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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No.8《星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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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所有的救赎都来自圣徒,旋转、躁动、卷曲的星云使夜空变得异常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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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过二十分钟,诚凛高校的美术教室里只剩下天海真珠一个人。
她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讲台上的教具,炭笔按长短排列收进木盒,示范用的石膏几何体放回静物台,值日生擦得不甚干净的黑板,她重新用湿抹布细细擦过一遍。
动作精准,程式化,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走廊里传来篮球部训练结束的喧闹声,男生们吵吵嚷嚷地经过美术教室门口,脚步声杂乱而充满活力。真珠擦拭黑板的动作微微一顿,听着那些年轻的声音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楼梯口。
收拾好一切,关灯锁门。高跟鞋敲击走廊地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响,一声,一声,规律得令人窒息。
从决定回国那一刻起,人设便已经确定无疑,清晰的边界,明确的规则,伪装完美的面具。冷静、专业、与学生保持恰如其分的距离。
只是今天,当她合上教室门的那一刻,指尖触到金属门把的冰凉,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瞬的画面:那个红发少年僵立在后门口,头发还湿着,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某种她不愿深究的、被冒犯般的失落。
最近的意外频出让她再次感到什么叫巧合堆叠。真珠深吸一口气,将那画面强行压回心底。
美术教室所在的教学楼和体育馆相邻,必经之路的空地上,她下意识地朝体育馆方向瞥了一眼。窗户里透出训练结束后的零星灯光,隐约还能听到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有人还在加练。
穿过樱花飞舞的校园。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地贴在地面上。几个还没回家的学生向她鞠躬问好:“天海老师再见。”
她点头回应,笑容标准得无可挑剔。
真珠收回视线,转身朝公寓方向走去。
火神大我确实在加练。
而且练得比平时狠得多。
相田丽子的哨声早已响过,队友们陆续冲澡离开,体育馆里只剩下他和黑子哲也。不,连黑子也在二十分钟前被教练勒令回家休息了——下周有练习赛,不能过度消耗。
“火神君,明天见。”黑子离开时这样说,那双平静的蓝色眼睛似乎看穿了什么,但又什么都没问。
火神闷声应了一句,继续练习罚球。
砰、砰、砰。
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每一声都像砸在他自己胸腔里。下午美术课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回:她转身,她点名,她看他时那种完全的、彻底的陌生。
“火神大我。”
她念他名字的声音平静无波,和念“山下”“佐藤”“铃木”没有任何区别。
“......到。”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砰!
这一球砸在篮筐后沿,弹飞很远。火神低吼一声,追过去捡球,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板上溅开深色的圆点。
他不明白自己在烦躁什么。
这难道不是最正常、最合理的选择吗?难道他期待她在全班面前对他微笑?期待她特意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火神君,好巧”?
那样才奇怪吧。
可是——
可是胸腔里那股闷堵的感觉是怎么回事?那股浅淡的、难以言说的、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攥住心脏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火神不懂。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情绪一向直来直往:赢了就兴奋,输了就不甘,饿了就吃饭,累了就睡觉。从未有过这种——这种黏稠的、无法用行动驱散的郁闷。
他只能继续投篮。起跳,出手,专注地盯着篮球划出的弧线,试图用身体的疲惫覆盖掉心里的异样。
一百个罚球。两百个。三百个。
直到体育馆管理员过来提醒闭馆时间,火神才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浑身湿透,运动服紧贴在身上,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微微颤抖。
冲完澡走出校门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街灯亮起,将他的影子孤单地投在地面上。晚风吹过汗湿的头发,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胸口的沉闷。
火神拖着脚步往公寓走,脑子里空茫茫一片。他不想思考,不想分析,只想回去倒头就睡,也许睡一觉起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拐进公寓楼前那条小路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路灯下,天海真珠蹲在花坛边。她换了身温柔的淡粉针织衫和深灰连衣裙,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便利店塑料袋,而她正从里面拿出小袋的猫粮,撕开,倒在几个塑料小碟里。
三四只野猫围在她脚边,有的谨慎地观察,有的已经埋头吃了起来。
一只橘猫甚至大胆地蹭了蹭她的小腿。
火神停下了脚步。
陌生的画面不同于往日的温柔笑意,和今天在学校里看到的那种“恰到好处”不同,此刻的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柔软的光晕,动作轻缓,眉眼低垂时,那种惯常的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母性的温柔。
她小声对猫咪说着什么,声音太轻,火神听不清。但能看到她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真实的、柔软的弧度。
火神怔怔地看着,胸腔里那股郁闷的情绪突然变了质,像被投入了一块石头,泛起更复杂的涟漪。他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不,他见过,在阳台作画时,在雨夜吃饭时,但都不及此刻这般,毫无防备的温柔。
他想转身离开,不想打扰这幕宁静的画面。但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可谁能想到,命运的推波助澜再一次上演。
八九岁的小男孩踩着一辆崭新的滑板车,兴奋地大叫着从一旁的斜坡上俯冲而下。他显然还控制不好速度,滑板车在粗糙的路面上剧烈颠簸,方向失控,直直朝着花坛边的真珠冲去!
“小心——!”
火神的大脑还没反应,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冲过去,在滑板车即将撞上真珠的瞬间,一把将她拦腰抱起,侧身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和手臂迎向失控的滑板车。
“砰!”撞击的闷响。
火神踉跄了一步,站稳了。小男孩虽然被他拎住了,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火神君?!”真珠惊魂未定,被他紧紧护在怀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的力度。
“没事吧?”火神松开她,第一时间低头检查她的情况。
“我没事,你——”真珠的目光落在他左臂上,声音顿住了。
火神的运动外套袖子被滑板车尖锐的边缘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皮肤裸露出来,大约十公分长的伤口正渗出鲜红的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淌。
“你受伤了。”真珠的声音冷了下来。
火神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痛。他低头看了看伤口,无所谓地甩了甩手:“皮外伤,小意思。”
“小意思?”真珠的语气略显焦急看着眼前的少年,小男孩的母亲已经闻声跑了出来,连连道歉。
真珠礼貌而简短地沟通了几句,然后转身,看着眼前的少年,语气很认真:“伤口需要处理。”
“真的不用,这点伤——”
“火神君。”真珠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路灯下,她的眼睛黑得发亮,里面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坚决。“请跟我来。”
火神闭上了嘴。
501室的门再次打开时,“盾”警觉地从垫子上抬起头,但在看到真珠身后的火神后,只是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又重新趴了回去。
“随便坐。”真珠指了指沙发,自己快步走进卧室,拿出一个白色急救箱。
火神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在没有紧急状况的情况下进入这个空间。
他环顾四周——画架上的画换了一幅,是未完成的风景,调色板上堆着新鲜的颜料;茶几上散落着几本艺术杂志;墙角那几幅巨大的亚麻画布依然靠墙立着,但已经有一幅开始上底色。
这个空间充满了她的气息:松节油、颜料、纸张,以及那种冷冽又温暖的矛盾香气。
“火神君,请坐。”真珠拿着急救箱回来,见他还站着,又重复了一遍。
火神乖乖在沙发上坐下。真珠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打开急救箱,拿出碘伏、棉签、纱布和医用胶带。
她低下头,先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伤口不深,但很长,边缘有些红肿,血已经凝固了一部分,但还有血珠在慢慢渗出。
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触碰。火神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碘伏棉签触到伤口的瞬间,火神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疼吗?”真珠抬眼看他。
“不疼。”火神立刻说,说完又觉得太假,补了一句,“有点凉。”
真珠没说话,继续仔细地消毒。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异常温柔,一点一点将伤口处理干净,然后贴上无菌纱布,用胶带固定。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棉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处理好伤口,真珠没有立刻松开手。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火神的小臂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胶带的边缘。火神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和那种细微的、克制的颤抖。
“谢谢,火神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天海……”火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该叫她什么?潜意识里未能分辨缘由,却无比确定,他并不想称呼她为天海老师。
真珠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她收回手,开始整理急救箱,声音平静地说:“在学校,我必须且只能是‘天海老师’。”
火神抬起头。
真珠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盖上急救箱的盖子,动作慢条斯理。
“今天在教室里假装不认识你,”真珠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歉意,“我很抱歉。但那对我们双方都是最好的选择。”
火神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火神看着真珠——她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在等待审判。但她的眼神是坦荡的,没有闪躲,没有敷衍。
那股闷堵了一下午的情绪,突然就散了。
乌云被风吹开,露出后面清澈的夜空。
“我明白了。”火神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所以……在学校,你是天海老师。”
真珠点了点头。
“那离开学校呢?”火神问,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真珠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真实的、柔软的弧度,“如果你愿意,还是可以叫我天海小姐。”
火神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像突然被点亮的灯。“天海小姐。”
“嗯。”
“那我今天下午……”火神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表现得特别蠢?在教室里。”
真珠想了想,很诚实地说:“有点。”
火神笑出声来。“我就知道。”他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但我真的没想到……你是老师。还是我们学校的美术老师。”
“临时聘用的。”真珠说,“这学期结束可能就不续约了。”倘若有人逼得太紧,或许她连一个学期的自由都没有。
“为什么?”火神脱口而出。
真珠沉默了一下。“有一些……个人的原因。”
火神识趣地没有追问。那原因或许就和天才画家选择去普通学校当美术老师一样吧。
他换了个话题:“那幅画,《坠落》,完成了吗?”
“完成了。”真珠看向墙角的画布,“但还没想好最终的名字。”
“我可以再看一次吗?”
真珠起身,走到墙角,掀开盖在画布上的防尘布。火神跟过去,站在她身边。
近距离看,这幅画更加震撼。那些旋转的色块仿佛有生命,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火神看了很久,忽然说:“我觉得……它应该叫《引力》。”
“为什么?”
“因为不管这些光点在上升还是下坠,”火神指了指画面中央那个最亮的暖色光晕,“它们都被同一个中心吸引着。就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真珠。
真珠也正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异常明亮。
“就像有些相遇是注定的一样。”火神说完了后半句,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后知后觉没有过脑。
真珠的心脏轻轻一跳。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轻声问:“这样啊……火神君,相信注定?”
“以前不信。”火神说,“但现在……有点信了。”
他们并肩站在画布前,像站在一个刚刚诞生的宇宙面前,窗外夜色深沉。
许久,真珠轻声说:“我还是会看你打球的。”
火神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温暖的,轻盈的,像灌满了氢气的气球,要带着他飘起来。
“好。”他说,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笑意,“那说定了。”
真珠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直达眼底,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流动的春水。
火神离开时,伤口已经被妥善包扎,心里的郁结也烟消云散。他站在501门口,抓了抓头发,说:“那晚安,天海小姐。”
“晚安,火神君。”真珠站在门内,手扶着门框,“伤口不要沾水,记得换药。”
“知道了。”
火神转身走向隔壁,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在掏出钥匙开门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真珠还站在门口,看着他。见他回头,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询问“还有事吗”。
火神摇摇头,咧嘴笑了。
门关上。走廊里重归寂静。
真珠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她能听到隔壁传来少年哼歌的声音——依然跑调,但充满活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处理伤口时,触碰到的、属于少年的体温和血液的触感。
危险。这一切都太危险了。
教师与学生。创伤与治愈。秘密与坦诚。
每一条都是越界的红线。
但当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空无一人的篮球场时,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那些理性的警告,而是少年冲过来护住她的瞬间——毫不犹豫。
还有他说“有些相遇是注定”时,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纯粹而坦荡的光。
真珠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走到画架前,掀开那幅未完成的风景。调色板上还有新鲜的颜料,她拿起画笔,蘸取一点镉红,混合钛白,调出一种接近日出的粉橙色。
然后,她在灰暗的风景画角落,添了一豆暖黄色的光。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