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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尖锐 “现在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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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悠心底一阵挫败,却只能看着沈青把轮椅收好,然后赶紧帮忙把轮椅抬到后备箱。他站在车尾,盯着后备箱的门直至彻底关上,才像刚缓过神一样,轻叹了一口气,回到驾驶座。
俩人心里都有事,将车里原本就优越的降噪效果发挥到了极致。然而,楚悠的内心却是一片沸腾,他心里有太多话想对沈青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从何问起。
直到遇上一个红灯,他将车缓缓停下后,终于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沈青说。
这话一旦说出口,接下来就变容易了许多,楚悠的心情也稍微平静了一些,他想了想,今天在机房除了沈青,全是Q大的人,问道:“有同事和你一起回来吗?”
“嗯。”沈青点头,“有一个师弟,他今天留在美院那边。”
“那就好。”想到沈青好在不是一个人回来,楚悠稍微放心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走吗?”
沈青看着前方,车窗外混杂着月色和霓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看起来有些朦胧,他说:“修复完那两幅画就走。”
“别走了好吗?”楚悠一时情急脱口而出。
他不想沈青走。
好不容易出现在面前的人,他不想再失去一次了……
可沈青紧咬着嘴唇没有回答,车内再一次陷入短暂地沉寂。
沈青看着车窗外的夜色,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他上一次来燕京还是参加Q大美院的校招,那一次他和楚悠在一起,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如今重返旧地,弹指一挥间,周遭早已物是人非。
他没考进Q大念书。
他和楚悠分手很久了。
他再也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的人生甚至和幸福扯不上多大的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的原因,沈青感觉胸口有点闷,有点透不过气,他想和楚悠说能不能把温度调低一些,却忽然发现流动的夜色不知何时静置了下来,楚悠把车停靠在了路边。
沈青偏头看向楚悠,正巧对上他的视线。
俩人因为突然的对视,一时之间都有些愣神。
沈青望着近在咫尺的楚悠,这是他曾经的爱人,是他这十年里活下去的动力,是他日夜思念却不能靠近的归宿。他多想扑进楚悠的怀里,诉说他这么多年所经历的痛苦和思念……
可车里面默然无声
终于,楚悠一声叹息,深深地看着沈青问:“青青,当初你不辞而别,又执意要和我分手,是不是因为你的腿?”
沈青匆忙从上一段情绪里抽离,一时无法自控,下意识地躲开楚悠的视线,狠掐了下自己的虎口。
片刻后,他抬起眼皮,眼神又恢复一贯的清冷:“与你无关吧。当初不管是因为什么,分手是我真心的决定。”
楚悠看了沈青好几秒,应该有很多话想说,他却只是摇头苦笑道:“我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会念文物修复专业,也难怪找不到你。”
沈青眼睫轻颤,半垂着眼敛去眸光中闪动的涟漪。
楚悠当然找不到他了,他比预计晚上了3年大学,不仅如此,他还换了专业。即使楚悠知道他在哪个国家,哪所学校,都可能找不到他,更何况楚悠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然而,想到楚悠在一无所知、并且毫无线索的情况下还找过他,不知道找到了多久,碰过多少钉子,沈青感到胸口越发沉闷。
他还想对楚悠说些什么,别找他了,忘了他吧,他做完项目就走了,可楚悠却又一次低声唤道:“青青。”
沈青心底一颤,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想要制止,楚悠已经开口:“我很想你,每一天都很想你。你现在回来了,我可以继续跟你在一起吗?”
“……”
沈青陷入了更长的沉默,而每一秒对于楚悠来说都变得难熬起来。
他多么希望下一秒,沈青开口的那一秒,能答应他,告诉他可以,他们可以继续在一起。
可沈青沉默了很久,竟低声嗤笑了一声说:“现在跟我在一起是要照顾我这个残疾人吗?”
楚悠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没听懂般看着沈青。
沈青又说:“楚悠,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有变,还是这样乐于助人。”
楚悠彻底懵了,他双唇微启,半天发不出一个字节。
以前的沈青只是冷淡,心里却是软的。可现在怎么会这么尖锐,满身的刺带着血淋淋的伤口……
他的青青,究竟发生了什么,承受了多少痛苦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青面无表情,看不出一丝情绪,心底却一片狼藉。他刺向楚悠的每一刀,都反噬在了自己的心口,而他的心早已满目疮痍。
他不知道他还能对楚悠说些什么,才能斩断他对自己的执念,他只能剖开丑陋残缺的现实来告诉楚悠,他不值得等,他不值得想念。
可楚悠哪会这么容易放弃,再难熬的岁月都熬过去了,心心念念想的人就在眼前,无论沈青说什么狠话,楚悠只想感谢命运对他的眷顾。
他有些急切地说:“青青,我想照顾你,那是因为我一直爱你。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不管当初你是因为什么离开的,现在终于又见到你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我不想再——”
沈青:“不要再说了。”
……失去你了。
沈青打断楚悠,即便瞥见他受伤的神情,却依然冷冷地说:“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的。我很累,能不能现在就送我回去?你也看到了,我这个样子,没办法下车自己走。”
楚悠哑然,他闭上双眼,狠狠咽了口唾沫,止住发抖的喉头,过了几秒,他终于睁开眼睛,哑着嗓子说:“好。”
***
Q大这边给沈青安排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小高层公寓,沈青住在中间楼层,有电梯。小区环境比较好,各方面设备都很完善,距离学校也不远,会比住在Q大的教职工公寓更宽敞、舒适一些。
经过刚才无疾而终的对话,俩人一直到沈青住的公寓楼下,都没再出过声。
楚悠停完车,见沈青坐在副驾上半阖着眼,满脸拒绝对话的模样,只能硬生生地把话憋回去,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轮椅。
他看沈青收的轮椅,所以这一次很快就把它打开了。他把轮椅推到副驾驶座旁边,打开门,不等沈青反应,直接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和腿弯,一把将人从车内抱了出来。
抱上手的那一刻,楚悠心头一紧。他看得出沈青比以前瘦了,却没想到抱在怀里会比想象中感觉更瘦更轻。
他不禁收拢十指,隔着沈青身上的衣物,仿佛都能摸到他的骨骼。
“你——”沈青没想到他会直接上手,一时又急又气。
无论他现在如何坦然地面对旁人对他的侧目和同情,可面对楚悠,所有的从容和漠然都成了泡影。他甚至没有久别重逢后被楚悠抱在怀里的感动,只有因为自卑而产生的难堪。
他瞬间红了眼眶,急促地说:“你……你放我下来。”
楚悠应了一声“好”,却将手指拢得更紧,稳稳地抱住沈青,将他小心翼翼地抱到轮椅上,这才松开手。
他还想转身从车里拿外套给沈青盖上,后者却说:“我自己上去就行了,谢谢,再见。”
接着,楚悠就看到沈青匆忙与他拉开距离,头也不回,双手转动轮椅上的手扶圈进入公寓的大楼。
他看着沈青离他越来越的背影,单薄又脆弱,心里翻涌起阵阵苦涩。他想追上去,但想到沈青拒绝的态度,又胆怯起来,不禁抬高音量喊道:“青青,晚安!”
沈青倏地停了下来,抓着手扶圈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隐隐发白。他鼻子一酸,用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晚安。”
说罢,他再不作停留,转向拐角处,朝着电梯方向前去。
沈青眉头紧蹙,按电梯键的手有些颤抖,以至于按了两次才成功。
……他开始后悔回来了。
他竟然抱着侥幸的心理,以为楚悠毕业了,不在Q大了,就能来这里窥探一番楚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没想到,才回来第二天,他就承受不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会被楚悠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所以当楚悠离他越近,对他越亲近的时候,他心里就越抗拒。因为看得越真切,只会越可怜他!而过往那些美好的回忆,终究会消散在他这具丑陋的躯壳下。
如果自己没有回来,至少他在楚悠心目中,永远都是美好又值得怀念的。
沈青觉得自己自私透了!可也只有这样,他才能躲在阴霾下,靠着楚悠传给他的那点光苟延残喘地活着,而不被发现……
但,这些都还不是真正把沈青逼到崩溃边界的。
最让他崩溃的,是他看到楚悠眼里的深情时,自己又多么想和他重归于好。
楚悠看起来比以前瘦了,脸上的棱角更加分明,好像还长高了一些。如此张扬醒目的外形,却给人感觉更加内敛沉默了。
沈青好想抱抱他,像以前一样捏捏他的脸;好想问他,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好想和他说,对不起,让你找了这么久,我回来了……
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他的身体和他的心,都如此残破不堪!他凭什么仅仅因为自己自私的爱,就将楚悠拖进他的深渊中。
楚悠有着光明的未来,灿烂的人生,他不应该被拖累……
沈青矛盾极了,在无解的当下,心里徒然产生了一股对自己的厌恶。
他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给人添堵、为什么不消失的干干净净呢?
他不应该回来的!
也许楚悠就快要放弃他了,也许等到他们分开第11个年头,他就不会再收到楚悠发给他的那些信息,也许就差一点点了……
沈青脑袋里一团乱,越想越陷入迷惘,不断加深对自我的否定,出电梯的时候神情都变得恍惚了起来。
他进到家门口,关上门的那一刹那,紧绷的神经像突然被拉断了似的,低垂下头,全身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他急喘着气,努力地在压制着心底更深的悲伤,可渐渐地他觉得他快控制不住了。
他不知道失控后会发生什么,但他不想在有可能被楚悠知道的情况下,表现的比现在更狼狈了。
沈青慌忙转动轮椅,一路磕磕碰碰地冲进卧室,翻箱倒柜地找他要吃的抗抑郁的药。其实他已经放了一瓶在厨房,只是现在方寸大乱,完全忘了这回事。
找到药之后,沈青连水都没拿,直接生吞了4、5粒进嘴里。
药瓶在他手里因为颤动而发出细微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弱,直至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这药马上起了效果,总之,沈青慢慢冷静了下来。
但他的胃开始隐隐作痛,牵扯着他每一根痛觉神经。
他的身体对抗抑郁的药的反应一直很大,平时只吃一粒还稍微好点,偶尔胃痛但不太会吐。可每一次加大计量,他都会吐,翻江倒海似的呕吐感能要了他的命。
而如果吃药后30分钟内吐了,他还得再吃一次,往往折腾两次,沈青就彻底虚脱了。
他有时想,也许这药就是靠这么折磨人的副作用,让人断了所有的念想。
沈青早已习惯了这些反应,干脆提前洗手间做准备。他脸色一片苍白,双手抵着胃,因为太痛而弯下腰,额头垂靠在自己的膝盖上。
胃部剧烈的疼痛却让他头脑变得比刚才清明。
他心知不可能丢下这个项目一走了之,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快完成它,尽早离开Q大,才能彻底消失在楚悠的视野里。
沈青脑海中突然想到一句不记得在哪里看到的话:
——out of sight, out of mind.
此生不见,终将释怀。
他以前并不认同,他不认为他会有释怀的那一天。
因为他对楚悠的思念和他心跳的频率共存,只有停止的那一刻起,一切才会磨灭消亡。
可现在,他希望他是错的。
——out of sight, out of mind.
他希望,楚悠终有一天能会放下他,对过去释怀,对他释怀。
片刻的清明很快被胃里一阵绞痛盖过,接着恶心的感觉直冲他的喉咙口,他来不及冲到马桶边,直接扒着洗手池吐了出来。
沈青晚饭吃的不多,确切的说是他现在每一顿都吃的不多,所以很快就没东西吐了,胃里只剩酸水。
这样空腹呕吐的感觉其实比胃里有东西还难受,沈青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泪水,眼眶一片通红,痛苦地喘息,却只能认命承受。
这一晚,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一次性吃这么多粒药的缘故,沈青反反复复吐了很多次,整个人都虚脱了。
从洗手间出来后,他无暇顾及一身的狼狈,倒在床上就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