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隐梧桐》七月树下鬼

34、凤阳 外冷内热的

　　“我很好奇，你到底记起了多少？”
　　折夕的声音在渡的耳边环绕不散。渡蓦然睁眼，自己竟身处冰封之境中，风雪扑了一脸，冷得不像活。
　　“……”
　　他喜欢雪，但讨厌冷。
　　天空阴沉沉的，完全没有要出太阳的迹象。
　　自己该怎么出去？君梧不在身边。
　　渡抱紧了自己，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胡乱找了个方向走去。
　　风在呼啸，他脸上结了一层溥霜，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卷走。
　　脚下软绵绵的，仔细听还有细微的摩擦出的沙沙声。
　　不知走了多夂，天都暗下去了。渡恍惚中看见了不远处似乎有一道火光，又不像火，倒像是个发着光的明红色身影。
　　他想不了那么多了，用尽全力逆风前行。
　　待看清了那个明红色身影。
　　他怔了半晌。
　　那人转过身，果然是和自己一样脸。相同但又不同，那人的眉眼像是浸透在在冰雪中万年之久，干净又冷漠，眼里映出的只有清一色的白雪。
　　“该醒了。”他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某人说。
　　渡一下被突然扑过来的风雪迷了眼。
　　凤阳睁开眼，眼中清明透亮毫无睡意，眨了眨眼，又合上眼。
　　不一会儿，凤君醒了，放轻了呼吸，从凤阳怀里退出来，窸窸窣窣地穿好衣裳，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轻轻推门出去了。
　　凤君踏着欢快的步子去给凤阳打洗脸水去了。
　　凤阳这才从床上坐起，凝视着自己右手腕，本来干净的地方多了一截红色符纹，仿佛有生命般浮游在整只小臂上。
　　魔尊的封印有异，须尽快去加固封印了。他无奈地摇摇头。
　　凤君捧着水盆诧异的看着凤阳。阿渡平日里爱穿广袖长袍，今日却换了身新行头，仍是耀眼的红衣，换成了束袖的款式，扎着凤结扣，只露一双白净的手，衣摆也收到了膝间，缀着一排南海特产的红珍珠，黑亮的鹿皮长靴束着小腿，勾勒出优美的曲线。看起来就贵气十足。
　　凤阳咬着发带，坐在榻边束发。他的手法很是随意，抓起一把扎起便好，凌乱狂野却不失风度，怕是除了他，没谁能撑得起这糟糕的发型了。凤君抿唇一笑。
　　餐桌上，凤阳安静地吃着饭，习以为常地看着凤君和江铭拌嘴。
　　“今天的包子馅做咸了！！！”
　　“胡说八道，我的配料十多年来从来都没变过！！！”
　　“肯定是你年纪大了手抖放多了盐！！！”
　　“小龙崽子强词夺理，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哼，还不是你教我说话的。”
　　“可恶。”等我以后有孩子了，一定好好教他说话，绝对不能养成这样的糟心孩子，“凤皇大人您评评理，这像话吗？”
　　“……”
　　凤阳咽下口中的饭菜，顿了顿，“想吃龙须面了。”
　　龙须？！凤君赶紧捂住下半张脸，他还没忘了自己是条龙。
　　面？江铭神情不太自然，与凤阳对视一眼，跟了多年的下属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了。
　　“不知道厨房还有没有材料，正好今天我陪小君下凡，顺便买些东西囤货吧。”
　　“啊？”凤君差点忘了这茬。说好自己生辰宴后陪这家伙下凡的，自己光想着凤阳，只当这是敷衍舅舅，为难道，“真要和他去？可……”他话还没说完，江铭就看出他心中所想，“凤皇大人公务繁忙，这几日特意抽出时间来陪你过生辰，已经积压了许多要紧事了。”
　　“好，好吧。”孩子的失落总写在脸上。
　　凤阳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乖，忙完这阵我就陪你。”
　　凤君捡起一些期待。凤阳从不失约的。
　　可是他们在一起的时日还是很短，一年到头有大半年都见不到面，真正好好相处的只有他生辰的这几天和年关。
　　百年之久大概算三万六千五百多个昼夜，凤君还记得凤阳在凤阳宫里待的时日只有三千五百多天，他们见面的次数就差不多是三千次。
　　凤阳刚一出门，凤君就憋屈地变回原形，黑色缎带在椅子上蜷成一坨。
　　“哇啊啊啊，臭舅舅，你说大人会不会是不想要我了！哇——”凤君埋头大哭起来，龙须一抖一抖的。江铭被吓了一跳，一时也顾不上他那欠揍的称呼了，赶紧哄这小祖宗，“怎么会，凤皇大人都养你一百多年了，总不会丢弃你的。你看，他还专门给你办生辰宴呢，他连自己的生辰都顾不上，就来关心你。你就别想太多，安心啦安心啦。”
　　小龙抽搭着鼻涕，泪珠子啪嗒往下掉。
　　江铭给他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哭得脸都花了，大人可是最爱干净的。”
　　凤君连忙接过擦干净脸。
　　凤阳踏出宫门，一只燕子从房檐上飞了下来，停在了他的肩头，叽叽喳喳不知在讲什么。凤阳眉头一皱，轻声吩咐了些话。
　　“大人。”江铭突然出现在廊下，吓飞了小燕。凤阳负手与他对视片刻，“做甚？”
　　“此去多长时日？”
　　“少则三五个月，”凤阳顿了顿，“多则百八十年。”
　　“……”这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啊。
　　江铭心里暗自排腹，拱手要跪。
　　“敢跪就砍了你。”
　　江铭生生刹住，挺直身子。
　　凤阳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好似他平常的那点柔软，都是假像。
　　江铭立在原地，凝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突然晃了晃神。
　　风眠呢，风眠怎么没跟大人一同前去？
　　他这一走神，凤阳就消失了。
　　凤阳一步踏入传送阵，黑暗吞噬了他，前路漫漫，魔尊封印之地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六界之外，冰封之境。
　　不是梦中那个冰封之境。
　　而是真正的冰封之境——寒冰地狱第九重，也叫做无生之地。是那个意思也不是那个意思，没有生灵也就没有生的希望。
　　最令人绝望的不是死亡，而是等待死亡的那一段时光。明知自己要死了，明知再挣扎也没有意义。寒冷最能消磨殆尽生灵的意志。
　　凤阳怕冷，也是因为这个。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远古时期了吧，凤阳还是个蛋的时候，六界初生，世间一片混沌。天降业火，雷鸣电闪，一切都混乱不堪，所有的族群都在不断地迁移领地。凤凰一族也是如此，但他们意外闯入了一个六界外的领地，那便是冰封之境了。
　　最多的就是风和雪。
　　蓝白相嵌。
　　凤凰们决定定居在此处。
　　试问焦热地狱和寒冰地狱哪个更好？
　　答案是:都不好。
　　族人每天都在减少。族长无奈之下决定带人出去探探，只留下了凤阳一家十九口，因为他们家妇孺儿童居多，还有玉子。
　　他们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六界中所有凤凰以血祭天，平息了大灾难。
　　狂风袭卷六界。
　　毁灭过后，才是新生。
　　蛋壳被尖尖鸟喙一下一下啄开个洞，露出了一点火红的细羽。
　　“这孩子刚出生，我们就能重见天日了。孩儿他爹，该叫他什么好呢？”母亲爽朗地笑着。
　　“嗯……就叫凤阳吧。”父亲沉稳地开口。
　　小凤阳一受寒立马缩回蛋里，他母亲赶紧把他抱出来放怀里了。“给我看看新弟弟！！！”
　　“阿娘，让我先看！”
　　“别挤我！”几个女孩子团团围住了母亲，她怀里的幼年凤凰乖巧地缩着，狭长的凤眼微眯。
　　母亲笑得开怀，“孩儿他爹，小凤阳以后肯定长得随你，吓得住人。”
　　父亲从背后搂住母亲，伸手给小凤阳顺了顺毛，小凤阳似乎是觉得舒服了，轻轻蹭了蹭。
　　“这孩子以后心境随你，心里总有团不灭之火。”
　　凤阳走出黑暗，狂风还未来得及吹动他衣摆的红珠，“风止。”
　　他只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左手捏了一个火诀照明。停风了，雪花静静飘落在他的眉心。
　　远处飘来一个声音。
　　“吾一直很好奇，你到底还记不记得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