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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完待续 不是石块, ...

  •   不是石块,不是树枝,那是光滑的、冰冷的,皮肉!

      在车底,在她面前咫尺的阴影里。

      轰隆!

      一阵雷霆蜿蜒黑云,那白炽闪光刹那驱散阴影,手指之下,男人的头颅没有一丝血色,在影子的最边缘靠近她的脸,漆黑邪恶的眼瞳似乎正于薄薄的眼皮下长久盯凝着她,死树般苍白诡异的身躯趴爬在车底,在光暗里闪烁,消失又出现。

      芙罗拉一下跌进水里。

      她止不住地颤抖,可是喉咙哽咽胀痛,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怪物等不及了。

      不!不要靠近!

      触碰过它惨白皮肤的手指擦在倾盆暴雨的石地上,仿佛泡进强酸中正在溶解,鲜血淋漓露出白骨,烈焰灼烧般的剧痛。她几次撑着手肘挪动腰腿想要远离,都被风雨吹倒进洼地。

      她恐惧,害怕被撕碎,被森白利齿活生生肢解吞下,可是跑不掉,她站不起来,来不及了!

      她会被抓到,被开膛破肚,血淋淋地扯出内脏,死在这里。

      被活生生地啃食。

      耀银长雷重新照亮它的躯体,它仍在原地,一动未动,闭目面对着这边,宛如随时会醒来的尸体。

      终于打破芙罗拉绝望的惊惧。

      尸体。

      这个词占据满她的心神,她忽然不能思考,动弹不得。

      ……尸体。

      青白如石像的脸在雷光中明明灭灭,越来越清晰,她蓦然十分迟钝地意识到什么,被恐惧攥摄住的眼眸浸润另一种水光。

      她非常、非常缓慢地伸出手,掌心痉挛病态似的僵直,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唇溢满鲜血,似鬼魅的妆脂映在苍白的容颜上,洁柔的脸颊贴进冰水湍急的雨地。

      指尖再度陷入黑暗,她轻轻探前,触碰到湿濡冰冷的柔软与其下骨骼。

      前额。

      她手指颤抖起来,依然继续抚摸过属于人类的眉骨、眼窝、鼻梁、削颊、嘴唇……不知不觉已经靠入车底,在又一次的雷鸣里,她看见指尖血迹在他脸上留下诡异封印般的红纹,终于呢喃落下泪来。

      “门罗……”

      他是门罗啊,那张墓碑上的脸。

      她贴在他光裸的颚颈之间,压抑不住情绪。

      雨中她听不见自己的啜泣,腥寒萦绕鼻尖,唯独颈下动脉河流般的跃动穿透耳膜,生命之水蓬勃的张力。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哽咽发问,哭着又忍不住笑,擦了把眼泪拉住他,“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哭音犹在。

      芙罗拉不能放任他继续倒在冰冷湿漉的地面。她不敢开车,怕会压到他的手脚,她真庆幸刚刚开动的一小段路没有伤到他。

      一袭白布压在门罗腿下,是他入葬时祷告的白袍,皱成一团,芙罗拉简直不敢去想他是怎么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她几乎止不住眼泪。

      “你坚持一下……”

      万幸,他身上没有大的伤口,芙罗拉摸黑将白袍拉扯展平到腹背,而后用了很久,才将他挪动一点,等他的肩臂移出车外,终归能将他架起来。

      可是成年男性的躯体实在很重,她摇摇晃晃抬起来许多次,摔倒时都差点连带他一起,只能跪坐在地上,让门罗环在她肩上,再试着站起来。

      可是没有用,她根本站不起来。

      又一次抱着他摔回地面,小腿划过地面,血肉模糊,芙罗拉忍着痛跑到庄园门口呼喊,然而荆棘鸟庄园锁着,无人应答。

      她的声音回荡逸散在空旷暴雨连绵的深夜,建筑尖尖的屋顶沉入黑影,铁索缠绕高大坚固的金铁栅门像斩断希望的刀剑,她回头望见那苍白的躯体倒在大雨里,最终哭出来,无法不感到绝望,“门罗,对不起……门罗……”

      她害怕自己耗时太久,气温太冷,他被怠误救治,斗篷早已经系在他身上,可也都是湿透的。她重新扶起他,薄裙凌乱狼狈不堪,她几乎直接与他肌肤相贴,无意摩碾,却生不出一点旖思,怀里的人像巨大的船锚,冰冷、沉重,无论她怎样竭力拉扯,都如命运般一点点坠入深沉漆黑的海底。

      神啊,仁爱的救主!您在天上照看的话,别让他这样轻易地去见您。

      求您了!

      她绝望地紧紧抱住他,试图在这场暴雨里分给他一点温度,仿佛他下一刻就会如雨水般从怀中消失,秀丽肩颈暴露在怀中人唇齿之下,淡青血管如花瓣典雅的脉络。

      他们交颈相对,芙罗拉看不见他的脸,雨和风试图吹走撒过圣水、牧师祝福过的麻质白布,被他的腿阻拦。它们就那样泡在浑浊的雨水里,岩石垒聚般健硕的肌群无力松懈着,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半趴半跪,细小的擦伤被浸透惨白浮肿。

      宽阔的背在掌心起伏,心口处沉缓均匀的跳动不同于她的,勾连着回到耳畔,抚摸过她的伤痕,仿佛儿时那样,黑夜里躺到她的身边,按她进温暖安全的身上一遍遍耳语。

      “芙罗拉……不要哭……”

      “不要害怕,我和你在一起。”

      “它不会来了。”

      没有灯光,她闻着门罗身上沐浴过的熏香,半干长发被温柔抚摸,揪紧他的衣服。

      “芙罗拉……我的,我的芙罗拉……睡吧。”

      他似乎低头轻轻碰过她的发顶,心脏跳动的声音却勃动剧烈。

      白染布在指间滴水。

      擦伤与灼痛俱都麻木,风雷被合而为一跳动的生机掩盖,芙罗拉无法就这样放弃。

      他还活着,还没有离开,不会与棺木一同腐朽,哪怕只有一点烛火般微薄的希望,她都会救他。

      一定会有办法的,他不会死在这里。

      她的伤口因发力拉扯撕裂,血混着雨蜿蜒进鞋内,将银白底面一点点染成粉红,她艰难拖着他,直到背靠上后车门。

      拉开把手,用半边身子抵住以免被风带上,她攀上车座,试了几次终于把门罗拉起来,带他倒入车内。

      她被他重重压在身下,闷疼出眼泪,却笑了。

      她一点点将门罗的腿拖进来,尽可能把斗篷拧干盖上,避免他被雨淋到,才真正开始面对另一个麻烦。

      ——车胎是破损的。

      但她对门罗遭遇了什么,为什么被判定身亡后又活着出现在这里,还是她的车底一无所知,不敢再耽误下去,冒着风险小心行驶。

      车辆因驱动力不均一点点偏滑,她努力控制着方向和车速,忍耐心底的焦虑不安,尽量平稳地前行。

      她还记得家庭医生的住址距离这里不远,注意着路况,时不时从车内镜瞄一眼门罗的状态,他勉强躺在后座上,双腿却没了空间,只能耷拉在座下,没有恢复一点血色。

      她真的很怕,害怕他会撑不住,害怕他会死。

      他们已经开到两条街之外,她至今没有见到另一辆车,左右房屋依然全是漆黑的,没有一个人影,她甚至不敢去想索森医生也消失的情况。

      幸好上帝还算眷顾她,她用力敲门的时候,听见屋内有人的脚步声。

      “索森医生!索森医生!您在家吗?真的……真的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我的家人,他出事了,请您看看他好吗?请您开门!”

      但屋中人没有说话。

      他为什么不说话?芙罗拉止不住眼泪,湿淋淋的头发与裙在脚下滴聚了一小滩水,棕漆木门被拍得哐哐颤抖,打碎恐怖的寂静,却又绝望得吓人。

      “索森医生,求求你了!他病得很重……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屋里的人靠近了门口。

      芙罗拉察觉了,不由升起一股希望,她来不及疑惑索森医生为什么不肯开门,她十多岁起本尼格勒斯·索森便继任成为了谢尔伯恩的家庭医生,他明明是个温和清瘦的男人,一直很有责任心。

      但一路的异样让她将疑虑抛之脑后,或许是在她出事和醒来之间的这段时间有什么事发生了,她满心满眼只担心门罗的病情。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只想请您帮他看看,不会很久的,我的车快坏了,医院太远了,我担心开不到那儿!”

      她哭音哽咽,极力压抑着维持口齿清晰,她仿佛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里,混杂进另一道缓慢的呼吸。

      “救救他,求您了……”

      门板突然被从内部撞了一下!

      “……!”芙罗拉始料不及,倒退了半步,那“砰砰”的撞击声却越来越响。

      芙罗拉察觉不对劲了。

      她远离了,那扇门板在猛烈的冲撞下逐渐松动,门板边框肉眼可见开始破烂,仿佛一头疯狂的猛兽即将破闸而出。

      不……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芙罗拉终于转身向车跑去。

      夜雨深沉,她一刻也不敢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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