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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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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无忧养伤的几天一直没能见到白念,白念明显是躲着他,连早朝都告了病假。
季无忧看伤的时候发现,白念下手其实并没有多狠,伤只在皮肉表面,如今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有些麻痒,而自己晕过去完全是因为身体底子实在太差,再加上急火攻心,一时触发了旧毒,引起了高热。
过了没几天,耐不住东宫三番五次差人来请,白念又回到了东宫。
只不过白念不再交季无忧学武,而是换来了白浔。白浔当然不会和季无忧客气,他可是掌管三界的帝君,是天下第一武神,教导起来季无忧更是一板一眼毫不留情。
季无忧肯吃苦,他能从白念身上嗅到急躁的味道,白念一向是个漂亮的公子哥儿,天天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能将他急成这样的,一定不是小事。
日子掺在少年的汗水中滚到土里不见了,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迹勾勒着曾经。
白念仗着自己是仙体,整日整夜的窝在东宫翻看典籍,季无忧看不见,他点灯也不会打扰到床上休息的人。倒是省了小太监福云的事儿,不用他值夜了。
约莫着半月,白念突然找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黄粱籍》。
《黄粱集》是苍玉那时的古书,白念本来也不打算能够找到,只希望可以从现在的书中寻些只字片语。却不料宫中藏经阁里有的书里面还拓了《黄粱集》的残页。
《黄粱集》是本记载异术的书,但其中也不乏有些道理,总之玄而又玄,真正能够实现的并不多,许多的卦师、道士和仙门都有,对书的理解也不一,当时由于许多事情太过于荒诞或者触到了天道玄机,一度成了禁书,严重时甚至牵连九族,百姓们通通焚毁,到了白念的时候,这本书已经成了传说。
《黄粱集》有言:“一人一魄一魂一心血可活死人肉白骨了痴心,一人三魂七魄一白骨可安社稷定天下成大业,一神一敬一祭一谢可渡生死化劫难列仙班。”
这种书,若不被列为禁书那可真可能叫天下大乱。白念没记错的话,以人献祭,可以招鬼神统阴兵,若以神献祭,那乾坤大道都可能被打乱,劈开的混沌都有可能重新和上,献祭自古以来都是禁术。不过这只字片语,也不是什么人看了都能学会的。
既然能活死人肉白骨,那季无忧这一点毒根本不算什么。只不过白念不太明白什么叫“了痴心”。好巧白念现在在下界,仙脉被封,等同于凡人。
白念细细回想一番,突然想起前世的一场大乱,这也是季彧和季无忧命线断断续续的原因。
需要魂魄心头血,那还需大乱之后趁没人注意到自己才能着手去做,不然此时自己失了魂魄,便没有力气去挡季彧和白洆的灾了。
安平三十二年秋,旱,东郡暴乱,叛军一路北上直奔京城,沿路死伤者不计其数,有疫,沿河而起,天下惶惶。
散骑常侍郎白浔随太尉薛朗出征平叛镇压反贼,有如神助势不可挡。
淮南王沈漾、齐王季旻皆出兵相助。
昭王次子白浠上书入京,离开昭王封地地镇压疫情。
六部行走白筍并任御史巡抚,随监察御史彻查六部,贪墨者不下百,窃金一千五百万,银三千两百万。
大理寺卿处斩,御史中丞白念并任大理寺卿,审理卷宗七十一册,重新提审旧案二十六卷,平反冤假错案十九卷,处斩七品以上各地官员共四十余人,连坐数起。
丞相晋安提拔新晋才子十余人,填补空缺。
太子季无忧临朝辅政,拔除大皇子、三皇子一党若干人,肃清朝堂。
白氏当真成了大梁的铜墙铁壁,一时间朝堂空缺了大半,能用之人寥寥无几。
季彧染了疫病,京城不知多少人倒下,白洆在白念建议下带着自己的亲卫护送季彧秘密离京前往北地。可以说,北地是现在唯一安生的地方了。而京城,就要交给后辈了。
万事必有因果。
果然,不出半月,大皇子三皇子逼宫谋反。
白念与晋安亲自领兵镇压,两文臣挂帅,倒不失为一桩美谈。平日里看不出来,这位温和有礼的年轻丞相也是练武的一把好手,与白念更是志趣相投,二人同属太子党,此时磨合一番,也方便了日后行事。
大皇子死于乱箭之下,三皇子被压入宗人府,听候发落。
季彧在北地接到消息,没说什么,默许了季无忧的决定。他虽然拦着季无忧不去索命,但拦不住有人生生不要命。
“难不成,兄长觉得自己还能逼父皇让位不成?”
“不然,难道……要让你这个瞎子……去做皇帝吗。”三皇子季汶的双臂被晋安卸了,肩上也中了白念一箭,但依旧在挣扎,难得他一个日日养尊处优的皇子能受得下这份苦。
季无忧没说话,抬手摸了摸用来蒙眼的白绸,前不久白念刚告诉他已经找到了治好他的办法。
“若……若有一日为君,我……定是……盛世明君……”
“没有那一日,下辈子也不可能了。”白念毫不犹豫上前“咔吧”一声卸了季汶的下巴。
季无忧一愣,转身离开了宗人府。剩下的事情,白念自会替他处理好。
“季汶,你做的没错。”白念缓下声音,轻轻地说,“不然,我还找不到机会让无忧登基呢。”
话罢,动作温柔的将一团白纱塞进了季汶嘴里。
“来,我让你尝尝,我千年前受过的苦。”
季汶惊恐地睁大了双眼,但是脱臼的下巴让他根本无法说活,只能放任口水一点点浸湿了白纱。千年?你白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白念饶有兴味的欣赏了下季汶的表情,故意露出失望的神色,“哦,原来三殿下已经不记得臣了啊。”
白念从袖口的夹层中取出了一把一指长的薄刃捏在两指间把玩。
“我来带你再回忆一次。”
“广明十三年庆王季汶起兵谋反,掳丞相白念为质于阵前,太子带兵退十余里,于莞城大败。”
白念面色平静地缓缓道来,好像只是在陈述史实,与自己毫无关系。
“庆王自封为平帝,与大梁以寒水划界而治。”
“庆王痛恨丞相许久,将其千刀万剐,又以药续命,令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是囚于宫中,以锁魂钉封其七窍,夺其神智,视作禁脔,日日淫辱。”
季汶疯狂地摇头,魂魄中上一世的记忆在白念的声音和法术催动下慢慢复苏。他不敢否认,如果今世逼宫成功,他怕是还会做出一样的事情。
毕竟,白念可是真真正正的美人,能让男人都动容的那种。白念一路平步青云,让他的想法难免龌龊。
“广明十七年冬,大梁国丧,封敬帝。太子季无忧登基,封文帝,御驾亲征讨伐乱贼,收复失地,带丞相还朝,奉做帝师。”
“你看,我就说,哪怕过了千年,你依旧忘不了这幅身子的滋味。”
白念将薄刃贴在了季汶的某处,吓得季汶想动又不敢动。
“不过没关系,我经历过天雷,原先的皮肉早就化作飞灰了。”
季汶的惊恐下染上了疑惑。
“臣这一世,是来讨命的厉鬼啊。”
……
约莫着过了一个时辰,白念从宗人府里出来,随手脱下沾了星点血迹的白袍递给跟在后面的小太监:“拿去烧了。”
据宗人府的人说,白大人走之后他们进去,里面哪里还有三皇子的影子,只剩下了一具白森森的骨头,皮肉竟是让人一刀一刀的给剃尽了,满地的鲜血将地砖都染的变了色,那白骨,手刚一碰就碎成了渣,真正意义上的挫骨扬灰,人们只好将骨渣扫成一堆装起来,曾经风光无限的三皇子,连全尸都没有。
白念用仙力吊着季汶一口气,让季汶好好体验了一把/骨/肉/分/离的感觉。刚回到东宫,白念便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他动用仙力,此时遭到了反噬,但身上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整整四年生不如死的日子,用千年的时间去咀嚼消磨,终于在今日的鲜血中烟消云散了。
尘埃落定,季无忧要忙活的事还多得很,两人没有再见面。
提心吊胆了忙活太久,这一口气一松,白念只觉得疲惫的很,草/草/收拾了一下便在东宫的偏殿里睡着了。
连中间季无忧来过一趟亲自送了药膳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间,白念不知怎的,又梦见了广明十七年那会的事情。
“白念,你看,那是谁?”
白念坐在季汶身前,被季汶捏着下巴抬起头来,远处的千军万马收进眼底,阵首的银甲在太阳下熠熠生辉。白念许久不曾见光的眼睛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想多看两眼却还是无奈的闭上了眼睛。
“那是谁?你认识吗?”季汶执着地问着。
白念抬起头来,眼底片刻的清明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往日的呆(我河蟹你妹)滞。白念摇了摇头。
季汶的眼里露出了疯狂,仰天大笑:“季无忧,没想到吧,你最喜欢的小丞相,他忘了你啦!你还没碰过白念吧,这等/绝/色/佳/人,你都没来得及尝,唔……咳咳……你……”
白念将一柄匕首刺入了季汶的小腹,内力灌注进去,将季汶的五脏六腑震得稀碎。季汶抓着白念胳膊的手指偶然抓紧,白念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但依旧没有松手,而是抓着匕首抽了出来,又一刀刺进了季汶的右眼窝里。季汶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直挺挺的倒下了马背。
季汶带着白念上了城楼,此时跟着的两人都是白念和季无忧曾经身边的亲卫,而季汶的大军都在城楼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季无忧就要来了,这个刺杀的机会再好不过。
白念骑在马上,抬头看向策马而来的季无忧,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学生。
近乡情更怯,白念此时却是又突然不敢面对季无忧了。他承认自己是在害怕。
白念的眼眶发酸,大抵是风沙吹的。好像刚刚前一刻才听见季无忧叫了他一声“先生”。他不想看见季无忧面无表情的脸,也不想听见季无忧冰冷的语调。那人登基称帝,自己便是他名字上的污点,这可不行啊,那个位置,是季无忧拼了命换来的,怎么能被自己毁了呢。
白念不受控制的催马靠近了城墙边,如果一跃而下,便可一了百了,世人如何评价,都与他无关了。
新帝的兵马破开城门,失去主帅的叛军慌了心神,一溃千里。
季无忧有条不紊的在众人瞩目下登上城楼,在白念的马前停下。
白念看着已经长大的面容,心中的苦涩突然化成了浓稠糖浆,一瞬间,眼底只剩温柔。
季无忧的表情一成不变,在白念面前单膝跪下,铁甲磕在地上发出轻响,像从前季无忧无数次行礼的时候一样。
“恭迎帝师还朝。”
千军万马齐刷刷的下跪,喊声震天:“恭迎帝师还朝!”
白念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回去。
“小先生,为夫来接你回家。”季无忧抬起脸来,英俊的面孔上依旧带着白念熟悉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