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于我》烟下森南

3、第 3 章 “有的时候

　　熊子瑜是面朝餐厅的门坐的，快吃完的时候，他突然朝门的方向招手，“李叔！”
　　李文江是幸扬路派出所的所长，还有不到一年就退休了。他工作的时候脾气通常不太好，但空闲时为了和所里的年轻人打成一片，也是天天刷微博，就为了和大家有共同话题可聊。所以所里的年轻人虽然常被他骂，但都不怕他，亲切地喊他“李叔”或者“老李”。
　　“吃的什么？”李文江问。
　　“是番茄炒蛋，放的是糖哦”，熊子瑜用筷子指了指已经见底了的餐盘。
　　“看看我把谁带来了？”李文江笑着说。
　　“熊哥！”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男孩突然从李文江身后窜出来。
　　“岩岩！你是不是又长高了？”熊子瑜撂下筷子激动冲到门口，又拽着男孩的胳膊对迟亮说，“哥，你还没见过辛岩呢，月初扫毒的时候被我从KTV抓回来的。”
　　辛岩朝迟亮挥挥手，“放心，哥，那之后我再也没碰了。”
　　李文江走到迟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月底了，下午要是没什么警情的话，你带着小熊一块儿，通知辖区的社区戒毒人员来做尿检。”
　　“好”，迟亮说。
　　收拾好餐盘，迟亮上了二楼，熊子瑜和辛岩跟在后面，辛岩正在吐槽学校里有学生用公共洗衣机洗帆布鞋。
　　进到一个没人的办公室里，迟亮从书架上的小纸箱中翻出来了一个小量杯递给辛岩，“现在尿还是先喝点水？”
　　“我特意攒了”，辛岩接过小量杯转身朝卫生间的方向跑去。
　　迟亮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想笑，“这是来过不止一次吧，不过我怎么没见过他？”
　　“就来过一次”，熊子瑜也笑了，“上次也是带他来楼上做尿检，自己守着饮水机灌了五纸杯吧，做完了之后又跑了好几趟厕所，所以才这么轻车熟路。”
　　“看着没多大，还在上学？”迟亮问，“怎么就碰毒品了？”
　　熊子瑜叹了口气，“他成绩不行，上的中专，学空乘。之前一个女孩当众跟他表白，被他拒绝了，弄得女孩挺丢人。女孩哥哥听说，一气之下把他约到KTV，灌醉了之后就骗他吸了。”
　　“我想起来了”，迟亮说，“月初你们是去那儿扫毒来着，还是你入职后第一次去吧？说起来这辛岩算是你带的第一批‘学生’了。”
　　“对啊”，熊子瑜又问，“哥，我也是你带的第一批‘学生’吧？”
　　“是啊”，迟亮把滴管和尿检板在桌子上摆好。
　　熊子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今天，你来做好不好？”
　　辛岩端着杯子回来了，迟亮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那我去打电话通知别的社区戒毒人员来”，熊子瑜如释重负，抓着手机坐到对面那张桌子上，打开电脑。
　　迟亮让辛岩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用滴管吸了一些尿液，分别滴在吗啡、□□和□□三个格子里。
　　“都是一条杠，阴性”，迟亮把尿检板递给辛岩，“你举着，我拍张照存档。”
　　拍完照，辛岩回学校了，熊子瑜也打完了两个电话。迟亮从桌子上的一包湿巾里抽了一张，擦了擦手，又仔细地擦着桌子，“小邢回来之后，不许说我在他桌子上做的检测。”
　　“放心吧哥”，熊子瑜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之后又来了六七个人，到最后屋子里都有点儿味道了，熊子瑜才想起来去开窗通风。
　　迟亮刚接完一个电话，对熊子瑜说，“老李让四点到楼下会议室开会。”
　　“你们手机办的都是什么套餐，免费通话时长这么多吗？”熊子瑜说，“楼上楼下的也打电话说。”
　　到了会议室，除了在接待台值班的两个人，几乎所有人都到了。迟亮拉着熊子瑜在圆桌旁两个相邻的空位坐下，抬头才发现邱豪竟然也在。
　　李文江看人齐了，清清嗓子，“好，开始之前，我们先掌声欢迎市禁毒大队的邱豪。”
　　邱豪礼貌地鞠躬，然后朝迟亮这边望过来。迟亮也朝他微笑了一下。
　　“十月就剩三天了，月底咱们也冲冲业绩”，李文江说，“不过跟九月底的扫毒不太一样，这次我们根据之前抓到的吸毒人员提供的信息，在他们的配合下假装成□□的人，进行所谓的钓鱼执法。”
　　熊子瑜凑到迟亮耳边小声地问，“哥，这不是禁毒大队的工作吗？”
　　迟亮压低声音，“禁毒大队那都是往上线抓，找大boss。咱们要抓的是最后一环，最底层的小马仔。”
　　“遇到任何情况及时汇报，跟我或者跟邱警官说都可以”，李文江推了推眼镜。
　　邱豪点点头，“刚才李所长拉了一个群，之后我会把我的手机号发在群里。先感谢各位了，你们将要做的事对禁毒大队的工作会有很大的帮助。”
　　“好，最后说一下工作安排”，李文江翻开随身带的工作手册，“迟亮、熊子瑜和江彤留下值班，其余人参加扫毒。大家随时保持通讯畅通，有警情的时候以警情为重，及时出警。”
　　熊子瑜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李叔，我也想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熊子瑜又默默低下了头。
　　迟亮只好帮他解释，“老李，让子瑜去吧，年轻人，见识见识大场面，积累一些经验。而且他就对这感兴趣，禁毒大队里还有他的好兄弟呢。”
　　邱豪来了兴趣，问熊子瑜，“他叫什么名字？”
　　“秦风风”，熊子瑜响亮地报出名字。
　　“哦，我知道，也是今年刚考进来的”，邱豪笑着说，“前两天我还带他一起出任务呢。”
　　李文江也笑了，“那小熊也跟着去吧。”
　　“谢谢李叔！”熊子瑜很兴奋，又问，“还是迟哥带我？”
　　李文江的表情变了变，思考了一会儿如何措辞，又说，“不了，我安排你跟别人。”
　　熊子瑜有点懵，但还是难掩心中的喜悦。
　　散会后，李文江把迟亮叫住，等所有人都离开了会议室，才开口，“又让你受委屈了。”
　　“哪儿的话”，迟亮无所谓地笑了笑。
　　李文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不过，你带小熊快三个月了吧，没跟他讲过？”
　　“没”，迟亮笑了笑，“没什么好讲的。而且您不是说过，同事之间不要传递负能量。”
　　李文江和迟亮出会议室，发现邱豪还在门口等着，“李队，迟哥，一起吃个晚饭吧，好久没见了。”
　　“不是说了别再叫我李队，还记不住”，李文江用指头在邱豪脑门上轻轻点了点，又说，“今天难得不加班，我爱人做好饭在家等我呢。你们去吧，好好叙叙旧。”
　　在十字路口跟李文江分别后，迟亮和邱豪朝附近的一个商场走去。那里有几家餐厅都很不错，他们之前都在禁毒大队的时候，经常来这里聚餐。
　　两人选了一家台湾菜的餐厅。前几年，七八个同事一起跨年，没提前订座，别的餐厅排号都要好久，只有这家台湾菜冷冷清清的。当时实在太饿，就进来了，没想到味道很不错，大概只是宣传还做得不到位。
　　邱豪选了靠窗的座位。点完菜之后，邱豪拿过迟亮面前的杯子，倒热茶进去涮了涮，又倒掉，“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迟亮认真地盯着邱豪涮杯子的手，过了一会儿又笑着说，“我这在派出所都干了快半年了。要是有什么事，老李会同意我上岗？”
　　“队里的同事们都挺担心你的”，邱豪说，“大家也都不敢问你”。
　　“让他们别担心，我现在挺好的”，迟亮笑了笑，“虽然有的时候，还是有些怕光。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慢慢克服就好了。”
　　邱豪叹了口气，又说，“还是联系不上含光？”
　　迟亮摇摇头。
　　“也是，他那么聪明，要是想躲起来，没人能找得到他”，说完，邱豪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知道今天为什么要找你一起吃饭吗？”
　　迟亮笑了，“难道不是因为好久不见？”
　　“确实蛮久了”，邱豪又重新倒了热茶，把杯子推到迟亮面前，“不过，还有一件事想要和你一起庆祝一下——五·二七的那几个人，抓住了。”
　　迟亮去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哦，是吗？”
　　“就在几天前，广州那边抓住的，上地方台新闻了”，邱豪说。
　　迟亮点点头，“抓住就好。”
　　“两年还挺快的”，邱豪望向窗外灯火通明的写字楼，“这次，含光应该会回来了吧？”
　　迟亮的家和禁毒大队一个方向，出了商场，两人又同路走了一段。白天起了风，整条幸扬路的人行道□□枯的黄叶铺了厚厚几层，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很解压。
　　“八点多了，一会儿还要回去加班？”迟亮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转头问邱豪。
　　“是啊，不想一个人呆着，办公室还热闹一些”，邱豪说。
　　迟亮双手插进上衣的兜里，“还住在单位宿舍？”
　　“嗯，你呢？”邱豪望向迟亮，“还租着那个一居室？”
　　“租到年底就不租了”，迟亮望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幸扬路，“这一片儿都是学区房，合租还行，一个人租一居室还真有点儿负担不起。不过，你没有买房的打算吗？之前那个女朋友不谈了？”
　　“你说心心啊，五·二七之后就分了”，邱豪无奈地笑了，“受你的影响，以前本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那次行动之后才知道这工作有多危险。我爸妈就够操心我的了，何必再多一个人为我提心吊胆。”
　　“这么说分手还怪我了？”迟亮在邱豪肩膀上锤了一下。
　　邱豪陪迟亮走到小区门口，两人分开。迟亮和平时一样，在小区楼下抬头对着窗户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进楼，按电梯。
　　到了家门口，迟亮摸出钥匙插进去，只转了一圈门就开了。奇怪，出门前应该反锁了。
　　迟亮内心有些警惕，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客厅和临走时没有什么不同，茶几上的杂物也没被动过，应该不是进贼。以后应该在门边贴一张便利贴提醒自己出门时要记得反锁。
　　迟亮松了一口气，放好钥匙，弯腰脱鞋，同时像往常一样朝屋子里喊了句，“小光，我回来了。”
　　卧室里卫生间的门“吱呀”响了一下。迟亮一惊，忙捡起刚脱下来的鞋拿在手里，光着脚，贴着墙，蹑手蹑脚地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卧室的门被推开，只见许含光裹着浴袍出来，一只手拿毛巾擦着头发，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迟亮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许含光笑着问。那个微笑被客厅暖黄的灯光一照，朦胧得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