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在月下浅溪游》九木春月

4、第四章

　　4.
　　宫小溪很没出息地晕了过去，这大概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被某种东西吓晕，时隔多年后，她回想起自己初遇水鬼的那一幕，还是不禁抖两下。
　　宫小溪昏迷时，脑中不停地响起席不败的一句话。
　　地上是没有鬼的，有鬼的地方在下面，但其实鬼是否真的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我们在偷东西时千万不要心中有鬼。
　　迷蒙地睁开眼，是灰沉的天空，阴云如巨大的漩涡般笼罩而来，仿佛要下大雨，然而未至。
　　宫小溪坐起来，吃痛地嘶了一声，自己在倒下时腰间碰到了一块突起的尖石，此时隐隐发疼，想来肯定被磕得又青又紫了。
　　龇牙抬头，小心瞥一眼池塘，此刻波澜不惊。宫小溪舒气。
　　然而，眼角却看见原本空空如也，暗尘满布的凉亭上站着一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池的莲花。
　　一袭湖蓝长衫飘逸清雅，一尘不染，却被水浸透贴着身体，在风中，衣袂微微颤抖，虽然他毫无笑意，唇却自然地上翘恰当的弧度，给人温和亲近之感，怪异的是，他的唇色不似普通人的淡粉，反而带着微紫，肤色也很苍白，好像一个被冻僵的人。乌黑的发丝及到腰间，在头顶被绾起了一部分，其余垂下的因为沾满水珠反而更流光溢彩，额上的碎发被水粘成几根随风而动，轻皱的眉下是一双漆黑的眼，闪动着锐利的视线。
　　见宫小溪醒了，他望了一眼天，道：“我叫苍鲲，这天要下雨了。”
　　“嗯？”小溪听了，愣了一下，疑惑他是怎么把这毫无关联的两句话连起来的，但只是呆呆点头，也望天道：“是啊，好像还是暴雨，是吧？”
　　他轻笑一声，跳下凉亭，身上发出玉鸾相撞清脆的铮铮声，“这池里的莲花很奇怪。”
　　他俯身采下一朵看看，又扔进池中。
　　宫小溪瞟了一眼，问道：“你刚才没有看见水鬼吗？”
　　他眨眼，抬起手指了指自己，“你说的不会是我吧。”
　　“啊？”
　　宫小溪嘴角一抽，结巴了：“你……你你你……”
　　“我还在想为什么你突然晕过去，原来被吓的，我这么可怕。”
　　苍鲲淡然一笑，“不过我还真没见过自己在水里的样子。”
　　宫小溪壮胆，“你……水里和岸上不一样啊？”
　　“我不知道。”
　　他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名状的情感。“不过你放心，我大概不是水鬼，也不喜欢吃人。”
　　“呵呵。”
　　宫小溪只能干笑两声，不语。
　　沉默间，水上又一阵抖动，小溪警觉地退后，眯眼看水面。
　　澄澈的水中，探出一个小小的头颅，湿漉漉的棕色毛发覆盖着它的身体，两只闪动着灵光的大眼睛直直盯着宫小溪。
　　原来是刚才一晃而过的那只小水獭。
　　宫小溪看它灵活地哧溜一下蹿到苍鲲的脚边，绕着圈儿，东闻西闻，缠着不放。
　　“这是我朋友，小灰。”
　　苍鲲把它抱在怀里，面无表情地陈述。“它说水下有东西，让我去看看。”
　　苍鲲的眉皱了起来，将水獭放下，对宫小溪说：“我要下水了，你要是不怕就来好了。”
　　想到刚才的恐怖画面，宫小溪不由得浑身一抖，但又很想下水看看，说不定是什么线索，于是赶忙把半只脚已经探入水里的苍鲲叫住。
　　“你先别下！”
　　苍鲲回头，收回脚，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宫小溪尴尬地走上前去，说：“不如我先下，你再下，好不好？”
　　苍鲲想想，退到一边，点点头。
　　用脚探探池水，宫小溪发现水温没有想象中的冰凉，还能让人接受，于是屏气，噗通一声跳下水，身后的苍鲲立刻跟上。
　　跟着在前面带路的水獭，小溪潜入水底，越往池底，水温越暖，越清澈，但因为池水让眼睛感到晦涩难当，无法全部睁开双眼，也看不真切水底到底有什么。
　　一双比水冰凉的手从一旁探过来，拉住她往右方走。
　　小溪干脆闭上眼，任苍鲲把自己拖走。
　　“到了。”
　　苍鲲说一声，放开她，上岸。
　　宫小溪睁眼，看见他已经立在一处无水的平地，肩上爬着那只水獭，脚下是泛着黝青光泽的石头，光滑而平整地铺成地面，朝四面望去，这个地方仿佛是一个半圆形的石窟，颇有几分溶洞的感觉，空气温暖，石壁上潮湿而又棱角突兀，发出冷幽幽的寒光，不时滴下水珠，溅出清脆的一声，而自己所在的水潭恰好处于石窟的正中央。
　　见此，她立刻上岸。
　　左右环顾，发现只有石窟左边有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洞门，不过洞口黑黝黝，透出几丝凉意。
　　荷花池下居然有如此境界，不得不叹胡二刀果然也是只老狐狸，通这石洞恐怕拿来干什么勾当用的。
　　踏步走向洞门，却被苍鲲拉住。
　　宫小溪猛然停步，骂自己大意，万一洞口有什么陷阱暗器，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静站一旁。
　　没想到苍鲲倒是很大方地走向洞口，在地上，壁上东摸西摸一阵，才转头说：“没有什么机关。”
　　宫小溪冷，难道他自己中暗器就没事吗？
　　“我先走。”
　　苍鲲又扭头补充，兀自踏进洞口。
　　宫小溪尾随其后，见他在前方一路顺风，脚步也不禁加快。
　　走一阵，他却停住了，小溪也只好跟着停下。
　　“有人。”他说。
　　小溪从他肩上探头，见几个脸上戴着银面具的人从那一边的洞口走过，手中都托着一个小瓶。
　　“是谁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小溪嘀咕。
　　苍鲲转头，将食指放在唇的上方，示意她不要讲话。
　　小溪无奈点头，自动捂嘴。
　　那只水獭在他的肩上跳了下，发出点声音，被苍鲲在脑袋上敲了一记。
　　等那边的人都陆陆续续走过，苍鲲快速地闪出了洞口。
　　小溪紧跟，出了洞，发现外面原来只不过是一个更大的洞，但石壁上被人凿出了一个个小洞，里面点着一只小蜡烛，使石洞里的光线稍好了一点。
　　那些带有面具的人托着瓶子拐弯进了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消失在黑暗中。
　　小溪迈步，想跟上去看看，却被苍鲲拦住，拖进刚才来时的小道。
　　回到水潭前，小溪不明就里地看看他。
　　“我们就两个人，太不安全了，还是走吧。”
　　走？小溪皱眉，什么都没看出来就走太可惜了，但他说的也对，便不加辩驳，又跳回潭里，至少她确认胡府的地下有个大阴谋，而且出口不知通向哪里。
　　一直在莲花池下，不知道上面发生什么，探出头来，才发现原来上面已经在哗啦哗啦地下起大雨了，潭里的水猛然间涨了半尺。
　　爬出潭，小溪绞了绞身上的水，一旁的苍鲲招呼不打，独自走了。
　　远处，传来人声，大概是在府里的官兵搜到这里，小溪只得快速跑到一旁，跃上墙头，离开了胡府。

　　回到客栈，小溪舒服地躺在热水里，将身上在池水中带着的灰尘洗去，细细地想今天发生的事，想到也许该把这个发现告诉四大门派，毕竟他们人多，分布广，一定有招揽很多奇能异士，让他们去石洞里探看，也许会有更大的发现。
　　至于那些身上带有红斑的尸体，或许老爹的那本书可以给自己答案。
　　虽然自己家的那一本已经陪葬掉了，但只要是一本书，如果不是自己写上去的，同一时间一定不只发行一本，去城里的关书阁应该有线索。
　　关书阁顾名思义是藏书的地方，四书五经或武学宝典应有应有，不过是私家的，不知是哪个爱好藏书的有钱人，帮自己的书造了个阁，将到处搜集的书藏在里面，还只许人参观，不许人翻开观看，但宫小溪是不担心的，她对自己那么多年当贼的经验还挺有自信。
　　躺在床上，宫小溪不禁笑了一下，自己好好的贼不当，居然也关心起武林大事来了，不过天天当贼也比较无聊，偶尔调查一下别的事，说不定被自己撞狗屎会撞到了真相。

　　第二天拂晓之时，小溪立刻离开客栈，往挽月楼赶，最近四大门派的掌门人都暂住在那里，很容易见到。
　　到门口，挽月楼依旧热闹，各色的人在那里边喝茶边大声讨论着自己的发现。
　　楼上，走下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个紫衣，一个黄衫，都长相清秀，两人打笑着下楼，身后缓步跟来一名大约三十的女子，如绸般的乌发被一支碧玉蝶簪盘起，在两耳旁垂下几丝，茶色的裙裾随着她的步调而左右摇摆，面容清丽高雅，不施粉黛却别有一番妩媚风情。
　　“澄江，羡儿，你们别闹了，自从到了这里，你们什么也没干过，光顾玩乐。”
　　有些慵懒的声音从她的唇间飘出，她抬手整整云鬓，下楼。
　　两个少年吐舌，不再交谈。
　　宫小溪往上一看，正是明秀山庄掌门人杜真铭。
　　没有见过杜真铭的人都会以为她是一个男子，因为传闻中的她在十三岁时就已经接管了庄内大大小小的事务，把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条，那时的明秀山庄只能算是江湖上初露头角的一个门派，没想在杜真铭的发展下，现在已是四大门派之首。
　　所以亲眼见到她的人都会对她的美貌和才华都赞叹一番。
　　果不其然，她一下楼，楼下吵吵闹闹的声音都安静了几分。
　　杜真铭微微一笑，道：“在胡府的那些朝廷庸辈果然是查不出什么来的，我们派出的人说那晚的焦尸都已经被官差草草埋了，看来真是一群尸餐素位的东西。”
　　说罢，她蔑然一笑，短短几句话，把六扇门里的人说的一无是处。
　　喝茶的那帮人立刻起哄，开始如数家珍般把官差从头到尾骂个遍。
　　青霜宫的人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
　　“他们对江湖中的事一无所知，本就不该插手，所以我们各大门派一定要联合起来，把那个魔教的行动压制下来。”
　　“大家有什么新的发现可以找我的大弟子灭海谈，他会把情况反应我的。”
　　一直沉默着的灵甲寺掌门解方梅开口，立于一旁的素衣男子微微颌首。
　　“你们把情况告诉我身边的这两位，就可以了。”
　　杜真铭望了一眼解方梅，幽幽开口道。她身边的两个少年立刻向众人灿然一笑，挥手。
　　宫小溪想了想，见两个少年比较好接近的样子，准备把自己知道的先告诉杜真铭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