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到日出时分》昭寻花花

19、妞妞 林晚雁的脸

　　收拾好后备箱后，陈倩站在车尾，叉着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车厢里那股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才把三只乌鸡重新安顿进去。

　　“走吧，上车。”她坐进驾驶座，等林晚雁上车的时间里，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她看到两人在灯会上猜谜赢来的小红灯笼，挂在了后座空调出风口上，穗子正晃晃悠悠。

　　从花鸟市场买的小绿乌龟被放在了水杯架上，林晚雁上车后掀开盖子往里丢了一块龟粮。

　　陈倩看着自己这辆一直是走简约风的车变得花花绿绿，一时无言。

　　林晚雁从副驾探过身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却没看出什么门道，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陈倩发动了车，面无表情地挂挡。

　　车重新上了路，秋日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小红灯笼在后座一晃一晃的，小绿乌龟吃了一口粮，就趴着晒起太阳。

　　开了二十分钟左右，陈倩突然想到，她们带着三只活鸡大概是不方便找正规酒店或宾馆的。

　　她对林晚雁道：“乌龟还好，放酒店就行，拎着出门也不累，但那三只鸡可头疼了，住酒店人家肯定不让进，住民宿也得被人撵出来，但咱们出去玩也不能带着这三只活物满大街跑。”

　　林晚雁对这话倒是赞同，点点头问：“你有其他主意？”

　　“我想找个村子，找户人家，问问能不能收留咱们几天。咱们按城里酒店的价钱给房费，还能借个灶把鸡炖了，争取离开洛阳前把它们仨吃光。”

　　林晚雁知道她被这三只鸡熏的还有心理阴影，扭过头去憋笑：“行，听你的。”

　　于是陈倩在导航上找了条通往乡镇的路，偏离了主干道，拐进了一片被杨树掩映的村落。

　　村口立着一块水泥碑，上面写着“张家村”三个字。

　　村路不宽，勉强能并排走两辆车，路两边是高高低低的农家院落，有的贴着白瓷砖，有的还是红砖裸露的老房子。

　　几个老人坐在胡同口的石墩上闲聊，看到一辆外地牌照的车开进村，目光齐刷刷地跟了过来。

　　陈倩把车停在胡同口，两人一起下了车，整了整衣领后礼貌地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找谁？”

　　“大哥您好，我们是自驾路过这里的，带了点活鸡，不太方便住酒店，想问您家有没有空房间能让我们住两天？我们会付房费的。”

　　男人一脸警惕地摆了摆手：“不行不行，宾馆酒店满大街都是，你们去那儿住吧。”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两人碰了一鼻子灰，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下一家。

　　敲开门说明来意后，对方依旧把她们撵走了。

　　之后又接连敲了两家的门，都没有开。

　　最后一户倒是开了门，可依旧连连摆手：“俺们家没空房，你们去别处问问吧。”话音未落，她就把门带上了。

　　陈倩站在巷子里，双手叉腰，看着头顶那片被电线切割成碎块的天空，在心里感叹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她们沿着胡同往里走的这段时间里，胡同口闲聊的老人已经交头接耳地议论起她们两个来了。

　　看到她们接连碰壁，几人脸上又是揶揄又是警惕。

　　村里来了外省人还想留宿的消息，像长了腿似的传了大半个村子，等陈倩和林晚雁从胡同深处走出来的时候，巷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们身上。

　　“就是那两个女的，挨家挨户敲门说要借宿。”

　　“长得倒是挺体面的，谁知道是不是搞推销的。”

　　“现在骗子可精了，专挑农村下手。”

　　“可不嘛，上个月隔壁村还逮着一个装和尚化缘的，结果是偷小孩的。”

　　林晚雁的脸皮本来就薄，这会儿已经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扯了扯陈倩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快走吧。”

　　陈倩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点了点头。

　　她正准备拉着林晚雁转身离开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你好，你们是在找地方住吗？”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太太穿过人群挤到前面，她大概是刚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老太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老式对襟褂子，头发灰白，用黑色的铁丝发卡别在耳后。她看着陈倩和林晚雁，有些拘谨地攥着双手。

　　“你们在找地方住吗？”老太太的普通话有些蹩脚，满是改不了的乡音。

　　陈倩点点头：“是的，婶子。我们想找个地方住几天，会给房费的。”

　　“我家有空房间。”老太太连忙说。

　　旁边一个大婶拦了她一下：“老张婶，你可别犯糊涂。这两人长得人模人样的，但谁知道底细？别把贼引家里了。”

　　老张婶摇了摇头，拘谨地笑笑：“没事，我看她们不像坏人。”

　　陈倩心里一暖，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陈倩去开上车，林晚雁则跟在老张婶身后再次向她道谢。

　　老张婶的家在村子最西边，是早年间的红砖瓦房，混着稻草漆外墙的土泥已经落了大半。铁门上锈迹斑斑，左下角破了一个拳头大的洞，用一块新铁皮从里面堵着。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了的砖，砖缝里冒着草。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只有树顶挂着几个干裂了的果子，大概是因为太高所以没有摘下来。

　　老张婶有些局促地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家里不太好看，但是能住人，你们放心，房间是干净的，我每天都打扫，待会儿我找找新床单给你们铺上。”

　　说着，她又指指院子里种的菜：“你们想吃什么我就摘了给你们做，保证很新鲜。”

　　两人点点头：“好的，谢谢婶子。”

　　“村子里以前遭过贼，偷了好几家。”老张婶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所以大家说话都不太好听，但是人都很好心的，你们别怪罪。”

　　陈倩摇摇头，语气温和地宽慰她：“婶子，您别这么说。咱们农村人就是淳朴惯了，被贼偷过一次害怕了，有警惕心是好事。我们反而觉得扰了村子清静，有些不好意思。”

　　老张婶听了这话，脸上的局促散了一些，皱纹舒展开来，笑了笑：“你们说话真好听。”

　　她推开堂屋的门，让两人进来。

　　陈倩站在门槛外面，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家具都很旧，但都擦得干干净净。

　　跨过门槛进了屋，两人看到一个瘦弱的女孩正蹲在走廊里洗袜子。

　　见有人进来，她连忙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人。

　　老张婶招呼她：“妞妞，快喊人。”

　　女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陈倩和林晚雁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姨。”

　　然后她就再也不肯抬头了，蹲回去继续搓袜子。

　　老张婶站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这是我孙女，从小比较内向。”

　　她搓了搓手，进屋去找了两只干净的搪瓷缸子，给两人倒了热水。杯壁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边沿的搪瓷已经磕掉了几块，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铁胎。

　　她把水递给陈倩和林晚雁，然后拉过马扎坐在一旁，两只手绞在一起，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那个……住宿费的话……你们看……”

　　陈倩立刻接话：“婶子，我们按城里酒店的价格给，两个人一天一百块钱，我们可能要住五天。”

　　老张婶一听，连连摆手：“太多了太多了，哪用得了这么多，二十块钱就行了，农村地方不值钱的。”

　　“婶子，不多的，主要是我们还带了三只活鸡，去城里住宾馆不方便，要借您院子养着。而且您这房子收拾得这么干净，特别值这个价。”

　　“真的太多了……”老张婶急得脸都红了，她转过头，朝外面喊了一声，“妞妞，你快来。”

　　女孩放下手里的袜子，甩了甩手上的水，小跑着进了屋。她站在奶奶身边，低着头，两只湿漉漉的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老张婶轻声问她：“妞妞，你是需要多少钱来着？”

　　女孩抬起头，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看面前两个陌生的姨，嘴唇动了动：“三百一十六块钱。”

　　老张婶点点头，冲两人道：“三百一十六就行，抹个零三百，管吃管住，鸡我也给你们养着，我会养鸡。”

　　陈倩愣了一下，与林晚雁对视一眼，小声嘀咕：“怎么有零有整的？”

　　女孩没有回答，又低下了头。

　　老张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紧张地搓搓褂子，生怕跟两人谈崩。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晚雁看向女孩，声音放得很轻，温柔地问她：“小同学，你告诉阿姨，为什么是三百一十六块？”

　　“……上大学的车费。”女孩低声道。

　　“上大学？”陈倩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女孩瘦小的身板，她以为这个女孩也就上初中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