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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暴雨夜 【有什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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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在她房间里】
它前一刻已经这样近,不过咫尺,若是没有玻璃大概一张口就能舔到她的肌肤。
芙罗拉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背脊僵直脚下发软,指尖不自觉地颤抖划过了方向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猛地回头,后座上空无一物,窗子也紧密地关好了。好像只是她在自己吓自己。
可那种恐惧感萦绕不去,她紧绷着呼吸凌乱,直觉告诉她,还是那个东西,它又来了。
在这个时候。
她曾经发现过几次它的痕迹。
开端在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夜里,八岁的芙罗拉还被要求着在睡前喝下一杯牛奶。那天母亲没有监督她喝完,她在睡前只喝了一半。
杯子被放在床头。
半夜里突然醒来,她回想起牛奶还没有喝完,担心明天会收获母亲失落的眼神,于是迷迷糊糊地去拿,银杯却很轻,没有盛有液体的流荡感。
捧杯到唇边试饮,杯子是空的。
有一个人,或者什么东西,在她的房间里,趁她睡着的时候爬出来,靠近她的床前,舔舐过她的食物,她的器皿,甚至可能……是她。
……所以她才突然转醒。
而它在她睁眼前的一瞬间,重新躲藏起来。
它能躲去哪儿呢?那么……那么短的时间里。
芙罗拉被无与伦比的巨大恐惧攥摄住呼吸,那一刻起,异常敏锐的感官反反复复的重申床下、头顶、背后虚幻的嘶喘,杯口和手心若有似无的、异样的潮湿忽然明显犹如阴寒的坚冰,风吹进窗子间的缝隙,窗帘飘动变幻,她浑身僵硬,背脊生寒。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朦朦胧胧间阴影幢幢,好像哪一个角落里都会有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怪物跑出来,一动弹就会对上它恐怖的脸。
她被吓到发抖却连声音都不敢发出,就这样蜷缩着一夜挨到黎明。
在那之后很久她不敢一个人入睡,大人们取笑她,并不相信,认为是她自己喝完了牛奶,只是忘记了。只有门罗接她去了莫顿的荆棘鸟庄园小住,帮她短暂地忘却了阴影。
距离它上一次出现……不,应该说上一次被她发现它出现,已经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它已经离开,放过了她。
然而恰恰相反,它的食欲显然更加迫切,更加饥饿。
——除第一次外,它从未这样靠近过,就像狩猎开始的前兆。
看着玻璃上久未干涸的黏液,芙罗拉怔摄了片刻,猛地打了个冷战。
郊野空无一人。
她手脚失血冰凉,不敢再放任思维胡思乱想下去,匆匆启动车辆——往回开,只要回到家,回到人群里,就好了。
她只能这样假装,否则连踩下油门的力气都没有。
开车时她盯着前方,雨刮器清除掉痕迹,她却总觉得那一块更黏腻,天空逐渐黯淡,对比道路两旁的巨木矮小得可怜的车辆孤零零地穿行其间。月光洒落下来,穿透树叶的缝隙照亮车顶,是不同于车身的颜色。
芙罗拉一无所觉。昏黄的车灯里无法看清前路,她只能凭着来时的记忆小心翼翼地寻路,但又恐惧着树林里未知的危险,不敢慢下来。
在下一个路口左转,车头猛地下坠。她来不及思考视觉上看见的路为什么会变成悬崖,几乎用尽毕生最大的力气手刹,但来不及了——
车还是一头跌跌撞撞地掉下去。
芙罗拉觉得自己是被装在玩具箱里的积木,被小孩子兴奋疯狂地摇晃。
在撞向方向盘之前,她恍惚想起从海斯律师那询问到的——门罗也是死于这条山路上的车祸。
这样的巧合吗,她忍不住苦笑。
黑暗与猛烈的撞击声里,她没能察觉到左侧玻璃的异样。惊雷兀显,惨白的银光里,一只手状的阴影附在其上,裂缝骤然蔓延。
*
“簌簌……”
“……碦啦……”
“碦嚇……簌……”
……
窸窸窣窣的声音缓慢,不绝于耳。
在漫长的暗夜里,芙罗拉被粘腻的窒息感包裹,冰冷黑水如粘稠胶海,没过全身,附着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缠绕她的四肢,密不可分地入侵,似乎要挤压进她的皮肉,她的血与骨。
她的背抵上车门,圆钝的玻璃碎片噗噗滚落到脚边,一些勾结进墨青的发丝里,成为银白月华中细碎的星辰,照亮姣好容颜上似痛苦挣扎的神色。
断断续续恳求般微小的呻咛溢出唇瓣,她失去意识,呼吸渐促,仿佛被吸引着缓慢下沉,坠入更深更深的无光暗影之地,沉重的水一点点压迫,她闻到腥气,像是青草、泥土和雨珠。
“不……不要……母亲……唔……”
她抗拒,语气中带上哭腔,梦境中似乎蹭过什么。
“啊……”唇被堵上,冰冷湿软的触感令她喘不上气想要摆脱,然而无力转不过脸庞。
不,放开我吧……我不想离开……
她喘息挣扎,四肢被困在原位无法移动,唯独长睫抖颤,从故梦中逃脱,翕翕扇动似蝶破茧,用尽了力气,才终于展平双翅。
一瞬间潮水退去,那些胶稠噬人的束缚感消散在睁眼之前,梦魇犹如流沙,窸窸从指间溜走,什么都没有留下。
一道黑影,迷蒙中笼罩面前,庞大到不成人形。
芙罗拉顷刻清醒,一动被疼得呛了口冷雨,再惶恐看去,发现只是雨夜摇摇晃晃的树冠。
她像只惊弓之鸟,心依然凌乱蹦跳,像铃鼓敲在耳边,随即打了个寒噤才意识到彻骨的冷和湿漉,手臂、小腿不同程度的擦伤、青紫。车窗玻璃全碎了,暴雨随风斜打进来,副驾驶到她的所在全都是水。
身前湿得更厉害,沾满冷雨粘在身上,轻缂沁覆身前肌肤,几颗水珠汇集成流滑入浑柔细腻的雪涧,浮起微小的寒栗,她不由以手握住臂膀。
这是哪?
出事前的记忆依然清晰,车窗外这座庄园和不远处房屋就显得尤其失真。
滂沱大雨中没有一扇窗户点着灯,巨木繁茂的枝丫犹如鬼怪附毛的利爪,凄嚎着飘晃。
万里高空一道惊雷劈下,银蛇狂舞,短暂照亮了穹顶的刺鸟家徽。
短短一瞬,芙罗拉还是认出来,无数次午夜梦回来到的地方,门罗最终遗留给她的财产之一,她唯一无法下定决心捐赠之所——荆棘鸟庄园,世代相传的莫顿府。
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怎么会掉到这里来?身上的伤痕与轿车惨状俱证实了坠落悬崖不是一场幻觉。
她还在梦里吗?
山崖下怎么会是勃朗特大道?
她毛骨悚然,扯紧了斗篷努力遮掩起皮肤,但仍被冷风夜雨侵袭,待在越来越饮料潮湿的车内显然一定会大病一场。
但去哪儿?车还能开吗?
雨珠连绵不尽,冲击在车内皮质座椅和车外黑漆斑驳的铁皮,它已经坑坑洼洼,空心处中弹般“砰砰砰”地响。
除此以外,没有电灯,没有狗叫,昔日繁花着锦的勃朗特大道一片死寂,仿佛只有芙罗拉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生物。后视镜里黑漆漆的榉树林里仿佛怪物巨大的眼瞳,幽深凝视着她。
那些有如实质的黑暗仿佛浓雾,狰狞地翻腾,依附在其中的怪物即将蔓延过来。
她无法从镜上移开视线。
走啊!离开这里!
声音在脑海中尖叫,激烈的恐惧让她的手发软轻颤,力气被悄无声息地抽离,油门就在脚下,她被控制般踩了一截,汽车刺耳“吱——”的一声终于令她回神,急忙刹车。
有哪里坏了,是车胎。
车内左右不平,那样的翻滚撞击后,肯定是漏气了。
她不敢再去看周围,只盯着方向盘,理智告诉她如果有危险,待在车里同样不会安全,不去修补眼下唯一的交通工具它一定会坏的……但离开这个空间狭小的铁皮盒子依然让她良久才鼓足勇气。
她去拉把手,“喀哒”一声在夜雨声里惊人地清晰响亮,就像是身后门同时被人打开。
她猛地转头,却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副驾驶车门依然好好关着。
真是……
她抹去脸颊上的水,清凌凌的分不出是否是眼泪,芙罗拉吸吸鼻子,扯起嘴角笑自己胆子太小。
别自己吓自己了。
跨出车门,银亮鞋尖与细跟浸入水流,松手的一刹那车门就自动被风刮上。绒缎兜帽防的住风挡不住雨,她睁不开眼睛,死死背对着,头顶惊雷隆隆,仿佛天裂,灭世的洪水自其中倒灌下来,要把这个世界淹没。
她就似卷入风暴恶礁中的一小段浮木,如此渺小,在自然的伟力面前随时会撞上礁石粉身碎骨,只能抓紧被冲刷得光亮的车身,小心在狂风里走路,以免摔倒。
芙罗拉咬住兜帽一角,使它不至于飞到风里,上下长睫被雨水浇打得粘连在一起,斗篷更是不用力抓着,下一秒就会被风刮走。
绕了半圈,右后车胎肉眼可见地瘪下,万幸只有这一个。
她松了口气。
树影笼罩遮蔽月光,漆黑得看不见,浑身像被浸泡进过海中,单薄长裙与发丝完全贴合在肌肤上,一阵一阵的冷,芙罗拉也就不在意衣物是否会更糟,俯身半跪着去摸索轮胎,想知道具体的破损程度。
纤指冰凉得与胎轴金属所差无几,像冰雪雕刻的精美艺术品,触摸到轮胎污浊的表面,一路向下,直到指尖碰到一处软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