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于我》烟下森南

2、第 2 章 许含光知道

　　北郊的一家地下小商品批发城里，灯光昏暗。
　　没有分区，卖各类小商品的店都胡乱聚集在这里，有的有固定的店铺，有的只是在空地上用玻璃柜台圈出来一小块地盘。
　　钟表、工艺礼品、小电器、玩具、办公用品等等应有尽有，杂乱分布着。大部分店里的东西都脏脏的，看起来质量也不是很好。哪怕是全新的商品，外包装盒都被挤得没了形状，像是积压了很多年都卖不出去。不过价格倒是很漂亮。
　　工作日几乎没有顾客。角落里有几桌打牌的，时不时大声嚷嚷，或是骂上几句，让冷清的小商场也热热闹闹的。好几家开着门的铺子里面都没有老板，但只要有人想偷偷从店里拿点什么，甚至只是多看几眼，老板都能及时发现。
　　商场里到处贴着“公共场所禁止吸烟”的标识，但显然人们对此都视而不见。整个商场里乌烟瘴气，几个四五岁孩子追着一个又脏又破还有些漏气的皮球玩。一家店门口，一个年轻的妈妈正拿一次性筷子夹着卤面喂给学步车里的孩子吃。
　　许含光刚点了一支烟，抬头看见隔壁卖野外生存用品的红发小哥正趴在柜台上，“大胆啊，光哥，这儿这么多书啊本啊的，你还敢抽烟？”
　　这家文具店算是小商城里的一股清流。当初许含光花了大力气亲自装修，墙面全漆成了女孩子喜欢的淡粉色。书架和玻璃柜擦得干干净净，各式各样的本子和笔摆得整整齐齐。最里面的那面墙上贴着一整墙五颜六色的便利贴，都是来这里的学生们试笔时乱写乱画的。
　　红法小哥叫彭浩，他的头发是很鲜艳的红色，阳光下甚至有些透明。不过发型倒是中规中矩，额发剃到了眉毛上面，不是很非主流。
　　许含光指了指不远处角落里正在打牌的一个秃头大叔。大叔是在这儿开烟酒铺的，许含光对彭浩说，“要是没我这个稳定的消费者，他整天能这么安心地打牌？”
　　“不跟你啰嗦了”，彭浩敲了敲玻璃柜，“给我拿根笔呗。”
　　“自己挑一根喜欢的吧”，许含光弯腰去开玻璃柜台后面的锁。
　　彭浩笑了，“几根破笔也给锁起来？”
　　许含光不服，取出来一个盒子，“我跟你说，这个牌子的笔一根进价就八块呢，这一盒也小一百了。试试？”
　　“我就用来写个收据，这么好的笔不白搭在我手里了？”彭浩说。
　　于是许含光继续在柜子里摸来摸去，又摸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盒子，扔给彭浩，“这个系列的卖不出去，全给你了，够你用到这商场倒闭。”
　　彭浩打开一看，难怪卖不出去，一盒子的笔都是屎黄色的壳子，造型不好看，握着也不舒服。不过他倒不在意，“嘿，本来打算白嫖你一支的，你这直接给我一盒，你说我也不好意思不给钱是吧？”
　　这时两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进了店，还朝许含光甜甜地喊了声“大哥哥”。
　　许含光朝两个小女孩笑了笑，又对彭浩说，“这一盒你都拿走吧。听说弟妹在隔壁商场卖羊毛毡？改天给我拿一个过来，成天闲得没事，锻炼一下动手能力，预防老年痴呆。”
　　“没问题，我让她再给你整两团毛线啥的，这不要冬天了，我教你织围巾啊”，彭浩很开心，又瞥了一眼那俩小女孩，“卖文具好啊，天天跟小女生打交道。不像我那野外生存用品，都是卖给大老爷们儿。”
　　这个点儿没生意，彭浩又坐在许含光的店里刷了会儿手机，突然说，“哎，光哥，你是不是说过几年前你住幸扬路啊？”
　　好久没听到“幸扬路”三个字，许含光愣了一下，又说，“哦，前几年是在那条街上租过房子，怎么了？”
　　“跨江大桥不是在那一片儿嘛，昨天晚上桥上有人要跳江，还有视频”，彭浩把凳子往许含光那边挪了挪，又把手机凑到他眼前，“你看，都上同城热搜了。”
　　许含光只瞟了一眼，一下子就认出了视频里人群中的迟亮，眼睛也无法再从屏幕上挪开了。更不要说视频后半段迟亮还算是个主角。
　　“哈哈哈，爱看热闹果然是人类的本性，便衣警察的一出好戏就让这小哥忘记自己是来跳江的了”，彭浩笑得前仰后合，又看向沉默的许含光，“怎么，光哥，不好笑吗？”
　　许含光回过神来，“啊，是挺有意思的。”
　　彭浩又去刷别的视频了，许含光打开玻璃柜开始整理里面的笔，有些心不在焉。
　　两年前，五·二七行动失败之后，许含光在南方的一个小镇呆了将近一年。即使后来回到了L城，却也没再联系过迟亮。L城说大也不大，但两个人就像是茫茫沙漠里两粒渺小的沙，再难遇到。
　　许含光知道迟亮还住在幸扬路，那间公寓是毕业之后他和迟亮一起租的，卧室的衣柜里有一大半都是自己的衣物。不过他得知迟亮被调到派出所做民警，还是因为有一天傍晚在本地电视台上看到了他便衣在地铁上抓色狼的新闻。
　　许含光知道迟亮习惯无聊的生活，每天两点一线，活动范围不会出幸扬路，所以只要自己不出现在幸扬路就不会和迟亮碰到；许含光也知道迟亮慢热，虽然身边总会有朋友，但很少有人能真正走近他的心。
　　迟亮一直很依赖自己。但因为两年前发生的那件事，许含光一直躲着迟亮。不过眼看马上就可以彻底了结了，也许很快就可以跟迟亮见面了。

　　中午快十二点，迟亮进幸扬路派出所时，看见熊子瑜和江彤坐在接待台后面，熊子瑜的面前还放着一杯一点点。
　　迟亮敲了敲台子，“值班时间喝奶茶，还不知道给人家小姑娘也点一杯。”
　　江彤笑了起来。她是幸扬路派出所唯一的女警员，业务能力很强，但说话却是温声细语的，“迟哥，这奶茶不是他自己点的。有人听说小熊昨晚一夜没合眼，特意点来帮他提神的。”
　　迟亮一副“哦我懂了”的表情，坏笑着问熊子瑜，“小熊警官，有人，是谁啊？”
　　“哥，你都奔三的人了，还这么八卦”，熊子瑜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就是我那警校同学，秦风风，禁毒大队的，昨儿不才跟你提过。再说了，你咋都不问我为啥一夜没合眼？”
　　这时换班的人吃完饭回来了，“小熊、彤姐，快去吃饭吧。”
　　熊子瑜拿着奶茶懒洋洋地站起来，迟亮上前揽住他的肩膀，“走，看看今天中午有什么好吃的，顺便跟我讲讲昨晚的事。”
　　派出所的餐厅很小，最多容纳十个人同时吃饭。江彤下午要出任务，中午回家吃，所以整个餐厅只有迟亮、熊子瑜和炊事员大叔了。大叔乐呵呵地说，“小熊啊，今天的番茄炒蛋按你之前提的建议放了糖。”
　　“谢谢大叔”，熊子瑜笑得很甜。
　　两人打好饭坐下，迟亮像往常一样把米饭倒进菜里，又搅拌了几下，拿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抬头问熊子瑜，“昨天晚上怎么加班了？也没给我打电话。”
　　“就咱们从跨江大桥上救下的那个人，我给他做心理疏导来着”，熊子瑜夹了一块番茄慢慢嚼着。
　　“没人值班吗，怎么你去调解？”迟亮笑着问，“难不成你大学的时候还辅修过心理学？”
　　“不是，哥，你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跳江吗？”熊子瑜说，“他不是本地人，前天坐了两个小时飞机来这儿参加教师招聘考试，没考上，就想不开了。”
　　“就这？”迟亮感到难以置信。
　　“这不是最重要的”，熊子瑜无奈地摇摇头，“我之前不是跟你讲过，我毕业考公务员的时候，面试遭遇黑幕，才失去了和秦风风成为同事的机会。正巧跳江这哥们儿也觉得这教招有黑幕，值班的大哥觉得我跟他太有缘了，就冲到宿舍把我喊起来，让我们这对难兄难弟互相舔舐伤口。”
　　“不会吧”，迟亮皱眉，“教招不是区教委统一组织的吗，还能有黑幕？”
　　“不知道啊”，熊子瑜边吃边慢条斯理地说，“他报的岗位是小学英语，招四个人。英语专业本来男生就少，所以进最后一轮的总共就七个人。七进四本来就很简单，再加上前面几轮他的成绩都很靠前，所以就觉得稳了。没想到结果出来，只要了两个人，后面五个的分数都是不及格。”
　　“啊？”迟亮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之前的公告里，也没说什么情况下会核减人数之类的？”
　　“没有啊”，熊子瑜很愤慨，“这哥们儿给教委打电话，那边没有任何解释，于是他一气之下就……”
　　“也不至于吧，我如果是他的话……”迟亮想了想，说，“省考快了吧，不如直接考公务员考到教委，一探究竟。”
　　“我也这么劝他来着，不过我也挺能理解他的”，熊子瑜说，“他说他为了短短十分钟的面试起早贪黑复习了一个多月，拒了四个要跟他签三方的公司。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马上就不算应届毕业生了，求职只会更难。好巧不巧，在江边散心的时候又刷到室友上岸珠三角那边教招的朋友圈，心理不平衡，一时想不开就……”
　　“那你怎么安慰他的”，迟亮笑着问，“跟他分享一下你的经历？大家比比惨？”
　　“差不多吧”，熊子瑜也笑了，“我就跟他讲，我当时笔试第二名，拉了第三名十几分，按说只要我不殴打面试官就绝对能上岸。谁知道第三名那么有背景，面试九十九分！按说九十分以上就要上报的。我寻思着要是我笔试再高几分，面试官给他打分还不得打冒了？”
　　“你跟他分享这个啊”，迟亮问。
　　熊子瑜点点头，“怕他不信，我还给他看了我当年的成绩单截图。”
　　迟亮用筷子敲了敲桌子，笑着说，“熊子瑜，你是警察，这是传递社会正能量应该有的样子吗？”
　　“你还别不信，贼管用！”熊子瑜不服气，“而且我的演技和你难分伯仲，讲述的时候还挤出了几滴眼泪，后来一直都是他在安慰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