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3.
如果有人硬要说上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那纯粹是他吃了撑想当一回哲学家,戏弄戏弄可怜的人。因为公平这个词语本身就是享受到公平的人创造出来的。
当草凉车被两个青衣人铁面无私地押进洗碗间时,她才顿悟老大平时戒训要好好练轻功的深意何在。
她看见一群裹着头巾的大妈用力将一车的新鲜碗碟推到她面前,拍拍手说,“这是你的活,姑娘。”
她望着自己保养得水灵灵的纤纤葱指,又望望那满车油腻恶心的碗碟,后悔地流泪了,同时也在心里把自己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哥千刀万剐。
剥削者磕着香瓜子,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的竹椅上,得意地望着她。
“很久没有人敢在挽月楼点十两银子一客的大餐不付钱了,特别是在这种非常时期。”大妈将手举起,仔细看了看自己磨得光亮的指甲,面无表情地说。
草凉车死撑面子笑,眼角却抽了一下,咬牙切齿道:
“我知道。”
“明知故犯?”大妈的眼神突然犀利。
“我……只是对自己很有自信。”
草凉车依旧死撑。大妈笑。
“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他,见过他的人无论是谁自信都会在一瞬间崩塌。”
“他是谁。”草凉车挑眉。
“莫干山。”
“哦?”凉车干笑,“是虫草莫干山还是枸杞莫干山。”
“都不是。”
“那是?”
“是咱的少爷。”
“为什么要怕他。”
“你以后会知道。”
“我不想知道。”
“哼。”大妈哂笑。
后院中,唐不迭抹着额上大颗的汗珠,望着一旁小山样的木柴,皱眉。
当挽月楼的伙计原来每天这么辛苦。
他抡起手中的大斧,向面前的柴火狠狠劈了下去,“喀”的一声,木柴应声裂为两半,倒地。他将其中一半扶起,又狠狠劈了下去,俯身捡起一支,他看了又看,劈口光滑整齐,自己的技术很是纯熟。他突然感激,感激在家乡时爹教他的那几套宰猪的手艺。
身后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专心于劈柴的唐不迭没有听到。
“你是新来的吗?”清脆的童音从耳边响起,唐不迭一愣,转身。
见一个相貌清秀可爱的八九岁男童站在一边,双手负背,黑黑的圆眼睛紧盯着他,透出孩童的好奇。
“你是谁啊?”
唐不迭跳上前,像自己以往对待无辜小孩一样,满足地捏他白白的小脸,上面立刻出现两个指头的红印。
“嘿嘿。”唐不迭得逞地笑笑,说:“哪家的孩子这么可……”
没说完话,他看见一片边缘沾血的叶子在眼前缓缓落下……
“可恶啊!居然恶作剧!大爷不给你点苦头尝尝还以为自己真有几两重!”
前一秒笑嘻嘻的唐不迭突然暴走,捂着被划破哗哗流血的手,他哇哇大叫,红了眼。
站在前面的莫干山淡淡一笑,摸出一把小金扇,顺手一展,不停地摇啊摇。
“市井小民。”
唐不迭傻眼。
十几年来,第一次被一个小鬼嘲笑。
“你完了。”
他默默立起身,拿紧手中的铁斧,一片黑沉的阴云笼罩在他上方,电闪雷鸣。
“哼哼,看来……你是没有听过哥哥的名号呦……”
唐不迭笑,鲨鱼型的牙齿从他两片唇间露出,他笑的很狂妄,很嚣张,很桀骜不驯,他知道,自己露出这种笑容时,连老大也会浑身冷一下。
他挥挥手中的斧子想吓吓眼前的小鬼,没想到那厮一跃而起,轻松夺过了他手中的凶器。
唐不迭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那只扬起的手还维持着原来的动作。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席不败身边的跟屁虫,‘虎鲨’唐不迭,对了,不是还有个丫头吗?”
莫干山边说着,边踱到木柴旁,冲他回头一笑,笑的那叫一个风华绝代,倾倒众生,无与伦比。
但唐不迭无心赞叹,他的脑中出现了一个回音谷,一小鬼兴高采烈地喊着。
跟屁虫跟跟跟屁虫跟屁虫……你是个跟屁虫……
深呼吸一口,唐不迭额上青筋突起,虽说当年的确是他撒皮耍赖抱着老大的腿拖了好久不放,让一向有洁癖的老大四天没换裤子,才让他扶额答应自己跟着,但是,这都是前尘往事,况且后来又有人效仿都被踢出去了,怎么说自己还算是用智慧和劳动换来的成功,小鬼故意提起,也太让人生气!
摞起袖子,唐不迭暴红了脸,想冲上前赤膊揍他一顿。
莫干山却用一根嫩嫩的小指头制止了他。
“死小孩!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唐不迭的脑袋在他的手指前像只蛮牛一样顶着,鼻孔呼呼喷气。
“没有人教过你干什么事靠蛮力是不行的吗?”
莫干山看不下去了,无奈提醒。
“死小孩!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唐不迭把他的话自动省略,执着地当他的大蛮牛。
“……”莫干山叹口气,朝天翻个白眼,“看来,我有必要教教你。”
小指轻轻一推,唐不迭退后一大步,摇摇晃晃站稳了,想再次发动攻击,却怔住。
眼前个头还不到自己一半的小屁孩突然腾空一跃,地上数十根木柴随着他飞起时带过的风纷纷立起,银光飞舞,眨眼瞬间,地上多了排排站的二十多半柴火。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劈柴,讲究的是技术。”
莫干山将手中的铁斧轻轻放进唐不迭僵住的手里,拍拍飘上木屑的肩头,淡然道。
“我记得,你老大席不败在几年前也找到过我,要我指点轻功。”
“老大?你……到底是谁。”
唐不迭迷茫了,这个小鬼仿佛与生俱来有一种……令人讨厌的感觉。
“区区贱名何足挂齿,不过既然哥哥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好了。”
唐不迭闭目,压住冲天的想揍人的欲望,耐心等他讲。
“其实……”
唐不迭紧张地咳嗽了起来。
“我只是……”
唐不迭伸长了脖子。
“泱泱人群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土而已。”
如超凡脱世般,莫干山双眼望天,云淡风轻地摇摇手中的折扇。
“……”
唐不迭无语,他的耐心终于到极限了,垂下头,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逆流而上,七经八脉纠结在一起,“你这个……死小孩!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唐不迭再次蛮牛。
莫干山依旧淡然地用一根小指头处理之。
“都说了不要冲动……”
“我要你死!”
“……”
日上三杆。
胡府外。
宫小溪在正门旁转悠了两圈,见始终无缝可钻,便转移阵脚,从府邸靠山的一面开始察看。
雷公山的山脚恰好与胡二刀府邸的后花园相连,只是被人用一道厚实的灰墙围住了,四周还种上了层层叠叠的翠竹做隔断,望眼一片墨青,几乎严密到没有缝隙,大概是为了防止山林野兽误入府内而特地栽上的。
小溪拨开一条路,艰难地到了墙旁,轻轻一跳,跃上墙头。
看来此地是胡二刀府里较为偏僻的一方,墙边的碎石路上到处是枯叶鸟粪,路边的青竹都低矮杂乱,从根部开始就向四方倾斜,如鸟巢般纠杂的叶子也缠在一起,失去了竹有的那一份清恬正直之气。
不远处朱顶的连体建筑也被常年累积的旧灰覆盖上一层,没有人来清理打扫,仿佛是前朝遗址般孤兀。
宫小溪跳下墙头,踏到碎石路上慢慢往前走,想找寻一些线索,然而愈走,眼前的路就随着周围植物的茂盛而愈加狭小。脚下踩踏的碎石渐渐减少稀疏,眼前的杂草却越来越高,形成屏障。不一会儿,宫小溪的面前就出现了一条真正的羊肠小道,几乎没有可立足之地,让一个女子通过也嫌太过狭窄。
观察几眼,她开始尝试侧着向前走去,走了几步,身体瞬间就被齐及半腰的杂草湮没,虽然现在已是秋分,但这些杂草如吸足养分般拼了命生长,似仲夏时节。
宫小溪停下步来,探眼细望,发现大片如海的草间其实隐约有被分开的痕迹,好像是有人曾经走过时拨开的,而且应该时间还不长,所以这些长长的草还未完全合拢。
宫小溪大呼有线索,沿模糊的痕迹向前进,在绊脚的草中艰难地移步,她连轻功也使不出来,只能慢慢挪动,走了半天,就已经汗流浃背。
正当她心中叫苦时,脚下突然又出现了一蜿蜒的羊肠小道,和刚才的那一条一模一样,仿佛是整条路被人截断后种上了草般。
宫小溪跳了几步,踏上碎石路,眼前终于渐渐开阔起来。
原来草海外是另一片建筑,风格和在墙边的那些相差无几,虽华丽但也无人居住,由此看来胡二刀的闲财还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猜想他的府内像这样被闲置的地方应该还有的是。
走上一段路程,想停下歇歇,眼前的景象却让宫小溪一愣。
荒凉的亭边是一潭不大不小的莲池。
亭,莲,本是江南建筑中再常见不过的搭配,但眼前的这一池莲显然没有遵循大自然所赋予它的规律,在这个时节非但不结子,反而有一朵朵碗大的白莲探出水面,在微风下摇曳生姿,散发出清丽悠远的莲香,而且池水表面净如明镜,没有浮尘,虽望不见底,但绝不带有死水的那一份死气。
“怎么回事……这一池莲花难道统统晚熟。”
宫小溪喃喃自语,对这奇异的景象不太敢靠近。
这里明明是许久无人烟的后园,就算在胡府建造的初期有人安排了这样一座莲池,但毕竟无人管理,莲花却还是这样生气焕发,让人不禁联想这一池荷就这样自开自谢,孤芳自赏了多少年?
愣神时,水面一动,一只原本应该在夜间才可能出现的小水獭在眼前闪过,碰了一下池边的石头,又沉入水里。
小溪眉毛一跳,仿佛见到了不明生物般惊异。
她想起了爹曾跟她说过的关于水獭的故事。
他说水獭是一种十分聪敏的动物,善于通过伪装来吓退人类以达到保护自己的目的。水貂昼伏夜出,在夜间觅食,它们往往会捕捉一些小虾小蟹来充饥,而它们的双手捧食动作便使夜晚经过水边的人们误认为是水鬼,如若当天正有月亮,那么水鬼拜月的传闻也就应运而生。
自己的姥爷就曾看到过一只水獭在满月时蹲在溪石旁拜月。
一直以来,牛就是人们的主要耕力,所以大多人家都养牛,路边总会有一两堆已经干了的牛粪,牛粪是很大的,恰巧水獭脑袋小,于是聪明的水獭往往急中生智将牛粪举过头顶,用双脚走路,在没有烛光的漆黑夜晚,人们借着月光看见一个矮小的类似于人类的生物摇晃走来,自然会吓破了胆,也就不敢靠近了。
爹当时说的很有点诙谐的意思,但小溪却从那时开始对水獭这种动物有几分敬畏。
在远处观望一会儿,又没有了动静,宫小溪好奇来到池边。
亭亭的荷叶突然颤抖一下,水面上起了一层细小的涟漪,而后越变越大,一个黑影渐渐显现,小溪向后猛地退了一步,想起那个水貂拜月的故事,心中有些不安,但随即笑自己太愚蠢,大概是一条正在上浮的大鲤鱼吧,况且现在是大白天,哪会有水貂大胆靠近人。
摇头笑笑,小溪向前探头。
水面这时剧烈颤抖了一下,缓缓浮起几根乌黑的发丝,似水藻般在池面涌动,一颗漆黑的头颅探了出来,渐渐地,整个湿淋淋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下。
这场景让宫小溪脑子里哄的一声,她被吓得张大了嘴,摇摇晃晃中,仿佛眼前出现了一片白雾,只看见水中的生物浑身发青,黒藻般的长发浮于水面,它脑袋的两侧长着类似鱼鳍般的物体,缓缓爬上池岸,它甩了甩头,抖出水分。
某人的大脑一下短路了,心脏跳得比以往要快,几乎就要超过她身体所能承受的最大压力,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抽搐着,一副副关于鬼怪的血淋淋的画面在眼前闪过,最终她大声地尖叫起来,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的哭腔大声叫喊着。
“水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