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飞狗跳那些年》三万余年

3、第三章 第三章

　　第三章
　　“小棋，帮姥爷倒杯水。”
　　男孩嘴里喊着“得嘞”，放下手里的玩具，小短腿一蹬，屁颠屁颠地，和小炮弹一样冲出去。
　　孩子一走，他姥爷咳了几下，沙哑着声音说，“小伙子，我那孙子小时候烧坏了脑子，比一般孩子反应慢，你别介意。”
　　男生赶紧摆摆手，“没有没有，他很可爱，我挺喜欢他的。”
　　等小棋一回来，男生从包里掏出个魔方，朝他扬了扬，“玩过这个没有？”
　　男孩眼里带着新奇，手里的奥特曼也不转了，紧紧盯着他，男生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他上来，“哥哥教你玩。”
　　小棋先看了一眼姥爷，见他点点头才兴奋地蹦跶上去，也很听他姥爷的话，小心地没碰到哥哥的腿。
　　两人亲密地靠着肩坐在一起，男生声音清朗，又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温柔，手把手指导他，“你要先从这里转，嗯嗯，然后再从这边……”
　　男生的友谊可能来的就是这么简单，等到晚饭的时候，两人好的已经像同穿一条裤子一样。头紧挨着头，躺在同一张床上，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什么，把小棋逗得咯咯直笑。
　　病房里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人们轻声细语的交谈声，电视里播放的广告声交织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天空中，月色淡淡似水，有股难言的温柔。
　　——
　　深夜，沈又凡睁开眼睛，隐约听见静谧空间里小小的打鼾声。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轻手轻脚地下床穿鞋，打开门，外面的风嗖嗖地刮着，把她冷得一哆嗦。
　　上完洗手间，走在空空荡荡的走廊上，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开始不受控地自行发挥。
　　一边拉紧衣裳，加快脚步，嘴里瞎喊一通，什么二十四字价值观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什么上帝保佑。
　　突然又想起，这是人国外的，隔这么远恐怕管不到中国，又赶紧无缝衔接换成阿弥陀佛，玉皇大帝，观音菩萨……
　　快步走到病房前，沈又凡刚松了口气，突然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鸡皮疙瘩立时起了一身，整个人从天灵盖炸到了脚指头。
　　头皮发麻地又靠近了一点，才发现长廊上坐着的女人有点眼熟，好像是小棋的妈妈？
　　女人低着头打电话，哭腔很明显，“……怎么办，医生说咱爸就剩几个月了……”
　　大概是听到声音，她抬头朝沈又凡这里看了一眼，顿觉失态，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起身走远了。
　　沈又凡看了她离开的方向一会，也开门进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动静太大，对床那个男生翻了个身。
　　沈又凡爬上床，面向墙，看着乌漆嘛黑一片，心里还是有点犯怵，逼自己闭上眼，后来听着隐隐约约的呼噜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着的。
　　——
　　等她听着窗外的鸟鸣声悠悠转醒时，天光已经大亮。
　　楼下卖早点的呦喝声悠悠远远地传进来，成功把她喊饿了。
　　她伸手往桌上摸手机，这才发现上面摆着一份早点。
　　点开一条七点的未读消息，“小凡，叔叔早上还要陪奶奶再去检查一下，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你趁热早点吃。”
　　沈又凡不好意思地回了句谢谢，起身拿着牙膏牙杯去阳台的水池刷牙了。
　　清晨的空气还夹着露珠的湿润，微风轻拂，就像被温柔地环抱了一下。树叶簌簌地，在木栅栏边投下美丽的剪影。
　　正仰着头咕噜咕噜漱口时，后面传来一声难以忽视的清咳。
　　她狐疑地转头，看见对床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兄弟正靠着墙低头看着她，视线相接，又触电般地移开。转而扭头盯着斜对角的蜘蛛丝一动不动，好像要这样到天荒地老。
　　毛病……
　　沈又凡在心里骂了他一句，转回去接了点水洗脸。
　　才抬起头，听到男生说了一句，“马思扬。”
　　她转头四处看了看，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排除他自言自语的可能，那只能是和自己讲话。
　　“嗯？”
　　男生终于肯把视线从墙角移开，又说了一遍，“我叫马思扬。”
　　可能觉得说完有点干瘪，他挠了挠鼻尖，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
　　沈又凡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他在介绍自己，这是什么，病友交流会吗？
　　她这么想着，手也放上去虚握了一下，礼尚往来道，“沈又凡。”
　　马思扬嗯了一声，收回了手，放在脑后挠了挠。
　　空气一时十分安静，两人大眼瞪小眼几秒钟。
　　沈又凡看他没有话说，试探着说了句,“那我先进去了？”
　　其实是在提醒他让让路。
　　男生却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那个……那个……”
　　沈又凡眉头随着他的话一挑一挑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但这哥们半天憋不出第三个字。
　　“我看你桌上好像有奶黄包？”
　　沈又凡愣愣地应了一声。
　　“那你喜欢喝粥吗？”
　　这话题转的。
　　本来想说还行，但看他那过分期待的眼神，沈又凡还是改口说道，“喜欢……吧。”
　　马思扬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像抢到骨头的小狗狗，语气不自觉带了点乞求，“那我可以和你换吗？”
　　沈又凡懵懵地看着他。
　　他赶紧解释，“是这样的，我的粥是刚买的，特别热乎，我就换个奶黄包，可以不？”
　　急切的样子像极了要糖的小孩。
　　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要求不太合理，男生的声音渐弱，“我都快一个月没吃甜的了，上一次还是我进医院前吃的棒棒糖，早知道我就顺几只进来了……不行就算了，谢谢你。”
　　拄着拐杖远处的背影凄凄凉凉，十分萧瑟，配上二泉映月，再来几片落叶，简直就是人间惨剧。
　　“我和你换。”
　　刚才还萎靡不振的人一下挺直了背，丢下拐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那倒大可……大可不必。
　　瞧这迅猛矫健的反应，让沈又凡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就竖着耳朵等着这一句。
　　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又瞧了眼他抓着自己的手，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
　　马思扬猛地抽回手，以为是自己反应过激吓到人家姑娘了，正要道歉。
　　却觉得自己就像池塘上的浮萍一样，飘忽不定。
　　等一下，飘忽不定？
　　他低头一看，打着石膏的左腿屹立在空中左右摇摆，此时他正以金鸡独立的高难度姿势保持着金刚不倒之身。
　　而拐杖那根救命稻草，早就孤零零地独自倒在刚才他跑过来的地方。
　　没发觉时还好，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马思扬总觉得自己像个坏掉的不倒翁，下一秒就要和大地来个面对面拥抱。
　　沈又凡拿着东西正要出去，他慌里慌张地扒住人姑娘的肩膀，“救……救命，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人在关键时刻的求生欲果然极其强大，沈又凡被他勒的喘不上气，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我不进去，我帮你把拐杖拿过来。”
　　马思扬却死活不放，仿佛下一秒眼前的人就会抛下他离开，“一起一起。”
　　沈又凡好说歹说他都不听，只好拖着个巨型人形抱枕，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
　　“大哥，你放松一点，死不了的。”
　　“我很放松了。”
　　“可我快被勒死了。”
　　“……哦。”听着很不乐意很勉强的样子。
　　根本没用，才松了没一会，他就又用上力。
　　沈又凡咬着牙，认命地弯下腰给他捡起来，“喏。”
　　拿到后，男生马上恢复活力，拐杖舞得虎虎生风，溜得比健全人还快，简直化成一道残影，“我的奶黄包我来了——”
　　沈又凡拿起牙杯，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
　　最后沈又凡还是把整袋早餐都给了他。
　　她小口小口喝着粥，余光瞟到对面那个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马思扬吃得一脸陶醉，那么小一个包子，他咬一小口就要回味地啧啧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几个月没吃过东西。
　　瞧那紧闭的双眼，翘起的兰花指，45度微仰的角度，不可言说的表情，手里一块五的包子顿时上了几个档次。
　　……简直没眼看。
　　吃完早餐，沈又凡靠在床头翻着老高给她带来的书，第一页上都是瞿其给她写好的名字。
　　她拍了一张给她发过去。
　　呦：【照片】
　　呦：大姐，你的狗扒字还是一如既往地辣眼睛。
　　那边的人秒回。
　　瞿大爷：你做牛做马感谢我吧。当时太无聊了，大圣本来是要帮你写的，这是我从他手上抢救过来的。
　　沈又凡想起齐晟的字，顿时打了个哆嗦，瞬间觉得自己书上的笔迹顺眼了不少。
　　呦：……太感谢你了。不过他有这么听话？【滑稽.】
　　瞿大爷：所以他同桌惨了，好像是个新同学，没来，齐晟手痒把高一八班给他全写上了，我都心疼他的书。
　　呦：这货怎么还是这么欠。
　　放下手机，沈又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被旁边的人影吓了一跳。
　　男生放大的侧脸凑在她的跟前，沈又凡这才发现他睫毛贼长。
　　马思扬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心里一乐，“原来你也是高一的？”
　　“嗯。”沈又凡用书把他的脑袋推开一点，“你干嘛？”
　　马思扬立正站好，靠着墙，把手里的豆浆和她的水杯碰了一下。
　　吊儿郎当地喝了一口，低头看着她贼兮兮地问，“你猜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