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暂存 房间密封, ...

  •   房间密封,像不透气的箱,冬日凌晨六点的光从高处边长半米不到的方形窗照进来,自桌面向周围折射,给死寂的物品撒上一圈金边。

      它们突然有了生气。

      阳光点亮一线大片阴影覆盖的西南角,仿佛机械电源被开启,屏幕加载了新内容——白漆斑驳露出冷硬的锈迹,铁架上没有床垫,紧密排列的合成木板铺着薄单。

      一双苍白纤弱的脚露出被单,透明皮下细蓝血管清晰分明。足尖向上,指甲圆润、整齐、没有血色。

      一双人类女性的脚。

      她睡在这张狭窄冷硬的单人床上,正卧着,腿伸得笔直、并拢,手交叠在腹部,像一幅不会变的画,几乎和一具僵直的尸体没有区别。

      床边的书桌紧邻着衣柜和储物箱,足底朝向的东面有一道不透明的白塑料帘,后面是浴室。通向外界的北门上开着巴掌大的玻璃窗,位置正对着床尾。

      门外没有人声,窗外树上也没有虫鸟的鸣叫,好像万物都随她一起睡着。直到悬挂在床对面墙壁上的挂钟无声无息地走到七点,她的眼睛忽然睁开。

      她没有动作,望了斑驳陈旧的天花板好一会儿,对于“今天”的概念还是一片空白。

      大脑成了一个格式化了的内存条,干净、一无所有——想不起时间,不清楚今天有什么待办事务,翻不出任何一个认识的人。

      甚至,她是谁?

      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她觉得奇怪,却生不出丝毫惶恐,好像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大脑空空的时候,躯体习以为常。

      她眨了下眼,坐起来,环视了一圈。

      她的第一眼落在身上水绿色宽大的衣裤,没有裁剪的样式,只能说是刚好合身。

      上衣和下裤都没有口袋,没有贴身物品。

      房间电灯灭着,开关不在床边,此时光线暗淡,空荡冰冷得没有丝毫舒适度,纵使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还是显得不像一个家。

      ……她对“家”有印象吗?

      她努力回想,没有结果。

      最后她把视线落在枕边的书上。厚实的书本裹着染成深绿色的皮质封面,上面的花纹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

      她伸手取过来,在大脑想到之前,苍白纤细的手指已经抚摸过封面,好像曾经做过成百上千次,每一寸凹痕都似曾相识,熟练成了本能。

      翻开第一页是一个小孩子的笔迹,字体大且扭曲,缺斤少两,看这一本笔记的厚度,居然后来也没有修改过。

      [我的名字叫沃菁,我的生日是1950年4月5号,我今年三岁,出生在花国fèi洛禾ll土合。这里有大山禾口大hǎi,良多良多鱼。我壴欢吃鱼,妈妈shāo的鱼良好吃,我壴欢这里。]

      [——1956年4月5号]

      沃菁。

      她默念这个名字。再空了两行是下一篇:

      [妈妈说把明天要做的事写在日记里就不会忘记了。妈妈没有写日记也没有忘,为什么她这么厉害?]

      [母亲在1953年4月5日过世了。那天房间没有锁,她点上了生日蜡烛的火。她走了,留下我。]

      [父亲和我说的这些事,我没有一点印象。每想到忘记了一个人,连对方的存在都不清楚,我的心脏好像被虫子啃咬,蜷缩着,很痛苦。]

      [我的父亲叫沃林,是一个生物研究员,母亲死后他成为了心理医生。他说我的病没什么大不了的,邻居阿姨说他是因为我和母亲才换了职业。]

      [他爱我们。我高兴,也很难过。]

      [——1956/4/5]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纤细优美,写着:

      [我住进了父亲的医院,1970年8月14日至****。]

      一个待填日期。犹如记录者随时会回来。

      她放松了下来,手指好像有记忆,自动从书脊夹缝里抽出一支水性笔。

      她在手背上写了一个字。与小字相对照,一模一样。

      ——这是她写的日记,她叫做沃菁。

      但花国没有叫费洛丽塔的城市和戴尔特的岛——这两个名字根本不是花国语。

      太奇怪了。

      沃菁皱眉飞快翻阅起后面的内容。厚厚的一本里稚嫩的字体占了大多数,像起居录一样巨细无遗地记录了一天都做了什么,还有明天要继续做的事情,本子被用了大半。

      直到三年前的一页写了一行醒目的大字:

      [写简略点,本子会不够用。]

      然后从这一页开始就只剩下药方、每日的食物和特殊事件,关于心情的描述只有前言不搭后语的寥寥几笔。

      几下翻到了最后,三年的时间居然只写了五页纸,似乎象征着这三年她的生活非常平静。

      她对着空白的书页出神,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她突然意识到她的人生正如书页一样,单调且无意义地轮回下去,直到用尽的那一日,迎来死亡。

      心脏上的空洞好像又扩大了,和日记里描绘的不一样,这种感觉不是被虫蚁啃噬的痛,而是黑暗里摸不到边际的恐惧。

      不是因为预见了死亡的景象,而是因为她不记得。

      她的记忆抛弃了过去,她害怕“过去”也会抛弃她。

      谁会一直停留在过去呢?

      她沉默坐了很久,才带着日记走向卫生间。

      苍白的灯光打在镜子上,把里面女人精致的五官照的更加明亮,她的嘴唇因为干燥有些褪色,成为淡淡的粉。

      她仔细打量自己,包括衣下的皮肤,背后看不见,但其余部位没有伤疤,也没有胎记,或者纹身。

      这是一个身材姣好,过分白皙的女人的身体,缺乏运动。

      沃菁对着冰冷的不锈钢台面,打理个人卫生,时间到了七点三十分。

      敲门声响起,一道女声隔门问道:“早,沃菁,你整理好了吗?”

      沃菁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扫了一眼,确定了来人才开门让她进来:“你好?”

      “叫我陶姐,我是这里的护士长。走,跟我去食堂,今天是交流日。哦,你还记得交流日吗?”

      一些破碎的画面浮现。

      沃菁的感觉很像是梦,每一幕都是不完整的,大片大片的空白,但突然就能够心神领会到自己在哪里,对面是谁,发生了什么。

      所以,交流日是聚会与放风日,每周日一次,专门为特殊病人设定的活动日。

      她点点头。

      陶乐先她半步,在前面带路,开始抱怨起沃院长制定的上班时间。

      沃院长,沃林,她的父亲?

      “我今天能见他吗?”沃菁问。

      “他每天都会亲自过问你的病情,今天下午我带你过去。”

      “麻烦你了,陶姐。”

      闲话间,本悄无声息的走廊已经变得人影幢幢。

      没看见别的护士,但无法分辨性别的守卫两两成行,手持钢斧,幽灵般跟在和她一样穿着蓝白色条纹病服的人影身后。

      他们低低地相互交谈,无数切切私语汇聚到一起,成为昆虫活动一般窸窸窣窣的回响,阴影似的缭绕徘徊……有人回头打招呼,沃菁回应了。

      一切都井然有序又那么熟悉。

      走过长廊……一重又一重的铁门在他们走近时升起再在身后落下。

      食堂到了。

      这里类似她房间的陈设,桌椅焊死在地上,没有一点棱角。餐具是一次性泡沫制品。

      陶乐离开了,沃菁找了个位置坐下,很快整座医院的病人都好像都到齐。

      八点整,陶乐和其他护士一起出现。她们分发食物:面包片、果酱、茶汤、水煮蛋。

      奇怪的搭配。

      沃菁没有问,她一边慢慢咀嚼,一边看向这里的每一张面孔。

      没有特别陌生的,也没有让她觉得特殊的。

      病人坐在一起,嗡嗡轻微的交谈声再次连成一片,卫队穿着截然不同的黑袍和铁面具巡逻其间。

      冰冷、邪恶、怪诞,与忽悲忽喜癫乱失控的病人交杂在一起,就像从他们体内游离而出的神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