“不,不给。六哥,你太不够意思了。不陪我喝酒就算了还要,还要抢我的酒。有,有你,这么,这么做哥哥的吗!”他应该喝了不少,说话都含糊不清了。
“小七,不要闹了。把酒给我。”
“不给,不,四哥?四哥,呵呵···四哥,你怎么在这儿?难怪六哥不让我喝酒。”我听到他步履踉跄,似乎想要往我们这儿走来。我忙用腹语告诉诸葛,我有些不舒服想要先走一步。
“咦?四哥后边还藏了个女人!呵呵···四哥,你不是不近女色的吗?”未等诸葛回答,峥便抢先一步发现了我,我暗叫不妙,只好继续背着身子。
“小七,不得无礼!这是灵凤先生,你这条命还是灵凤先生给就回来的!”阿祥训斥道。
“你,你就是,就是那个灵凤先生!”听到阿祥这么一说,他转过诸葛身后来到我面前,我慌忙以袖遮面施礼回答。
“正是,见过陈王。”为了避免被认出,我刻意改变了嗓音。
“好,好,是你就好。本王正要找你呢。你,你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为什么!”“呯”的一声他扔了酒瓶,抓住我的手冲我狂吼。我忙于遮面根本无暇挣脱他。
“哗”的一声,一股清水从侧面泼来,浇了峥一身,而我的身上却不落分毫。
“酒醒了没!”是诸葛引池水泼的峥。这突如其来的一泼水到真把峥浇醒了不少,他也放开了抓我的手。
“四,四哥。”
“还认得人啊!你自己瞧瞧,瞧瞧!都成什么样儿了!整日整日的喝酒,就为了个女人,烂的像淌泥似的!这么些年教你的道义,志向,都上哪去了!堂堂男子,不思为国尽忠,建功立业,成天就为这点儿女私情寻死觅活的,你就这点出息!”诸葛是很疼爱这个弟弟的,见峥这副样子,不由气得怒火中烧。
“四哥,你知道我无意功名的。”峥懒懒的应道。
“好,你无意功名,那孝悌之义呢?为人子女,尽孝可还知道!回京这些日子,你可曾有一刻想到要进宫见见母后,宽慰宽慰她老人家?你都这般大了,还要母后日日为你担心,可是不孝!”在诸葛声色俱厉的训斥下,峥始终低着头。
“四哥,我错了。”
“兰姐姐,你怎么样?”见我一直以袖遮面,阿祥关切的问道。
“没什么,怕是先前饮了些酒,酒劲上来了。皇上,二位王爷,我先告辞了。”
“朕也该回宫了,你就与朕一道吧。阿祥,备车。”诸葛假意未注意到我脸上的难色转头看向峥说,“你回去好好反省反省。明儿个进宫见母后时,仔细打理打理,莫让母后再挂心了!”
“是。”
“我们走吧。”诸葛拉过我向门外走去。我轻轻吐了一口气放下一直遮在面前的左手。诸葛如此精明,我的反常一定都落入他眼中,想要瞒他是不可能了的。
“等等,灵凤先生!”我正在思量一会儿该如何应付诸葛,不想峥突然跑到我面前,拦住了我们,我立刻转身,不想却一头撞进诸葛的怀中,我心一惊,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索性将头埋在他怀中。
“灵凤先生,不要误会。我只是想,问问那日,您是如何发现我的?”
“我是偶然路过,发现你倒在街上的。”我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我努力的汲取着诸葛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希望能平复自己的情绪。诸葛察觉到我的紧张和不安,他用左手环住我的腰,右手则轻轻的在我背上拍抚,我的心缓和不少。
“那可曾见到一个年轻女子,大约十六七岁光景,摸样姣好,身量小巧,大约与您差不多。”本已缓和下的情绪被峥的一句与您差不多腾地提了起来。诸葛的手也停住了,只是放在我的背上,一动也不动。
“不曾。”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坚定的声音回答道。
“打扰了。”峥退到了一边。诸葛拥着我离开,末了,我听到峥喃喃着说道,我分明是见过她的。
“我,我···”一出楚王府,诸葛便放开了我。上车后,他便独自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一语不发。车厢内的气氛很压抑,他一定猜出我便是素秋,我想我该跟他说些什么,可又好像我根本不必向他说。
“你不必说。我无意探究。”他缓缓睁开眼睛凝视着我说,“不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都无意探究。但是,你必须处理好一切。不要辜负了你的智慧。”
“这是自然。”他没有追问我,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不贪恋,不沉醉,决绝肯定。”
“是的。”
“不要伤害他。”
“我不会的。”他是如此的善良,年轻,我又怎么忍心伤害他呢?
“若兰。”他唤着我最初的名字,目光中流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我几乎要忘记我还有这么个名字。”我颓然一笑说。
“不能忘,你不能忘。它是你责任的所在,使命的依存。你要背负着它一生一世。”
“是的。不能忘,也不敢忘。这是我的命。”
“若兰。不论你嫁或不嫁我,你注定要与我风雨兼程,所以,我要你一件东西。”
“什么?”
“信任。”
“你要的太贵了。”
“作为交换的条件,我会回报给你同等的信任。”
“你很精明。”
“这是一件很公平的交易,而且,主动权掌握在你手上。”
“我不习惯信任外人。不过这是一笔值得做的交易,我会努力的。”
诸葛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