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晨曦 “我来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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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这些年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差，时常噩梦缠身，惊醒后就很难再入眠了。
他有时会梦到身后有一团看不清的黑雾在追他，他无论如何拼命地逃都甩不开那团黑雾，直到他视线向下，才发现原来自己坐在轮椅上被卡在了原地，其实根本就没有移动分毫。
更可怕的是，在他发现的同时，那团黑雾在顷刻间从后方窜上来要将他彻底吞没！
然后……他就吓醒了。
他还经常因为梦里一脚踏空的失重感过于真实而惊醒。有时是楼梯踩空、有时是高空坠落、有时是沈如梦推他下楼的那一刻……
严重的时候，曾经他习以为常的奚落、谩骂也会在他的梦中乘虚而入，肆意将他反复凌迟。
——就你现在这个鬼样子，你还想逃出去？你做梦呢？
——还好你残废了！
——你只能画画，必须画画，听到了吗！
——骂你都没有反应，你是哑巴吗！
——废物！废物！废物！
——沈青，你放弃吧。
双腿的阴影渗透了沈青的血液，沈如梦带给他的噩梦如影随形。
太绝望了……
但，好在他还梦到过四季。
梦里有春风中的柳树，某一年的午后，有个少年牵过他的手。
有仲夏夜的烟火，有人趴在他的肩头，带他跨入过喧嚣。
有染上秋意的枫香，等待落叶泛红的日子，是他藏在心里隐秘的爱恋。
还有初雪的游乐场，情窦盛开的两个人，在飘雪中亲吻相拥。
这些好的坏的，交织缠绕在沈青的梦境中，躲都躲不开。而梦醒后的余悸、落寞，贯穿了他三千多个孤身一人的暗夜。
……
沈青和楚悠重逢后的第一晚，睡得很不安稳。他梦到了楚悠，但也梦到了沈如梦。
这一次，楚悠在沈青梦境中的身影格外清晰真实，然而沈如梦的癫狂也格外歇斯底里。
两个人，一个求他留下来，一个让他去死，两种声音环绕在沈青耳边，他最终被惊醒。
沈青躺在床上，直到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其实距离他躺下到醒来没过几个小时，但他既然醒了就不想睡了。
他撑起上身，感到有些头晕后又轻阖上眼，缓了一会儿，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等到晕眩感有所缓解，沈青才慢慢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他却没有开灯的意思。
他身体比以前差了很多，就像多米诺骨牌倒塌一样，除了双腿残疾和抑郁症外，他腰椎上的旧疾如果因为坐久了，或者保持一个姿势久了，就会疼。因为长期吃药的关系，胃也吃坏了，还引发了低血糖。
二十多岁的人，身体却千疮百孔，一身的病。
但沈青习惯了。
他之前在意大利的时候，经常夜以继日地待在修复院里修复油画，有几次忘了时间，忘了自己的身体状况，长时间的保持一个坐姿工作，然而普通人都会受不了，何况他身体不好。
有几次突如其来的腿部痉挛能让他痛到直接从轮椅上摔下地。
又痛又狼狈。
后来，他吃过几次教训，在外面工作的时候就注意了不少。他坐久了，就会找一个没人地方，安安静静地做一会儿站立的训练。
在家的时候，为了防止腿部肌肉萎缩和间歇性痉挛，他每天会做一些简单的腿部按摩和复健训练。
他晕了就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直到晕眩感渐弱，还会随身备着巧克力，防止犯低血糖的时候手边没东西吃。
其实，沈青所做的这些，对于一个脊髓损伤的患者来说，远远不够。
但对于一个抑郁症患者来说，他已经算是很努力地在维持身体运作和生活质量了。
所以他每一次去医院复查时，医生多以鼓励为主，却也没有更多的要求了。
沈青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愣，回过神打开台灯，想到卫生间里还一团乱，自己澡也没洗，便起身挪到轮椅上。
他把家里简单地收拾了下，洗了个澡，感觉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但胃里空落落的，还有些隐隐作痛。
他来到厨房拿了瓶水，正想拧开喝的时候，门铃响了。
沈青看了眼客厅里的时间，心说还没到Q大老师来接他的时间，这么早会是谁？
他一边想，一边来到玄关处打开门。
“早上好，青青。”楚悠手上提着一个袋子，站在门口和他打招呼。
“……”沈青看着门外的人有些愣怔。
这么多年来，每一场梦过后，都只有他一个人，以至于他一时之间有些不敢确认眼前的楚悠，到底是幻象还是真实的。
“青青。”楚悠又喊了一声。
沈青闭上眼，又睁开，眼前的人还是好好地站着，他迟疑地问道：“你……这么早过来做什么？”
“我来给你送早饭。”楚悠扬了扬手上的袋子，“顺便接你上班。”
“……”沈青不由自主地握紧轮椅上的手扶圈，一时语塞。
“我能进来吗？”楚悠问。
沈青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心里想说“不能”，但却下意识地转动轮椅倒退。
而另一边，楚悠心里其实也是没底的，他想了一晚上都还没想到能尽快能改善他们关系的方式。
但当他看到沈青倒退到光线明亮处，苍白的脸色一览无遗时，那些忐忑和小心翼翼全抛在了脑后，他有些着急地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生病了吗？”
沈青抿了抿唇，半垂着眼说：“嗯，水土不服吧。”
楚悠看着沈青，很想对他说，我信你个鬼。
但楚悠肯定是憋住了。
沈青看他的表情，也觉得自己给的理由挺扯的，立刻转移话题：“你还进来吗？”
“进。”楚悠二话不说先把鞋脱了。
“你柜子里看下有没有新的拖鞋吧，我对这里也不熟。”沈青说完，就逃似的和楚悠拉开更大的距离，退到了客厅。
楚悠此刻所有的心思都扑在沈青身上，才没那个功夫去找拖鞋，穿着袜子就走了进去。
沈青住的地方不算大，但因为厨房是开放式的，连着客厅，这样的结构能使整个空间变大很多，所以看起来十分通透明亮。
可是就这么点空间，楚悠看沈青还要离他能有多远就多远。
楚悠无奈地笑了笑，把手上的袋子放到餐桌上：“水土不服也要吃饭，我正好买了粥，你喝一点吧？”
“……”沈青攥着手扶圈，静了片刻，没有正面答应，反倒问：“过会会有别的老师来接我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楚悠说，“但从今天起就是我了。”
沈青：“……”
“现在你可以放心过来吃早饭了吗？我们时间还很宽裕，一会儿出门就算我开20码去学校都不会迟到。”楚悠轻笑道，“而且你不用算考勤吧？”
“你也不用算吗？”沈青脱口而出，但问完他就后悔了。
他本意是想挖苦楚悠是不是很闲，但这话问出口，听起来倒像是关心了。
楚悠捕捉到沈青脸上一闪而过的懊悔，开玩笑道：“嗯，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都快住研究院里了，现在和我算考勤多伤感情。”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楚悠只是随意的一句调侃，沈青却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孤单。就好像他知道，这些年楚悠总是一个人一样。
“青青。”楚悠又说，“你不想喝粥也没关系，我还买了甜豆浆和一些别的点心，先来看看吧？”
沈青抬眸看见楚悠眼里的试探和小心翼翼，心底的那阵孤单一瞬间变得酸涩起来。他极小声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转动轮椅来到了餐桌的另外一边。
楚悠咧嘴一笑，积极地将早点一个个从袋子里拿出来。
这袋子看着不算太大，但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无底洞。沈青眼睁睁地看着楚悠从四四方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又一个不同种类的点头，生怕他吃不饱似的。
这些早点都是楚悠在他家楼下买的。
他那边交通四通八达，烟火气自然更重一些，有些早餐店在他刚搬来燕京时就有了，有些是这几年新开的。他把这十年来他吃过的，觉得好吃的，尤其是沈青爱吃的，都买了一遍。
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他和沈青十年间极小的一部分缺失一样。
沈青看着一桌的早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我吃不了这么多。”
“我知道。”楚悠点头，“但我喜欢给你买这么多。”
沈青：“……”
行吧，这很楚悠。
沈青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多说多错，不如什么都不说了。
他下意识拿起手边的豆浆就着吸管吸了一口，熟悉的口感让他有一刹那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和楚悠还在二中，他总是踩点到校，有时还会迟到，但是无论有多晚，他往桌肚里随手一掏，就能掏出热腾腾的早点，身边的人会悄声对他说“快吃，我帮你看着老师”。
沈青咬着吸管，短暂地陷入了回忆，然而胃部隐隐的痛疼又将他从那些遥不可及的过往中层层剥离。
“是不是胃不舒服？”
沈青愣了下，反应过来是楚悠在说话，他下意识否认：“没有。”
然后，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挪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按着胃的左手。
楚悠原本只是猜测，这下是确定八九不离十了。他跟看小孩似的看着沈青，后者装没看见，面不改色地继续喝豆浆。
“你胃不舒服，先别空腹喝豆浆了，先把粥吃了吧。” 楚悠把粥放到沈青面前说。
“我没有——”沈青还想否认，但他看到楚悠的眼神，就像在纵容他无理取闹一样，他忽然就哑了声。
他想，他根本撑不到项目结束。
他的精神本来就很脆弱，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刺激。未来这段时间，如果真的是楚悠负责接送他的话，用不了几次，他就要疯了。
沈青有些泄气，知道自己再想下去又要陷入死循环了。
他沉默了很久，轻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拿起勺子在粥里搅了几下，然后送了一口进嘴里。
楚悠带着一点笑说：“小心烫。”
不知道是太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清粥入口，滑进胃里，沈青感觉胃痛的感觉舒缓了不少，他不再排斥，竟真在楚悠的哄劝下喝了不少。
这个早晨对于楚悠来说，无疑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他已经相当满意了。
甚至在某个静谧的片刻，他看着沈青半干的发梢，身上套着松松垮垮的居家服，回想到他们曾经屈指可数的几次共同醒来的早晨，让他有种他们从未分开过的错觉。
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变，他们还在一起，沈青还能走路一样……
吃完早饭，沈青要回房间换衣服，楚悠当然不会得寸进尺地跟过去，就在客厅里帮忙收拾吃剩下的东西。
他把垃圾归拢到一起，走到厨房想找块抹布擦桌子。但沈青才住进来，估计连他自己都还没用过抹布，所以肉眼可见的地方并没有找到。
就在楚悠准备直接拿厨房纸沾点水擦桌子的时候，他看到料理台上放着几瓶药，瓶身上都是外文，看药名应该不是常规药。
如果换做是以前，楚悠绝对不会注意，或者说，就算他看见，他也无意去窥探那些药是什么。
但当下，楚悠几乎是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对着瓶瓶罐罐拍了一张照片，准备回头查一下。
他想，沈青心里藏了太多的秘密，隐瞒了太多的事，如果他不想说，几乎不可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话，如果要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只能靠自己主动出击。
楚悠心里有种预感，这几瓶药可能就是突破口。至少，他能对沈青的身体状况有个大致的了解。
总好过现在，一无所知，无从下手。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晨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