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陌》天行客

18、山雨欲来风满楼(上)

　　姬嫣把上吊的绳子系好，又踮起脚尖扯了两下，很结实。然后纵身从古桐树上飞下来，站直了身子抬头望着那锦带卷成的绳子来回晃荡。

　　恩，很不错。她颇为满意的点点头。

　　其实这事真不是一时冲动，自己已经寻思很久了。姬嫣摩挲着下巴眼冒凶光地瞧着来往的丫鬟小姐仆人侍从，看来这一次，她是动真格的了。

　　今天一大早，当姬嫣打开门迎来了清晨第一缕阳光时，就见伫立在远处的歌崎始终诡异地紧盯着自家这扇房门，目光炙热而充满期待，眼见她推门出屋，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施展轻功转身离去，再也难寻踪迹。

　　姬嫣脸一黑，不知怎地，她突然想起了初来柳州的某一个早上，她打着哈欠迈出房门时，所见的场景与方才是何其相似。记得自那天之后，自己在这落雁山庄也成了个名人。姬嫣咯吱咯吱将牙咬得甚是响亮，希望不是自己想到的那样……

　　可是，世间之事大多事与愿违。

　　当她无意间遇到路上第七撮人围坐一团，津津有味翻看什么的时候，姬嫣的小宇宙彻底的爆发了。

　　那厢，欢声笑语中，杜晓晓手捧着最新一期的《英华识人宝典》，满是痴迷，边看边道：“师兄，你说这萧竹传人就是不同于寻常之人，胆大不俗，敢行常人之所不敢之事，着实让人佩服！”

　　听闻此话，郑舟常年的冰块脸生生被划出了一道缺口，却依旧保持沉默。

　　杜晓晓似早已习惯，双眼直直的盯着册子上的几行小字，满脸震惊，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说完她缓缓转头，目露贼光，紧盯着杵在身旁一脸冰冷的郑舟，心底暗喜：“原来只要将人推倒，就可以一夜成名啊……”

　　当然，姬嫣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就是这样带坏了一个本性纯善的女侠的。

　　这一路行来，女子见她掩面羞涩状，男子避之如虎。姬嫣真是恨透了歌崎，追悔早晨为何不一剑劈了他，同时也暗下决定，明早就让姬开将他领回家去。

　　晃荡了一圈，她还是觉得，这种特殊时期，自己还是窝在英华园里会比较好……

　　长吸口气，姬嫣平稳了一下情绪，然后完全无视路人的异样神色，在精雕古木回廊之间往返穿梭。她边走边麻痹自己说：瞧的不是我，瞧的不是我……

　　“你就是姬嫣？”猝然一粉衣少女跳到面前，着实吓了她一跳。

　　姬嫣点头，边眯起杏眸打量她，原来还是一个初涉江湖事的新人啊！

　　“我叫杜晓晓，以后你叫我晓晓就可以啦！”来者显然是个自来熟，还未等姬嫣回答，她就兀自说着：“我看了这期的《英华识人宝典》，真是对你崇拜死了。”

　　姬嫣瞬间脸上一片铁青，双眼如死鱼般的翻起，嘴角剧烈地抽搐。不过显然，被杜晓晓震到的不只她一人，那原本挺拔伫立静候着她的郑舟亦是一阵无力。

　　杜晓晓却犹不自知，依旧热情地围在姬嫣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姬嫣姐，可不可以告诉我，”只见她满脸尽是羞涩，朱唇微启，嗫嚅道，“你究竟是怎么推倒江之流的？”

　　姬嫣猛吸口气，明显的被刺激到了，当下木在廊内哭笑不得，她一时之间上吊的心都有了。

　　这个该死的歌崎，恩，还有江之流。

　　姬嫣站在树下抬起头，看了看在微风中悠悠荡荡的上吊绳子，又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它留给那些人比较好。

　　“你在做什么？”远远地，风君玉和肖白走至近前，看着她左右晃着脑袋，一脸纠结样，风君玉好笑道。

　　可是显然，同行的肖白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他如刺猬般战战兢兢，双眼闪烁，充满戒备地瞧着姬嫣，见她扭头向这边看过来，实在忍不住向后猛退一步，两步，然后干脆转身直接飞走，消失不见。

　　瞧着那蓝色身影一闪而逝，姬嫣瞪圆了眼睛，道：“自杀啊！”

　　风君玉不由莞尔，故作叹息状：“的确应当。”

　　姬嫣恼怒的看着他，正要回嘴，可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呼喊咒骂。

　　院内人来人往，且无不面露惶恐，一片混乱。这事故大约是突如其来，似乎将落雁山庄里原有的和谐完全打破。姬、风对视一眼，神情都是少见的严肃，难道那边开始动手了？

　　上次听深渊报告说，慧妃那边五行石已经聚齐，后续行动大概就是这几日。姬嫣不禁高高扬起眉：自己还怕他们不来呢！

　　伸手拦住一慌乱经过两人身侧的小厮，风君玉温声问道：“可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风公子，您还不知啊？”小厮诧异地停下脚步，哭丧着脸道，“庄外来了一群官兵，我们现在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如平地一声雷，这个消息四散开来，无孔不入，一时将落雁山庄久处欢乐的剑侠们炸得魂飞魄散。事到临头方才知：要变天了！

　　“走吧，我们也去看看。”风君玉和声道。

　　姬嫣颔首。

　　廊内仆人丫鬟慌乱奔走，乱作一团，姬嫣黛眉微蹙，和风君玉对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提气掠去。日光照耀下，原本白、青的衣色也如勾勒了金边，席卷了无数光华。风、姬二人施展轻功无声无息，仿若风中的落叶，左旋右转，闪躲开恐慌疾走各处的行人，眨眼间便已飞至山庄门前。

　　庄外，杀气凌空四窜，局势一触即发。风君玉、姬嫣和迎面急急走来向里通报的仆人打了个照面，然后抬头凝眸望去。

　　落雁山庄地处偏僻，坐落于柳州外围、南灵山脚，周边只有一条大道通往城内，故山庄之前原本是显得有些空旷的。

　　此刻，府衙官兵大内侍卫铺天盖地，黑压压一片，令人有种强烈的窒息感。饶是相隔十丈有余，饶是修为如姬嫣，也不由眉梢一跳。那沉重的压迫感以及轻缓无尘的脚步，非一流高手绝不可能做到。

　　姬嫣趣味一笑，看来这次皇帝老儿是下了血本了！

　　只见身侧风君玉一个大鹏展翅向前掠去，青衫飞扬中稳稳落在地上，随后开辟出一条道路，回头静待着姬嫣跟上。

　　青年剑侠们大多是认识他们的。一个是萧竹传人，一个是风家少主，任谁放在武林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无人胆敢轻视。而那些原本不认识的，经过这段时间的八卦，也或多或少知道了个大概。

　　煞气愈见浓烈，千万人的空间内悄然无声，双方冷目相对，随着两人的走近，那利刃横刀相互撞击的金属声响也愈是刺耳。

　　众人只觉他那一身的儒雅淡然，仿佛能够驱走一切灾难，迎面纵横杀意带来的恐惧似也轻微地缓解了些。

　　风、姬二人先后驻足。前面官兵重重，一眼看不到尽头。为首之人正是慧妃，也就是庄主夫人许慧，以及管家许秋明。

　　说是许秋明，似是而非。他之前脸上的古板早已不见，上挑的眼角很是邪气，两人到时，他正歪身倚在一棵枯树上，含笑地一根根拔着一只大雁的羽毛。

　　完全不似其他人初见时的愤怒讶异，风、姬二人脸上无波无澜，似早已料到。

　　风君玉、姬嫣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彼此心灵深处的想法。青冥手，破穹剑，无影盗，无不是江湖中身手前百的厉害角色，却想不到竟也归顺了朝廷！

　　“盟主！”
　　“夜盟主！”
　　“庄主！”

　　巨大的喧闹陡然响起，姬嫣回头，却见一众少侠簇拥着夜自寒而来。暗中扯了扯风君玉的衣袖，两人默契的闪到了人群中。

　　在场众侠见夜自寒露面，不禁都有了主心骨。经年的威望在此，无形中给了这些江湖后起之秀们心灵的依靠！

　　夜自寒一身宝蓝衣缎，皱眉凝视着对面的许慧，目光一动不动。方才乍听仆人上报，他真的犹如五雷轰顶，震惊、愤怒、恨不得一掌了断了她！

　　“你来了？！”许慧徐徐从无数官兵中走出，却也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儿。

　　“是啊，我要不来你还要瞒我多久？”夜自寒深深地凝望着她，眸中空濛寂寥。今朝画眉簪花，未及天暮则兵刃相向，欲饮颈上人头血，当真是人心易变。

　　人群中的姬嫣被他无尽的感伤所触动，不禁也有些黯然。任是英雄如夜自寒见妻子背叛，亦是无法平静吧，何况又是那么重情的一个人……

　　果然世间情爱永远比不过权势、名利、金银……

　　不由轻叹出声。意外地，右手触及到一片冰凉滑腻的皮肤，紧接着蜷缩的手指被悄悄执起，放在他宽大的掌中摩挲，是抚慰是承诺，已辨不清。

　　姬嫣偏过头，努力不让自己去触及风君玉深暗如黑宝石的眸子，却又有些贪恋彼此皮肤间的温暖。

　　“瞒你？”只听许慧嘲讽一笑，眼底痛色飞快闪过，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是我了吗？”

　　夜自寒一时沉默。

　　是的，自己应当知晓的！当初本已生疑，随后姬嫣只言片语的透露，风君玉若有若无的提醒，就该肯定了……可是自己却潜意识的排斥着，而后的伉俪情深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这次带高手前来，可是为了南灵山的结界？”夜自寒沉声道。

　　连人群中的风君玉、姬嫣神色也是骤然一凛。

　　“是，但你只说对了一半儿。”许慧伸出舌尖轻舔着唇瓣，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容，道：“我还欲将这里的武林新生力量一同消灭！”

　　夜自寒皱眉道：“为何？只因他们不归顺朝廷？”

　　许慧颔首：“不错，武林一向与朝廷水火不容，我们势必除之。”而后顿了顿，道，“当然，若有归顺者，以后锦绣前程不可限量，金银珠宝、骏马美女更是挥霍不完！”

　　此话一出，在场众侠皆是怒不可遏，唾弃声此起彼伏。而姬嫣、风君玉二人则是静静站在那里，仿若未闻。

　　天下侠义者何其多哉？但当危难关头，挺身而出者又是何其少哉？

　　许慧嘲讽地环视一圈，别看现在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等到子时屠戮开始，又不知究竟会有多少能血洒战场呢？

　　恰好此时一阵秋风萧瑟，卷起片片落叶盘旋而上，枯木的凋零正是那生命的流逝，分外苍凉。

　　夜自寒眸色转冷，紧盯着那张丽颜，一字一顿道：“你知道，那是绝不可能的！”

　　许慧嘴角微勾，显得异常的冷酷凉薄：“那你们就等着血洗落雁好了！”

　　落雁山庄，有美好有温馨也有怨怼，交缠凌乱。

　　夜自寒平缓一下呼吸，猛闭上眼复又睁开，试图说服她道：“慧儿，你可知，朝廷似耀日，武林如皎月，日夜交替，相生相克，一方失衡则天下乱，你们这样妄行，终未必会有好果！”

　　“伤亡在所难免。”许慧满脸讥讽，而后倏地残忍一笑，道：“最主要的是，这样能让你声名俱毁！”

　　她蓦地觉得畅快无比，几欲仰头大笑。多少个夜里他不在身边，自己孤灯难眠，辗转反侧；幼子夭折他不在身边，只心系慕容、唐门的兵刃相见；饶是两人恩爱情深，却为均衡江湖势力，他还不是一个一个的妾室先后纳入家门。

　　"慧儿，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瑟瑟的秋风将夜自寒的叹息一并吞没，可身为武林盟主，他别无选择。要做好武林人士心目中的好盟主，只能舍弃一些东西，比如，白首鸳鸯。

　　许是他们的爱恨纠葛太过沉重，剑侠们皆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等候着，没有人上前打扰。姬嫣垂眸，夜自寒如此，可风君玉岂不也是这样？！

　　"别胡思乱想！"拉着自己的手猝然用力，风君玉回头淡淡瞥了她一眼，然后松开手掌放在手中呵护。

　　许慧眼中的恨意点点浮现，周遭之人亦完全笼罩在低沉的气氛中静默无语，然而，谁都没有瞧见两人身边虬髯大汉的动作，此刻，他一直握在剑柄上的手正慢慢地，慢慢地将长剑自鞘中拔出。

　　夜自寒叹了口气，兀自陷入了长久的回忆。

　　那虬髯大汉竟忽地掠起，一剑向夜自寒的后心飞身刺出。

　　他的剑原本不慢，或者说非常快，任是谁都绝不会想到他竟会在此时出手偷袭。而夜自寒似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毫无防备，是绝不会察觉到他的突然袭击的！虬髯大汉窃喜，看来这一次自己终于可以扬名江湖了！

　　眼看这一剑即将刺穿他的心窝，可谁知就在这时，虬髯大汉忽然狂吼一声，身子横空飞出，掌中的剑也已脱手，直直插进了不远的枯树枝里。

　　“砰——”虬髯大汉重重砸在古木干上，然后缓缓滑落，他张嘴猛吐出一大口鲜血。

　　血还冒着热气。

　　树枝上剑柄的丝穗还在不停地颤动，夜自寒收手归于两侧，冷冷地看着他。

　　无人知晓他是什么时候出招的，更没有人看清楚他是怎样出手的。饶是武功精湛如风君玉、内力深厚如姬嫣，亦只是看到了千千幻影。

　　夜自寒不愧是武林第一人也！

　　风、姬两人同时在心里感叹，看来自己和他相比还是差了很多！

　　许慧怒瞪着夜自寒，然后回头瞧着地上的虬髯大汉，道：“废物！”眸中的冰冷生生让横扫西域的铁罗阎打了个寒颤。

　　许慧纵身跃起，身法轻盈地从枝干拔出剑柄，而后落地扬起手中长剑，只见冷光一闪，三尺长的剑锋已自虬髯大汉的咽喉穿过。

　　“你——”虬髯大汉瞪着她，五官狰狞成一团，可惜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许慧冷冷一笑，猝然将剑拔出，瞬间鲜血如箭喷出。

　　那残忍的笑，那滴血的剑，那司空见惯的漠然，无不让在场自幼习武，却从不知血雨腥风为何物的青年侠客们毛骨悚然！

　　一声凄厉的雁鸣划过苍穹，仿若超度着亡灵，一世已过，恩怨即了。

　　许慧一步步朝着夜自寒走来，一身的冷酷仿若地狱内无情的修罗！

　　夜自寒却一动不动。

　　姬嫣踮起脚向前张望，她有些着急，看方才的情形夜自寒尚对许慧念有旧情，不会吃亏才好！

　　风君玉好笑地看着她，低声道：“不用担心，夜庄主势必以大局为重。”

　　姬嫣白了他一眼，不理，自顾自地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见她走来，夜自寒沉下脸，道：“你为何杀他？”

　　只听许慧咯咯一笑，然后声音蓦地转冷，森然道：“我不光杀他，还要杀了你！”

　　说完一剑刺来，夜自寒似早有准备，脚下瞬移长剑落空，紧接着疾风剑长鸣一声，风声嘶嘶，剑尖如星斗变化万千，却招招毙命。

　　好快的剑！

　　诸侠无不倒吸口凉气，一介女流身怀如此俊的功夫当真是让男儿汗颜！

　　夜自寒左躲右闪，险险避开贯穿天地的强大剑气，却苦于她太过熟悉自己的弱点，又一时无从下手。

　　就算是不懂武功的人亦知他是念有旧情，才刻意避开杀招，回回相让。想那许慧却招招紧逼，非欲置他于死地不可，均是愤恨不已！

　　打斗许久，夜自寒见她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不由恼怒。这时，只见许慧出手一剑，闪电般刺向他的胸口，夜自寒连忙向左一闪，险险避开，不难想象，若是躲闪稍迟一些，定是命丧于此！

　　这杀意无休止，夜自寒已是动怒，他暗提内力贯于右手双指，随即闪电伸出。

　　锁喉引！

　　风君玉眼中光芒陡然增亮，这招是夜自寒称霸武林的三绝之一，若想见到真是可遇不可求！

　　太快了！

　　四围鸦雀无声，无人回过神来。须臾之后众侠们彻底的沸腾了，人们早已忘记了此刻他们正在被围困，也许不久就是如同地狱的杀戮，这些完全的被抛在了脑后，没有什么比爱武之人见到旷世奇学更令人兴奋的了！

　　夜自寒依旧沉默着，他的右手双指距离许慧的喉咙只有一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她那水眸中的柔弱，像利刃一样刮得他的心生疼。

　　夜自寒猛地闭上双眼，右手缓缓垂落。

　　然而他却不知，就在他闭眼之后，许慧眼中的狠厉凶残爆起。只见她猝然扬起剑，将自己二十余年的内力全部灌于剑上，如闪电般的猛然向夜自寒刺去。

　　当真是英雄一世却终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