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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天涯路(三一) 决战(下) ...
四围里烈火燃烧、兵器铮鸣,铁盔沉甸甸罩住脑袋,压得俞蝉喘不过气。她捉住汗湿的护身符,任海风催推后背,却再无余力纵跳下海。
狂风转向,隐约送来一阵低沉锣响。
另一波欢呼淹没杂音,有人奋力高喊:
“是援兵——援兵来啦!”
俞蝉懵然回头,果见北面的海平线浮出一横船影,海鹘船和车船高大的身姿间杂斗舰后方,两翼是艨艟组成的纵队,各个白帆鼓胀、桨叶飞掀,铜锣敲起进军的紧促节奏,一声声融入疾风吹卷中,携战列全速驶近。
薄雾尽褪,她看不清船上飘扬的旗帜,却能分辨船楼模糊的形状。
“中军……中军来了……”俞蝉喃喃,四肢倏尔生出一股气力,揪紧身旁人道:“阿陶,是中军!”
阿陶使劲点头,兴奋的呼叫破出喉口,却难以凑成一个完整字音。
咚一声重响,一条人影摔下沧舰桅楼,白汀洲登上桅杆顶部,手攀桅桁高举起大刀。
“中军到了——”她喊声嘹亮,“小子们——抢船,换旗!”
沧舰甲板上爆发出呐喊,兵器的碰撞愈发响亮,杂在无数大脚的奔动声里,近乎盖过海浪咆哮。
“俞大人,咱们也过去!”阿陶大喊,拖住俞蝉便要往回跑。
双腿连忙扎紧原地,俞蝉蜷作弓形。
“过去做甚!?”
“抢船哪!”阿陶急道,“抢了船,就不必跳海啦!”
俞蝉摇起脑袋,还未想清哪条路更险,已教少年人拖开脚,直奔甲板高翘的顶端。
船尾正斜插入海,“惊涛”后半截甲板早已不见人影。她们爬登上断裂处,面前是一条巨大裂缝,下方翻涌的急流回转舱壁之间,沧舰舷墙远在一丈之外,背后刀斧乱劈、人影杂错,一个汶兵大叫着砍向沧兵脖颈,头颅飞甩出去,鲜血似乎要越过天堑般的裂隙,溅上俞蝉麻木的脸膛。
“不成,不成……”她趴伏在地,两手紧抓那刺人的断口,再度感到浑身虚软,“我跳不过去……”
阿陶置若罔闻,抛开手中大刀,轻轻一纵,挂上舷墙。双脚蹬定船壳,她冲俞蝉递出一只手来:“俞大人——快跳!”
海水翻涌脚下,高溅的浪花宛如长舌。俞蝉站在那里,还能想见早先那沧兵是如何跌摔下去,愈加手脚发麻,难以动弹。
“俞大人——俞大人!”
阿陶还坚持不懈地呼唤,俞蝉看过去,恰逢一个浑身浴血的沧兵现出墙后,右手一柄大刀,遍身劲肉偾张,满是脏污的脸上双目圆睁,抡圆了臂膀朝阿陶劈砍下去。
“当心——”俞蝉疾呼,却因身疲力尽,嗓门远不及海风响亮。好在阿陶反应及时,甩开手臂转身,正躲过雪亮刀锋,眨眼便换了只手吊挂墙沿。
大刀砍上舷墙,那血人却不肯罢休,嚎叫着将刀一拔,再冲她追砍过去。俞蝉连声惊叫,只看阿陶左右倒换着双手,一连躲过数次挥砍,终于将身一荡,狠狠蹬上对方脸膛。
敌人痛呼,仰面倒退。阿陶荡回墙外,再度伸出左手:
“俞大人!”
瞧见那沧兵又站稳了身子,俞蝉卯足劲纵出去,险险捉住阿陶手腕。
浪头冲上脚踝,湿沉的长靴好似要将她拖拽下海。俞蝉摇晃半空,只听上方阿陶长嚎一声,将她猛甩出去,摔上甲板。
天地急旋眼前,俞蝉下巴一片麻木,虽极力睁眼,却让眩晕攫住脑仁,什么也瞧不清楚。耳边一阵震天动地的步响,她挣爬起身,好容易找到地板的方位,正见阿陶将那血人踩在脚下,举刀一拄,捅进对方腹中。
“阿……阿陶……”俞蝉有气无力地呼唤。
少年人忙抽出刀,抬臂蹭去脸上鲜血,一把拽起她道:“走!”
船头轰雷炮已毁,沧舰上似乎也再无弹药储备,半面甲板陷入火海,却四处不见爆炸的痕迹。俞蝉跟在阿陶身后,试图横穿过甲板,却一次次被阻住去路。爬过锚钩的沧兵从左舷涌来,一轮又一轮步声振动地板,伴着嘶吼和铮鸣,还有血肉撕裂、倒地的响动。她看不见前路,只觉甲板宽似千里,身子一时撞上阿陶后背、一时又被左推右甩,直到遽然摔滚地里,才瞧清阿陶正同两个沧兵扭打一团,两腿锁住一个、脖颈教另一个勒在臂间,三具人躯紧绞在地,各自挣扎摇晃,却谁也脱身不开。
一连声呼号逼近,又一名沧兵扑上来,手里巨斧一闪,眼看要劈向地上少年。阿陶猛地肘击向后,趁着颈间劲力松开,腰身一挺、两腿一甩,将紧锁身下的沧兵抛向斧尖。那持斧沧兵一骇,及时收住了利刃,人却被同伴砸得仰倒下去,正撞上俞蝉硬邦邦的头盔。
铁盔咚地一响,俞蝉听见沧兵近在咫尺的呻吟,连忙往后一缩,爬起身来。两名沧兵倒作一堆,在上的那个伤得轻些,这会儿已支起上身,两手胡乱摸索,要找寻自己的兵器。俞蝉惊恐交加,左右寻不见趁手武器,于是手忙脚乱脱下铁盔,乘对方尚未起身,跳起来冲他奋力一砸。
鲜血迸出脑门,那沧兵晃了晃,重又倒下。
持斧沧兵再度呻叫,俞蝉将沾血的铁盔扔向他脑袋,又踢开他手中斧头,才转看向旁:阿陶已反压住剩下那名沧兵,左臂紧顶他颈前,右手抓在头顶一拧,生生折断他脖颈。
“阿陶——”俞蝉赶上前。
轰!
炮鸣吞没呼唤,俞蝉吓得一跌,循声急望过去,竟见“金鳞”左舷的沧舰冒出一大篷火光,展眼席卷船头。那沧舰已脱去连接敌舰的锚钩,船身几乎超越两条并行的舰只,显然正欲转向,却首先遇袭。汶中军右翼的纵队已掠过它侧旁,高高竖起的桅杆上战旗飘扬,当中一艘艨艟飘出缕缕灰烟,船首冒烟的炮口仍向着敌舰,不知何时又要喷出致命的飞弹。
挨靠“惊涛”的沧舰沸起惊呼。俞蝉回头四顾,见左翼汶军也正经过后方,侧舷一排排火炮对准三条纠缠的战舰,唬得一众沧兵仓皇疾奔。陷在“惊涛”里的沧舰无法抽身,桨手纷乱地纵出舷窗,甲板上的沧兵只得一股脑涌向左舷,你追我赶要爬上锚钩打拴的绳索,避向另一头还能活动的沧舰。
汶兵士气大振,挥甩着兵器紧追在后,砍向敌人毫无防备的后背。混乱间有人跳海、有人从墙缘翻跌下去,少数沧兵回身抵挡,却难敌如潮涌近的汶人,很快被砍翻在地。“回来——回来!”一个声音在人丛外大喊,“船上还有汶人——他们不敢开炮!”
然而众人惊惶,任那声音如何呼唤,溃乱的人流始终难以重聚。
俞蝉愕立胡乱冲撞的人潮里,望得绳索那头的沧舰也一派动乱,不少汶兵已杀上甲板,面朝这头的桨叶高高飞起,舷墙上更有沧兵探出身子,要割断钩绳连接的退路,断绝敌军近逼的唯一通道。
阿陶扑近前,拽起俞蝉大吼:“俞大人,快走!”
她们回过头,不去挤撞左舷边的人墙,却奔向中央主桅。
“爬,快爬!”阿陶将人搡到桅杆跟前。
“这是做甚?!”俞蝉惊慌失措道。
少年人不答,只一个劲推搡她:“爬上去,快!”
俞蝉只好顺杆上爬,不时低头望脚下看,没一会儿便见阿陶掷开刀,也跟着爬上桅杆。鼎沸的人声起伏下方,两人不断爬高,直到登上第一级横木,阿陶才高声叫停,示意俞蝉挪上桅桁。她颤巍巍爬上去,回头竟见少年人继续登高,猴儿一般攀上头顶的横柱,拉扯起船帆绳索。
从高处看,左翼汶舰一艘接一艘经过侧旁,炮口虽向着沧舰,却果真不曾开火。俞蝉张上一眼,感觉海风刮来阵阵热气,是大火爬过甲板,腾窜的烈焰眼看已烧近主桅。她心惊胆寒,原要爬立的腿杆打起抖来,只得抱紧身下木柱,唯恐它被那烈火燎断,将自己渺小的身躯抛下火海。
嗒,一根绳索垂撞在侧,阿陶滑落下来,蹬定俞蝉前方。
“俞大人,起来!你先过去!”她大喊。
俞蝉吃力地侧过身,仰头只见那长绳一端打拴在上方桅桁,除去风中摇颤的帆布,四面全无着落。
“过去哪里!?”她惊恐嘶喊。
“边上那艘船呀!”阿陶大声回答,左手已抓住她后领,“快,赶紧荡过去——再不快些,这绳子便不够长了!”
“我、我不成!”俞蝉死死抱住桅桁,“那么远,船上还尽是沧兵!我……我……”
她再也找不到托辞,又不敢动弹,只恨不能撒手一滚,痛快了断。
旁边阿陶急得跺脚,左右扯她不动,终于一跌足道:
“哎呀,那我先!”
她横行几步,也不管俞蝉是何反应,顺着桅桁疾冲向前。
头顶吱吱一响,绳索随冲力摆荡出去,越过两船之间咆哮的深渊,未及对面舷墙,又缓缓回落。阿陶紧揪绳间,略微拧转身躯,踩住桅桁顶端一蹬,便更远地荡出去。俞蝉心惊肉跳地看着,但见绳索扫过半空,飘扬的尾端掠上对面舷墙。下一刻,阿陶双手一松,身子飞越墙顶,咚地摔上甲板中央。
那沧舰已断开钩绳,船上只二十余个汶兵吼叫冲杀,或跳进舱室、或奔向船头,要驱尽敌人,抢夺舰只。少年人翻滚两圈,撞倒几只救火的木桶,而后一跃而起,张开双臂冲俞蝉呼唤:
“俞大人——快过来!”
空空的绳索回荡近前,俞蝉仍旧难以移动。她听见脚下甲板哀嚎连天,水兵们不是跳海,便是徒劳地将锚钩甩向对面,还有人忙乱中放下小船,从残破的舷墙边翻将出去,你争我抢,妄图逃出生天。几名汶兵爬上左右桅杆,也学着阿陶抓绳索荡向敌舰,却荡得太急,小半尽撞上舷墙、落入海里,或是半路松脱了手,溅起足有人高的水花。
绳索再度晃过身边,阿陶还在对面不住叫喊。俞蝉呜咽一下,颤立起身,捉住从背后荡近的绳索。
两翼战列悄然驶远,汶军车船组成的横队渐渐迫近。她站在桅桁之上,两条细瘦的腿杆紧绞一处,胆怯再度膨胀腔里,哽入喉间。
若是……若是车船攻击那艘沧舰……
背后一串急促的步响。俞蝉悚然回头,还未看清来人便腰里一紧,身子瞬间横转过来,飞下桅桁尽头。
大火滑出视野,翻腾的海面掠过眼前。俞蝉被狂风吹得口歪脸斜,尖叫还未脱口,人已骤然下坠。
咚!巨响震动身下,甲板在视野里摇颤,酸液在腹腔中翻滚。腰间劲力松开,俞蝉摔进地里,哇地呕吐出来,瞥得一双熟悉的大脚跨过身边。“阿陶!”白汀洲的呼喝响起来,俞蝉挣扎着支起身,正瞧见她背影大步离去,手握一柄染血大刀,肩头一领怪异的披风,仔细一瞧,竟是汶军染血的战旗,迎着海风呼呼飘荡。
“白团长——俞大人!”阿陶应声而至,着急忙慌扶起俞蝉,口里不忘唏嘘,“还好……还好白团长力气大!您怎的就不敢跳呢?”
俞蝉又吐出一口酸水,却待反驳,忽见一沧兵举刀少年人背后。她大骇,急将阿陶一拽,一道黑影近乎同时划过眼前,径直撞上偷袭的沧兵,以致弯刀脱出他掌心,飞甩出去。
震耳的动静教阿陶醒过神,她抓起手边大刀,忙将俞蝉护到身后。两人一同扭头,看清那从天而降的黑影是个藤牌兵,此刻正骑在倒地的沧兵身前,举高盾牌一砸,手下绽出花来。
上空人影飞动,越来越多的汶兵借帆绳荡上甲板,加入四周混乱的搏杀。俞、陶二人避向船尾飞庐,恰望得汶军首排横队驶经一旁,后方跟着十艘车船和三艘海鹘船,两侧巨大的水浪轻轻掀动沧舰。
主桅一阵震颤,白汀洲不知何时已爬上桅楼,手中汶旗一扬,随烈风飘展、翻动。
大约是望见那旗帜,一艘海鹘船徐徐停下,侧舷数十枚火炮低下脑袋,好像庞然大物伸出爪牙,静悄悄蹲踞沧舰背后。甲板上杀声暂息,正自拼杀的沧兵瞧见它,大多手软脚跌,再难掩饰眼中胆怯。
“所有沧兵——给我听着!”白汀洲举旗大叫,“放下兵器——举手投降!否则我便放出信号,即刻开火!”
最后几声嘈杂寂静下来,汶兵们止住砍杀的动作,看敌人喘气四顾、面露惊恐。俞蝉紧贴飞庐门板,见一个沧兵迟疑地举起手,缓缓将兵器放置脚边。
锵一声跌响,又一名沧兵丢下刀,举手而跪。
一石激起千层浪,噼里啪啦的丢弃声此起彼伏,沧兵们纷纷抛开兵器、束手就擒,连下方舱室也传来扑通跪地的响动,“投降”的呼喊虚弱又无力。
欢呼声传遍甲板,一众汶兵扯起船上备用的绳索,将俘虏赶出舱室,统统捆缚起来。
俞蝉贴着墙壁滑跪下地。
“打……打完了?”阿陶口喘粗气,依旧警觉地守在她跟前。
俞蝉不答话,只侧转脑袋,眺向远处:火炮击中的沧舰悄然侧翻,“金鳞”却还被一艘斗舰挟持在侧,船头向着汶军另一艘海鹘船,任那庞大船身缓慢经过,桅楼上战旗飘扬,在惨淡天光下投出一片朦胧阴影。这时一条人影跳上桅桁,两根发辫飞扬风中,手握一张人高的巨弓,蓦地将弦拉满,一双长箭搭上弓臂。
轰!轰!
飞箭扑向挟持“金鳞”的沧舰,那挺着撞角的船壳摇震一下,两团火花绽开船头。
欢呼声再度淹没甲板,俞蝉还未分辨出那船上的轰雷炮安在何处,已见汶兵们又蹦又跳地嚷嚷起来。
“是二王女——二王女亲率中军来援!”
“冲啊——冲啊!我们也过去!”
“杀敌!继续杀敌!”
号召声很快传开,一众汶兵群情激奋,哪怕各个蓬头跣足、形容狼狈,也恨不能即刻驾起抢来的斗舰,跟上前方战列对抗沧军。俞蝉泄了力,上身也一点点滑向地里,感觉阴云密布的天空摇颤眼前。
“……还没完。”她喃喃,“没完……”
脚踝一阵刺痛,她倒一口冷气,折起左腿查看,发现长靴外侧被划开一道裂口,汩汩鲜血正渗出翻张的血肉。
阿陶回过头。
“哎呀——俞大人,您怎的受伤了!”
听那口气,好像她一介文官横越两条敌船,便合该生龙活虎、毫发无损。俞蝉再无气力翻眼,只咬着牙半爬起身,脱下靴子交代:“去……去找找这船上的药箱,一会儿用得上。”
“欸,好!”
少年人噌噌跑远,留俞蝉靠向墙边,费劲地撕下衣摆,扎紧脚踝。
不出一刻工夫,南向炮鸣再奏,翻腾的海面又乍起火光。
幸存的沧舰舵叶失灵,桨叶也毁坏大半,任船上汶兵如何抱怨,也没法追及远去的舰队。两艘逃生用的走舸已下海打捞,大半汶兵徘徊甲板之间,或清点舱内补给,或收捡尸骸和残肢,再提起一桶桶海水,将遍地的血泊冲刷干净。他们捶胸顿足、叫苦不迭,听得开火动静,又一窝蜂挤到舷墙边上,看“金鳞”挣开下沉的敌舰、摆着破洞的船尾驶向南方,只余他们脚下斗舰漂荡浪间,在“惊涛”的废墟里孤伶伶打转。
俞蝉打着瘸来到船首,恰逢南面响起第二轮炮火。极目而望,月牙岛黛青的影子竟掺在船影当中,仿佛海面上一块小小礁石,随翻迭的波澜动荡不休。
沧军斗舰近乎全军覆没,二十三艘百桨大船已呈两横排开,却不及艨艟行速,很快便被汶军先行的两翼堵住去路。汶舰横队正面迎敌,斗舰在前喷出铁箭和飞弹,体型硕大的车船和海鹘船断后指挥,从三面包围敌军,要将那支重船组成的舰队歼灭当中。
然而敌船鲜少还击,一团团灰黑舰影飞快散向两翼,侧舷间或射出几枚铁弹,水花高溅汶船近旁,似乎要逼退那些瘦小的艨艟,好尽快突围,逃离战场。
为何不开火?俞蝉听着身侧水兵高声叫好,心中生疑。难道才先一战,沧军轰雷炮已尽数被毁?
不待她细思,身后便传来一连串怒吼。“人哪?人都上哪儿去了!”白汀洲从对舷大步走近,“谁在拖地,这堆尸首怎的还没收拾干净!小船回来了,你们没瞧见?起来,起来——都给我去接伤员!”
舷墙边的汶兵忙作鸟兽散,几个年轻人还依依不舍伏身墙缘,也被白汀洲一把揪住耳朵,不由分说扯向对面。“真想过去?啊?真想过去你便跳!自个儿游过去!”她骂道。那年轻水兵支支吾吾,终于捂紧脑侧奔上前,七手八脚抛撒起绳梯。
甲板上挤满俘虏,为便宜看守,汶军伤兵只得挪进舱中。
沧舰船体狭长,肚里只前后五个舱室,与桨叶活动的舷窗同处一层,拥挤非常。俞、陶二人闯遍所有舱门,除去士兵行装中携带的零碎药膏,只搜罗起少量衣物和布幅,一件件撕作长条,给伤兵擦洗伤处、止血包扎。
远方火炮争鸣、波翻浪掀,近处走舸往返船边,送来一批又一批伤患。俞蝉迈着跳痛的脚踝疾走舱内,指挥水兵们放下伤员、提送净水,自己则起起蹲蹲,照看过这个的箭伤,又奔向另一副缺膀少腿的肉躯。不过半盏茶工夫,她已累得眼前发黑,才走出两步便跌跪地里,只得肘行向前,瘫倒一堆帆布中歇气。
传入耳中的炮响模糊不清,杂在舱顶震耳欲聋的吆喝和脚步声里,更辨不清是寻常火炮,还是那开出致命火花的轰雷炮。俞蝉静伏许久,终自缓慢地坐起身,头脑好似装满浆糊,挤得思绪也再难转动。
梯上又一阵刺耳的动静。
“医士——医士!”有人在近旁呼唤,俞蝉却只懵坐原地,眼珠也累得没法动作。
一团黑影急慌慌闯进她视野。
“俞大人!你快看看——看看他伤得怎么样!”
发直的眼睛艰难回转,等看清情形,俞蝉醒过神来。她爬出两步,面前躺着一具重度烧伤的人躯,湿淋淋的身子没有一块完好皮肉,脸上五官勉强能辨,却连鼻孔和眼皮也粘黏一处,只一张失去唇瓣的嘴大大张开,喘息声如风箱呼啸,响在胸腔,堵在喉底。
俞蝉跌坐下地。
“俞、俞大人……您快瞧瞧啊!”才先的声音慌张催促。
她转过头,这才瞧见旁边还伏着个水兵,脑袋格外硕大,半裸的身躯也似地上伤兵,湿得活像只落汤鸡。“来不及了……”俞蝉道,“他烧伤太重,又在海里泡了太久……便是在陆上也救不过来,何况这里……”
大头水兵张开嘴,一脸惊慌。
“那……那……”
揩去满脸汗水,俞蝉佝偻起身子,看向那垂死的焦躯。
“……给他个了断罢。”她说,“拖下去更煎熬,只能给他个痛快……”
瞧见大头水兵脸上神情,她自觉已变得麻木不仁,脑中浆糊仍旧黏黏糊糊,生不出半点情绪。“不成,不成……”她听见他哆嗦道,“他、他儿子才一岁啊!家里只一个婆娘,还要照看一个老娘……没了他,这一家子咋过啊!”
俞蝉努力要提起说话的气力,耳边却先响起阿陶的声音:“我来。”
少年人挤近前,跪坐俞蝉身旁。她不去看大头水兵,也不做丝毫解释,掏出怀里一柄匕首,又轻又快地推入那伤兵胸膛。
啸叫般的喘息微微抽动,安静下来。
大头水兵哑在一旁,直勾勾望住膝边尸首,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左近一声抽噎,俞蝉偏转过脸,见三十来个桨手挤坐舷窗边上,因绳索不足,手脚尚未捆缚,却一个个缩紧身子,好似惊恐的雏鸟挨靠一团。他们大多还是少年,不穿沧军制式的军服,只赤着肋骨突突的上身,下身松松垮垮套一条犊鼻裈,俱是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的凄惨模样,好些四肢还爬满鞭痕,发里的虱子密如头屑。呜咽声便来自当中几个年幼的,他们紧抱双膝,凹陷的眼睛觑向那汶兵尸体,口里咽着眼泪,嘴唇蠕动不休。
“哭甚么,哭甚么!”负责看守的汶兵在旁大骂,迈着大步来回走动,“这便怕了,啊?也不想想谁把我们害成这样,竟还有脸哭啦!都给我管好嘴巴子——再有一个吵闹,统统押上去填炮!”
说毕,他朝人堆里啐上一口,似乎还不解气,又将最近一个桨手踹翻在地。
那场面似曾相识,俞蝉木然瞧着,却一时记不起缘由。
木梯吱呀尖叫,又有脚步跳进舱门,噔噔嗒嗒攀下来。
“医士、医士!”
目光从那团俘虏移开,俞蝉看向对面呆坐的大头水兵。
“……我受了伤,独个儿忙不过来。”她开口,“烦你去帮忙,先将人安置下来。”
对方浑无反应,直到她碰一碰他手臂,才踉跄着爬起身,茫然迎向新伤患。
“这船上的医士呢?”俞蝉又问。
阿陶埋着头,正拿衣摆擦净匕首,好一阵方回过神来。
“哦,我方才问过了……他们没有医士。”
“沧军没有医士随船?”
阿陶点头,将那短刀别进腰里。“他们从岱舆岛过来,也带不了几个医士。”她推测,“便是有,约莫也尽在照看沧王罢。大人物吗,哪个不这样。”
于是俞蝉撑立起双腿,来到那看守跟前。
“分些人手与我,替伤兵包扎上药。”
看守站住脚。
“让俘虏照看伤兵?”
“不然你去?”
他嘟嘟囔囔,审视脚边那群惊若鹌鹑的桨手,大手一指,点起人来。“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跟着俞寒蝉大人去照看伤兵!”弯刀高举过头顶,看守粗声催促,“动作快些!我可盯紧你们了!”
好几个桨手爬起身,也不知点到的是不是自己,便惊慌失措挤出人群。
那看守不耐烦地抡起大刀。
“喂——没点你!还有你——跑什么!回来!”
又高又粗的喝令好像炮弹炸裂耳内,卷起一股无名火气直冲脑仁。俞蝉拉扯他袖管,那看守却全然不觉,兀自大吼:“说你呢——你,就是你!回来,回来!”
俞蝉提起脚,用力踩上他脚背。
“唉哟!”对方痛呼,大惊失色瞪向她,“俞大人,你这是做甚!”
“我叫俞蝉,不叫俞寒蝉!”俞蝉冲口叫道,不顾他手里锃亮的兵器,再照他脚背跺上一脚,“管好你那嘴巴子,否则我便告诉白团长,教你也出去打捞伤员!”
不等那看守回应,她将头一甩,怒冲冲转开身去。
“阿陶!”她呼喊,指向那几个缩站一起的桨手,“你分派他几个干活儿!”
“是!”阿陶一跳而起,头一回答得如此洪亮。
俞蝉再不回头,攀上哀叫连连的木梯,重新登上甲板。
地面血迹已冲刷一尽,白汀洲独伫瞭望台间,水兵们则大多还聚在舷墙边上,一面接应伤兵,一面朝南向偷偷探看。俞蝉疾步经过,望得沧军舰队已彻底散向两翼,大船侧影交叠在艨艟纵列之间,引得汶舰也改变阵型,如劈开的水浪追向东西,不时从近处射出铁箭和火炮,教敌船甩开一条飘飞的烟火。她顿足细看,大约是因侧舷向着敌舰,汶军艨艟多用不上撞角,反倒教体型更大的沧舰撞击突围,或失衡侧歪、或打旋海中,只在两军擦肩时抛出几枚实心铁弹,碰撞声闷如雷响,却难以撼动对方坚实的船壳。
“撞啊——撞过去!”
“打它侧舷、打它侧舷——哎呀!那么近,怎的就打不着呢?”
“夯货,你在这里瞧着近,他们那儿不定有多远呢!”
凑聚舷墙边的汶军叽叽嚓嚓,争论声也随战况忽高忽低。
还是不见轰雷炮。俞蝉望着沧舰几只冒火的影子,愈觉不安。是炮弹不足,还是另有意图?
装满浆糊的脑袋想不明白,她只好打着瘸拾上木梯,寻向瞭望台。
湿热的海风拂动汶旗,也拉扯白汀洲蓬乱的发辫。她左臂灼伤仍泛着粉红水光,缠裹上身的布条已烧毁大半,此刻单套一领半袖短衫,遇上胡乱刮扯的大风,衣摆下方便露出腰腹,大片红白相间的水泡渗出浓液,好似一张黏糊糊的皮肉巴住身躯,隐约还现出一截铁锚轮廓。
“你这烫伤得处理,”俞蝉停步她身旁,“偏这船上没有烫伤膏。”
“小伤,不必管它。”白汀洲不甚在意,眼神越过船尾,望住某处海面不动。俞蝉也眺看过去,瞧清那是一眼小小漩涡,被二王女击沉的沧舰便沉在那里,一小段桅杆还沉浮海浪之间。
“咱们船更多,兵也更多,却只有三台轰雷炮和二十发□□。”俞蝉盯住那浮木道,“沧军还有几台?”
“算上两翼,我们目下只击毁了十台轰雷炮。”身旁人答得从容,显然也正琢磨这问题。
俞蝉转头南望,月牙岛遥远的黛影仍在浪涛间起落,两军战舰则微若甲虫,穿过箭流和飞弹,不住气地追逐爬动。
“那便是说,前面至少还有五台?”她问。
白汀洲转身向南。
“最好是都在前面。”她道。
头顶一阵紧促步响,桅楼里的侦察兵探出上身。
“敌情——敌情!”他呼叫起来,“左舷有敌情——”
两人俱惊,俞蝉急忙回身,只见北面海平线间再度现出舰只,一重又一重船影分裂开来,似乎正伸展阵列,放眼望去竟足有数十面白帆。
白汀洲伏上墙沿。
“桨手准备!”她扯开嗓门大喊,“左舷炮手立刻就位——”
俞蝉打个激灵,见她奔下梯子,连忙一瘸一拐跟上前:“是狸爪岛海盗?”
“也或者是那剩下的五台轰雷炮。”白汀洲回答,头也不回地冲出飞庐门扇。
甲板间霎时忙碌起来,五十余名水兵大半拥向左舷火炮,有人搬运炮弹、有人检看引信,留在船尾的则大呼小叫,奋力舞动双臂,催搜救小船速速回赶。俞蝉跌滚下木梯,匆忙冲舷墙外望上一眼,见舱内已伸出一根根长桨,正迟钝地搅动海浪,要带领这庞大船身迎向敌军正面。她心脏狂跳,还未看清对面军旗,腿肚已打起抖来,回头便撞上阿陶硬邦邦的胸膛,险些倒栽下地。少年人扶稳她双肩。
“俞大人,怎么回事?”她急问,“沧军还有后援?”
鼻梁突突跳痛,俞蝉慌忙捂紧。
“……不知是沧军还是海盗,”她反捉住护卫手腕,“坏了舵叶,这艘船撑不了多久……咱们找条小船,赶紧先撤!”
面前少年却不答话,眼睛直愣愣望向北方,径自扶上舷墙。
“是沧军……”她说。
俞蝉回首,果见那一行舰影露出艨艟细长的轮廓,沧军战旗飘扬其上,衬得鼓胀的白帆微微发亮。
脚下沧舰缓慢滑行,左舷十台伤痕累累的火炮已整装待发,炮手蹲伏在后,忙乱地调整炮口朝向,要对准两旁最近的敌船。俞蝉摸向襟前锦袋,眼睁睁看舰列乘风压境,一尖尖船首俱挺着漆黑炮管,远观毫无二致,要找出轰雷炮的踪迹更是难上加难。
突然,其中一台船头炮转动身躯,向敌扬首。
窒息感扼住喉咙,俞蝉仿佛看见那炮管上方点燃的引线,听身后的白汀洲使出全力呐喊:
“躲避——”
轰!
炮眼一闪,飞弹长啸着掠过半空,撞向沉浮不定的船壳。
震响冲击海浪,镜筒里灰烟四起,燃着火星的碎木迸溅船尾。云曦放低千里镜,依稀听得背后也传来几声炸响,于是不再看那火尾乱甩的海鹘船,只旋过身,穿过甲板间排列整齐的弓箭手,阔步走向右舷。
上甲板咚地一响,池迎澜翻出雀室,飞快趱下木梯。
“怎么回事?”云曦问,脚步没有停顿。
池迎澜紧步跟近侧旁。
“是沧军援兵,从龙脊礁方向过来,他们有轰雷炮。”
两人一道赶至舷墙旁,迎着海风向北眺望。一行绵长船影正自逼近,越过前锋军漂浮海面的残骸,借风疾行。它们航速太快,很快将一团猩红火花抛在后方,细一瞧,是那条让汶兵抢占的沧舰,不知何时已被大火吞没,再也瞧不见高高飘飞的汶旗。
云曦望入镜筒,扫视那一行飞快压近的舰队。
“尽是艨艟,”她呢喃,转而回顾左右。
因沧舰分行两侧,汶军密集的舰队也已然拆作两部,她亲自指挥的海鹘船“冥鲲”断后右翼,前方五艘车船桨叶飞动,散杂在队形错乱的斗舰和艨艟间,将大半沧舰围困其中。垓心炮响阵阵,多是斗舰侧舷飞出铁弹,砸向敌船,也落向浪头摇荡的水面。当中两条已将一台沧军海鹘船紧夹中间,正是方才让轰雷炮击中的大块头,眼下火尾未熄,又被两侧抛飞的锚钩钳紧舷墙,任汶兵攀绳而上,口叼长刀登向甲板。
一艘艨艟穿行近旁,朝两面吐出一轮又一轮黑弹,间断扑出飞蝗般的流矢,船首端坐的火炮却安静异常。
她认得那艨艟,是装载着轰雷炮的“铁胆”,余下一台跟着左翼的艨艟“扶摇”,另一台则安在“冥鲲”船头。
“他们想分敌歼灭。”云曦省过神,转向身侧吩咐,“通知两翼,调整阵列迎敌。”
“是!”池迎澜唱喏,重又向瞭望台折去。
上甲板奏起锣响,三五一顿的节律传向近处汶舰,很快便换得左翼响应。东西两团包围圈松动起来,最为快捷的艨艟首先调转船头,要寻向后舰侧舷,拉开一条横向战列。不料沧船也应声而动,斗舰当先拐弯,各自冲上近旁敌舰;笨重的大船也转动身躯,高竖船首的投石机抡起长臂,朝四面汶军抛出团团黑影。
云曦正欲登向上甲板,忽听桅楼间响起警报,回头即见一片巨大阴影从天而降,直罩向顶。
“二王女当心!”施知夏大叫身后,下一刻便纵扑上前,护云曦滚下木梯。
哐啷啷!
那庞然巨影砸落梯级之间,无数木块飞溅开来,黏稠的黑色液体泼洒在地、迸上梯顶,又顺着倾斜的木梯泻向甲板。
一股浓烈气味冲入鼻腔,云曦爬起身,瞧清那四处流淌的黑液。
“是火油……”她认出来,猛地鱼跃起身,使出内力大喊:“藤牌兵——掩蔽!掩蔽!”
“掩蔽——掩蔽——”桅楼上近乎同时响起叫喊。
漫天火箭射出沧军舰只,虽大半熄灭空中,却仍有流星般的火花飞越舷墙,落上汶船匆匆拦起盾墙的甲板。
燃烧的箭头咚隆隆砸上藤牌,不知擦过哪处缝隙,一头扎进遍地火油里,转瞬点起熊熊大火。炽亮的火舌卷近眼前,云曦一把拉过施知夏跳开,见焰花燎上沾油的襜裙,又立马扯下一扔。四面惨嚎乍起,她抬头一看,踩在油间的藤牌兵大多被卷入火海,顾不得头顶藤盾,俱各惊恐尖叫起来。
甲板上呼叫叠声,弓箭手被大火驱散,炮手急忙转移火药,撞上奔跑躲避的船员,眨眼乱作一团。
“沙土——沙土救火!”池迎澜在雀室里喝令,左右几处舱门立时跳出人来,连拖带扛送上一桶接一桶沙土,泼向愈烧愈旺的火焰。
火海间惨叫不止,燃烧的藤牌兵四处乱撞,有人扑向声源,有人跌下舷墙,吓退救火水兵,又引燃桅桁上垂下的绳索,惹得火苗四窜,吞吃火炮墙垛,咬向桅杆顶上摆动的风帆。见得火势失控,云曦扯住一名到处乱撞的弓箭手,抢过弓臂便搭箭拉弦。
倏!
飞箭射入一个火人背心,他抖动一下,咚地扑倒在地,唬得近处两个水兵跌向舷墙,手里沙桶一丢,张皇失措地逃向两旁。
倏!倏!倏!
箭影疾掠,云曦接连射中几簇裹着人影的烈焰,直到甲板上再无火团奔窜,才将弓箭塞还回去,口里喊道:
“知夏,射日弓!”
巨弓正背在施知夏肩后,她连忙脱递上前,再掉头去寻早先掉落的箭筒。
云曦纵上舷墙,持弓环顾海面。
沧船四面八方尽围绕着敌舰,又因火油较石块更轻,一团团捆拴的木桶抛飞出去,未及半盏茶工夫,竟教远近十余艘汶船冒出火光。垓心战舰相撞、杀声冲天,喷射铁弹的船壳间绳索摇晃,上空箭如雨过,掩护接连不断的沧兵爬上敌军甲板;外围大浪相逐、锣鸣急促,冠起焰帽的汶舰如同盲人胡乱冲撞,大船尚可抢救,小船却一艘接一艘陷入焰口,甲板上火帆垂落、人丛晃动,数不清的身影翻过舷墙,跌坠下海。
战场混乱,各处遇阻的舰只显然再难成阵。云曦转过头,艨艟组成的舰队越来越近,看航速,不出一刻定要逼近右舷。
“知夏——”她再度呼唤,“还剩多少铁箭?”
施知夏赶上前,两颊脏污一片。
“最后十支!”她喊道,将沉甸甸的箭筒递送云曦手中。
“轰雷炮呢?”
“只剩五枚炮弹!”
得到答案,云曦背起箭筒,望向海上纷乱的船影。
沧王必定在主力军中,她想。然后她纵起身,不顾施知夏焦急的呼唤,一连数跳,登上顶处桅桁。
脚下焰浪翻掀,慌乱的步响和呼喊浮动其间。云曦看也不看,视线掠过那尾部着火的大船,数清右翼沧军还有海鹘船三艘、车船八条,各自陷在汶军包围当中,硕大的船壳多驶往西南方向,一路左冲右撞,意图闯出乱军奔突的战场。
“铁胆”已尾随近前,斜刺里却偏来一台斗舰,轰地撞上“铁胆”船尾,那安有轰雷炮的船头便斜入浪里。
该死!云曦暗骂,感觉箭袋滑下前臂,便伸手一拉,歪头钻挎进去。
池迎澜从雀室探出脑袋,一贯圈在颈间的粗辫飞扬风中。
“二王女——”她呼唤。
“张帆——左满舵!”云曦回喊,“轰雷炮准备——只射大船!”
池迎澜只迟疑一瞬,转向甲板大吼:
“张帆——炮手就位!”
舵轮急转,身手敏捷的船员攀上桅杆,风帆垂落下来,焦黑的边角猎猎作响。
“冥鲲”偏过船头,从斜角直冲向前。下甲板赤焰高涨,大半船员仍自奔走救火,炮手们却四散两侧,扑向一台台静坐的炮管。云曦低下头,看陆续飞出两舷,击中停摆的沧船、掀高落后的敌舰;齐整的桨叶在左右急掀若飞,携龙骨碾穿海浪,船壳擦过敌我燃烧的帆骨,疾望西南追去。
沧军最末一艘海鹘船渐近射程之内。她拉满弓弦,瞄准船上飞庐,倏然放箭。
轰!
浓烟裹着火花炸开,船楼顶部雀室坍塌,下方人影惶奔、桨翅惊翻,满是沧兵的甲板陷入慌乱。
“冥鲲”经过左舷,飞庐前的木梯敞露出来。云曦补上一箭,听轰鸣再响,喷卷的红焰将无数人影吞没其中。两舰错开首尾,沧船前端的投石机挥臂反击,油桶高高抛起,却落入浪间。
锣鸣从四面涌来,是七横八竖的汶船望见此景,欢叫喧天。
“二王女——”施知夏呼唤下方,她不知何时也爬上桅杆,正拽紧饱饮长风的白帆大叫,“太危险了——快下来!”
横木震动靴下,云曦置若罔闻,扭头观望后方压近的舰队,看“冥鲲”继续疾行,又一艘沧军海鹘船闯入视野。
距离太远,她攀向另一头桅桁,接连荡下两级木柱,冲船楼张弓搭箭。
轰!轰!轰!
三艘海鹘船先后绽出火花,高空海风呼号,淹没一次又一次箭啸,只将剧烈的爆鸣送入耳中。云曦攀越桅杆之间,不过几度跳跃,背后箭筒便只剩最后两竿铁箭。前方车船尚远,背后挥舞着火爪的海鹘船射出流星,箭矢遮天蔽地而来,她只得揪住绳索一荡,闪身粗壮的主桅后方,双脚蹬紧木柱,挥开弓臂左遮右挡。
歘,一枚燃烧的箭头扎上风帆,火苗撕开破口,向四周贪婪吞噬起来。
烈焰朝下蔓延,被海风拉扯出无数长臂,展眼揽上后方帆布,两重巨大火墙炽光冲天。桅楼间传来侦察兵慌急的呼救,云曦闻声抬头,索性蹬跳上去,才一翻进围栏便听接连几声炮鸣,是沧军艨艟追进战区,几台船头炮从各方同时开火,滚滚浓烟飘荡杂乱的舰只间,一时方位难辨。
“二、二王女!”侦察兵大叫,让云曦抓住衣襟一扔,摔进雀室窗框里。
她跳上顶层桅桁,冲船首高呼:“轰雷炮——开火!”
砰!
船头黑炮骤响,飞弹击中车船尾部,轰开的烟雾里窜出火花。
云曦捏一支铁箭搭上弓臂,极力挽开弓弦,看那敌舰甲板滑过箭头,却迟迟不见沧王踪影。
北面炮啸不歇,“冥鲲”径挺向前。沧军一艘又一艘车船刮过侧舷,轰隆隆向敌舰射出飞弹,又教尖啸的□□炸开船壳,翻晃波澜之间。云曦挽弓桅楼顶上,感觉烈火将地板烘烤发烫,眼睛却眨也不眨扫视敌方甲板,偶尔转向后方,看装载轰雷炮的沧舰穿行追近,沿途不住地八方开火,以致半数汶船燃作火团,拖着残破身躯四散避让。
喀啦啦一连裂响,侧旁桅杆垮塌下去,断木坠向甲板,没入摇闪不休的火海。云曦攀紧主桅,见底下的施知夏将身一纵,跳上雀室顶盖。
“二王女——二王女!”她焦急呐喊,“主桅要断啦——快下来!”
最后两台并行的车船已近在眼前。
“开火!”云曦喝令。
砰!
轰雷炮仅剩的炮弹飞射出去,擦过左前敌舰,几乎将整面舷墙炸得粉碎。余下那艘车船相距不过半里,左面飞掀的长桨似乎惊停下来,船头蓦然偏斜,恰撞上一台侧面冲来的汶军艨艟。
船壳相击,艨艟脆弱的船首碎裂开来,沧军车船却只在肚里破出一眼豁口,舷窗中再次伸出木浆,不住地搅动、掀顶,要摆脱敌舰尖牙似的长身。
还有一艘……最后一艘……
云曦盯紧前方挣扎的车船,听得轰雷炮的啸鸣紧追背后。
“二王女——”施知夏在下方急喊。
云曦近乎同时开口,两个重复的字音迸出喉咙:
“前进——前进——”
桨叶应声飞动,“冥鲲”破开咆哮的巨澜,奋力挺进两艘沧舰中间。
船棹撩翻左右,炮口颠簸浪脊之中。云曦将帆绳系紧腰间,拉开长及头顶的射日弓,箭头扫过那舷墙破碎的车船,又转向另一侧敌舰,望得船身滑下浪坡,倾斜的甲板现出眼前。她凝神细察,看清一条条飞奔的人影,也看到船首漆黑的火炮正自回头。
一个老人拄枪瞭望台间,哪怕身着主帅魁梧的战袍,也难掩面容灰败、躯体干枯。他高扬起右手,灰眼睛直直望住她,等到四目相遇,便将手一划。
“开火——”喝叫直冲桅顶。
轰雷炮砰地一响,云曦松开弓弦,未及瞧清铁箭疾冲的方向,已竭力纵出身去。
轰!
顶上桅杆猝然炸开,“冥鲲”迫近的船壳剧烈震荡。她在烟尘里飞速下坠,感觉绳索扯住腰身,晃动中还未辨出方位,又听咯啦一声巨响,后桅倒塌下来,高大的桅桁绊倒主桅,压向她吊挂空中的身体。“二王女——”施知夏惊叫远处,云曦无暇回应,呛咳间蹬木柱一荡,好容易远离燃烧的桅顶,耳旁却砰砰一连炮鸣,转头而看,一枚黑弹冲入灰烟,迎头袭近。
长绳忽断,什么人扑上她后背,弹影卷着疾风掠过脚尖。
身子重重坠地,云曦咯出一口鲜血,脑侧一片麻木,耳内嗡如蝉鸣。射日弓结实的弓臂还握在手里,她抬起眼,瞧见舷墙上多出一处豁口,两旁水兵围聚火炮后方,各个手忙脚乱地填弹和点火,朝敌舰射出一颗接一颗铁弹,嘴里又叫又嚷,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压在背上的人躯喘气粗重,云曦推开它,忍着眩晕爬起身,看清对方面目。这是个瘦小影卫,背心里插着一截断桅,偏转向侧的脸上面具紧覆,金纹间只露出一方缺口,是嘴部活动的机关大大张开,敞现他鲜红的齿舌,血液从喉眼里汩汩而出。
“二王女……二王女!”施知夏奔近前,紧紧扶住云曦,“您感觉如何?可有受伤?”
云曦摇着头,不再看那濒死的影卫,转顾四方。
甲板上大火未熄,桅杆和风帆坍塌当中,又似添上一把柴禾,引无数焰臂伸向天端,随猎猎海风挥舞不休。她看见左右奔走的人影,听见池迎澜开火的喝叫,感觉敌船喷射的铁弹摇撼船身,震得远方炮响也起起伏伏,杂在一片隐约高涨的叫喊声里,由远及近,催退耳中蝉鸣。
“开火——开火!”
敌船上传来沧王嘶哑的呼喝。
云曦擦去颏下鲜血,摸向背后箭筒,却找不到那最后一支铁箭。
“箭……霹雳箭在哪?”她急问,四处摸索起来。
施知夏左右张望,喘着气道:“怕是方才掉下来了!”
右手僵在肩头,云曦看向身旁火海,忙将护卫一推:
“去找——快去!”
施知夏连声答应,起身奔寻。
哐!一只锚钩抓住右舷,紧接着又是几点黑影窜上墙头,利爪般抠紧墙缘。下方杀声沸起,蹬上船壳的脚步声杂沓如鼓。云曦跳起身,口里喊着“火油、火油”,马上便有水兵飞奔近前,将一桶桶棕黑的火油倾倒下去。她捡起一段火木,狠狠抛出墙外,人也扑到舷墙跟前,急望下看。
车船高耸的瞭望台已炸毁大半,棕油淋上攀爬的沧兵、溅向摇摆的沧舰,那一星火花追落下地,刹那间化作一片火海,将半截舷墙攥入掌心。左侧木浆燃烧起来,锚钩串起的沧兵掉落下海,炮手在甲板上慌急躲避,沧王醒目的身影却甩开护卫,风一般刮向船头,冲轰雷炮高呼:“开炮——开炮!”
眼瞧一枚黑弹填入炮筒,云曦扭过头,面向“冥鲲”大吼。
“放箭——马上放箭!”她道,“力士就位——推绞盘前进!”
万弦齐振,箭雨遮过右舷,飞向车船敞露的甲板。
“知夏——霹雳箭!取霹雳箭过来!”云曦又放声大喊。
几个身强力壮的水兵经过眼前,一股脑钻进飞庐,吆喝着推动起连接轮轴的绞盘。“冥鲲”两侧的船壳已教铁弹砸破,桨翅左右难动,只得由底部水轮带动舰身,摇晃前行起来。敌舰船头渐渐落后,云曦左右寻不见护卫,越性抓紧巨弓,拔腿奔向船尾。
“霹雳箭——霹雳箭!”她继续吼叫。
轰!
又一声炸响崩裂近处,旋风般的灰烟挟着火星袭来,将云曦猛然掀开。
后背摔进地里,云曦只觉脑勺一震,瞥见闪着火光的碎木飞过眼前。好一会儿过去,她挣扎着爬坐起来,觉出自己已被甩到左舷旁边,十步之外便是“冥鲲”破碎的船尾,汹涌直灌的水声拖拽着甲板,要将海鹘船偌大的船身扯入浪间。
她竖起弓臂,正待支起身子,却嗅得海风送来一阵灼热、腥臭的气息,远处激动的叫喊飘飞其间,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海盗……是海盗的船!”
“狸爪岛海盗来了!”
“好多船、好多船!”
疾呼传入耳里,好像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愈演愈烈。云曦拄紧长弓,摇晃着站稳双腿,望出左舷。
一行船影正从北面掠近,风帆层层叠叠,敞出一幅幅血红的骷髅头印记。它们多是艨艟和斗舰,与汶军一般由快船先行两翼,背后还跟着威风凛凛的大型战舰,没有击鼓、没有敲锣,只静悄悄压向月牙岛西面战场,与沧军几艘留停外围的艨艟仅剩一里之距。
“海盗——是狸爪岛海盗!”
“冥鲲”甲板也沸起惊呼,十好几个船员跌撞着扑向左舷,或手搭凉棚,或引颈张望。
“开火了吗?冲谁开火?”
“插的什么旗,友军还是敌军?”
无人回答,后方沧舰似也陷入等待,持续不断的嘈杂一时响亮无比。
砰——
一艘海盗船射出飞弹,泊得远远的艨艟间有船影一震,火灰高溅。
“友军——是友军!”
一个声音引吭大叫。
左舷爆发震天的欢呼,顷刻席卷整艘“冥鲲”。
云曦喘息而笑,极力挺直背脊,举高射日弓,指向天端浑浊的日轮。
“‘冥鲲’听令——”她叫道,“右满舵!我们回头杀敌!”
像是回应这召唤,红骷髅舰队火炮再响,轰一声击向那已然冒烟的沧船。
断木迸射,破裂的舰壳翻倒浪里,掀开一重丈高波澜,拍上漂荡海面的船体残骸。俞蝉紧伏一块碎木板边,原正踢腾着双腿前游,觉出急涌托起身躯,不由抓紧浮木回望,正见那高墙似的巨浪扑罩下来。
她急忙扭头闭眼,却忘了合上大张的嘴,手抓木块翻滚两圈,吃进一肚子咸水。浮力拽着双手钻出水面,俞蝉大口呛咳起来,感觉身下一沉,是阿陶也爬上木板,还未捋顺气息,已用力抹一把脸,兴奋大叫起来。
“俞大人,是友军——友军哪!”她使劲摇晃浮木,一只手激动地指向前方,“他们的火炮能射那么远——也是开花炮!咱们赢定啦、赢定啦!”
“快游——快游!”俞蝉嗓门更大,“不然咱们死定了!”
她心急如焚,两条腿不要命地游蹬,奈何身短力弱,在扑腾的浪花里近乎半寸难进。
汶军占领的沧舰早已被击毁,阿陶及时抱她跳入海中,虽保住了小命,却又迎上沧军射下的箭雨,于是一再钻入水中躲避,以致挣扎半天,两人还依旧漂在这片战船遗骸里,浪花间再瞧不见任何同伴。眼下狸爪岛成排的舰队正疾速压近,纵是最小的船只也庞大如山,她俩却偏浮在炮口和敌船之间,但见远近火炮接二连三响起来,尖啸的黑弹掠过头顶,有的砸中沧舰、有的落入浪间,一层又一层海波推搡着两具渺小肉躯,不知何时会将她们推向下落的弹影。
“咱们……咱们不能等海盗来捞人么?”阿陶收回手,喘着气儿问道,“我还没上过海盗船呢……”
俞蝉将眼一翻,恨不能立时溺死海中。红绳串起的锦囊仍漂挂颈间,若非念及救命之恩,她怕是一早便抛下这没轻没重的少年人,独个儿逃之夭夭。
“游——快游!”俞蝉嘶声催促。
两人合力游动起来。
炮弹飞啸上空,海浪摇摆左右。她们勉力前游,听得啸声掠近便埋下脑袋,再呛咳着浮上水面,一边倒换双腿夹蹬,要靠近那一行海盗船间的缺口。四面有浮尸漂荡,尚未烧尽的帆布不住翻卷,船壳沉沉浮浮的碎片间或经过身旁,浪头一拍,利齿般的断面便刮过眼前。二人上躲下闪,竭尽全力控制游向,却被浪涌左推右搡,眼看要荡近一挺船头下方。
小腿越崩越紧,忽而钻心地抽痛起来。俞蝉呛了口水,伸颈大喊:
“还……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阿陶也夹紧嗓音,双腿卖力腾动,显是担心那船头碾过来,将她俩死死逼入深海。
气管里又呛进一口海水,俞蝉含混不清道:
“我……我腿在抽筋……”
“什么?”阿陶唬一大跳,“你等等……手松开,趴我背上!我驮你游!”
说着她便松开一只手,转而去掰扯俞蝉手臂。
水浪翻涌,二人正自挣扎,不料又一声炮响直冲而近。
轰!
一颗飞弹砸在侧旁,巨浪一倒,陡然将两人拍进水里。
木板脱出手心,同伴挨近的身躯也被水流冲开,再无踪迹。俞蝉毫无防备,但觉冰冷的海水钻进肺腔,不过连打几个滚儿,已分不清天上地下。海船巨大的阴影穿过视野,她醒了神,两腿抽痛难动,只得拼命划动双手,拨开一层又一层海水,却始终见不到天日。
哗啦,一段桅杆打着旋飞近,猛地撞进腰腹。俞蝉张开口,腔里空气化作一串水泡,咸涩的冷水霎时灌满肚里。她眼前发黑,无力地挣弹两下,以为要命丧深海,却忽地被一条胳膊拦住腰身。
海水在疾速下灌。脑袋破水而出的瞬间,俞蝉哀叫一声,猛烈喘息起来。
“俞大人,没事罢?”面前有人出声。
那嗓音耳熟,却与阿陶的截然不同。俞蝉努力看过去,透过湿淋淋的发丝,认出对方相貌。“葛、葛营长……”她大口吐气,死死搂住对方脖根,只怕波荡胸前的海水再没过发顶,“狸爪岛……狸爪岛来增援了?”
“是,我们成功了!”葛若西大声回答,湿发乱糟糟贴着头皮,虽形容狼狈,却难掩欣喜,“狸爪岛有三十台震霆炮……眼下已尽数来援!”
海盗第一行战舰已驶经两旁。眼见后方还紧跟着两横舰只,不必她宣告,俞蝉便料清狸爪岛出动的兵力。“阿陶……阿陶在哪里?”她记起来,左右张望。
“俞大人——这里,这里!”
远处传来模糊的呼应,一点小小人影漂在舰只带出的涟漪里,身前似乎还抓着浮木,正朝她们挥手示意。
俞蝉松一口气,见旁边一艘断后的艨艟抛下绳梯。
“喂——”舷墙边有人吆喝,“可要放小船下来——”
“小船——要小船!”葛若西立马回应,抹净脸上海水,又对俞蝉道:“我先带您登船!”
“慢、慢着!”俞蝉揪紧她衣襟,努力向那艨艟仰头,只望见一只红腿巨隼振翅而过,几个陌生男子的身影趴伏舷边。
“……李明念呢?”她问。
巨隼乘风滑翔,越过海面如碗前行的船队,于战场上空盘旋一圈,又折回来时方向,寻至右翼第一艘战舰。
李明念立身那斗舰船头,手扶高翘的螭首,极目南眺。月牙岛西面硝烟弥漫,沿岸火炮喷吐着飞弹驱赶敌船,两团横七竖八的舰只分聚左右,其间轰响杂错,催大舟碾向小舟、火帽摇摆乱撞,数不清的船壳侧翻入海,很快又被喷射炮弹的舰影遮挡在后。
一双羽翅蔽住视野,下一刻,巨隼的利爪抓上她肩头。李明念歪过脑袋,不耐烦地挥挥手,未及赶开这毫不见外的飞禽,背后便乍起一片吠叫,是大狗嗅得羽毛气息,争先恐后狂嗥起来。
李明念回过头,看向那群拴在前桅的大黑狗。凶猛的犬吠顿时稀疏,几头壮实的牲畜畏缩后退,浑身毛发蓬炸开来,喉咙里低吼不断,却再不敢耀武扬威。
“欺负畜生做甚?”一道女声横进来,口气不满,“狗都嫌弃。”
巨隼振翅而起,迎向阔步走来的淳于氏七姑娘。那巴掌大的小猴儿还猫在她肩上,见大鸟飞来,立马挥舞起拳头龇牙哈气,却难敌一双锐利鹰爪,终于怒冲冲逃开。
“你这鸟可不嫌弃。”李明念回敬,眼见那小猴儿又顺着腿杆攀上自己肩膀,“猴儿也是。”
七姑娘嘴一撇,抛出手中一柄带鞘直刀。
“你要的刀。”她道,“这尺寸少见,半天也只寻到这么一柄——可莫糟蹋了。”
李明念随手接住,比一比腰侧的“一把刀”,确是一样身长。
“我买了。”她说,抽刀握入左手,将那见锈的铁鞘抛入海中,“记在汶国二王女账上。”
身后人息靠近,七姑娘停步她身旁,任肩头巨隼扑扇翅膀,与嘶嘶直叫的小猴儿相互威吓。“瞧清楚些,沧王指挥的战舰一定有轰雷炮。”她望向前方越来越近的战场,“咱们抢先杀过去,便是此战头功。”
外围最近一艘艨艟从左舷滑过,熊熊烈焰吞没了船壳,沧军高悬的旗帜无影无踪。李明念目不斜视,望定右翼西南角一团摇晃的船影。那是一条沧军车船,被一艘更大的海鹘船横堵战场边缘,两船堪堪相撞,高矮不齐的甲板上俱已火窜如浪,沧舰船头撞在汶舰腰身里,轰雷炮一响,那紧抵在前的船肚便炸出一眼豁口,偌大的船身剧烈震荡。
两只艨艟拐向海盗舰队,船头的轰雷炮转过头来,正朝向她脚下首舰。
“你们慢慢来罢。”李明念拔出“一把刀”,蹬上木雕螭首,纵身一跃。
狂风承托后背,如一只无形大手送她越过海面。
浪花腾掀身下,沧舰射出的飞弹流经两旁,那冒烟的炮眼愈逼愈近,巨口般吞向脚底。李明念猛地践过敌船艏柱,听一双炮手惊跌在地,左手一翻、右手一扬,两颗人头便骨碌碌甩得老远。甲板间响起惊怒交加的怒号,有脚步急匆匆杀上前,她看也不看,只足尖一点,又纵向下一艘敌舰。杀声扑入眼帘,胡乱冲撞的船影和残骸漂荡四面,一张张甲板闯入视野,又疾速滑脱出去。她望见厮杀的水兵,瞧见怒涨的火海,闭上眼,四处尽是灼热的烈焰、粗急的人息,木骨在碎裂,肉身在破损,炮弹卷疾风交错而过,流水拍击船壳的轰响清晰可闻。她一径前纵,每一脚都踏上颤动、摇荡的船体,好像踩过湖心汀步,轻捷稳当、畅通无阻,遇上奔近的人躯也只手腕微振,感觉刀刃划过血肉、削入肌骨,带得血液与断肢齐飞,如同无数黑红的绸带扬摆身后,又转眼被甩开。
咚!
李明念登上最后一面舷墙,双目一睁,汶军那燃烧的海鹘船仍顶在船头,密密麻麻的水兵正从甲板和破口中跳下来,杀上沧军艰难拔身的车船。
“敌袭——敌袭——”
有人不住疾呼。
几个汶兵已围向船首火炮,李明念望进沧船满插乱箭的甲板,正见大群沧兵簇拥着一个老头避向船尾。那老头骨瘦如柴,顶着一套不合身的铠甲踉跄疾行,手里还提一杆银亮长枪,看打扮,不是沧王便是主帅。
李明念跃起身,随奔涌的汶兵冲向船尾,两柄横刀提掀在侧,身躯几度纵跳翻转,数不清的人头飞落开来。
“死士——有死士!”人丛里响起惊呼,“保护王上、保护王上!”
那一圈拥挤人群急忙躲避,断后的护卫回过头,提刀杀将上来。李明念一脚踩上一颗头颅,双腿一并,两个敌手便撞在一处,晕头转向倒跌向旁。她旋身落地,扫出左臂,刀口割开一名沧兵腰腹,右肘回顶,挡上一线迎面劈来的剑刃。
持剑人下盘急动,欲将她绊倒下地,却反被李明念拐脚一踩,用力锁住。这是个年轻女子,一张血汗淋漓的脸仰起来,视线越过剑身,怒视李明念双眼。
“哪来的蟊贼,竟敢独自杀上我沧国战舰!”她大喝。
两刃俱颤,李明念从眼梢端量,瞧出对方战袍也威风非常。
“你是沧王?”她问。
“沧国四王女!”对面女子咬牙切齿道。
“那便滚开。”李明念说,右臂轻轻一送,对方紧绷的身躯便撞向舷墙。
砰!
碰撞声惊起一浪呼叫,李明念没有多看一眼,人已纵跃向船尾,翻过那一圈惊慌失措的护卫,重重踏上沧王肩头。老人身子一沉,似乎要跌跪下地,却及时跨腿拄抢,稳住双膝。
“父王——”四王女在远处惊叫。
呼声未至,李明念的刀尖已横过石济沧颈前。
鲜血成圈甩溅,四围里惊呼连片。
“一把刀”歘拉回鞘,李明念只手提起沧王头颅,两腿一蹬,纵上坍塌大半的瞭望台。
“沧王首级在此!”她举起那血淋淋的脑袋大喊,“你们头领已死——还不投降!”
下方人声如沸,不少沧兵愕然回头,还未看清高处情形,又被左右挥近的刀锋砍翻。忽然,船身摇动一下,断裂的船头挣开汶舰,竟缓慢倒行起来。李明念随那震动一晃,抬头即见船首的轰雷炮回转身躯,炮眼正向着她脸膛,轰地放出一道火光。
李明念纵向身旁。
爆响充耳,瞭望台闪着焰花炸裂头顶。她翻滚落地,爬起身冲烟尘外一望,四王女不知何时已奔近船头,杀尽火炮周围的汶兵,猛然回身。
“众将士听令!”她举剑嘶吼,“随我一力杀敌,为王上报仇雪恨!”
甲板上呼声撼天,眼看战舰脱困,一船的沧兵重又振奋起来,尽皆高举起兵器,发了狂地挥砍杀敌。
咻——
一条黑影从天而降,径直冲向船头。
四王女纵扑出去,身后一声巨响,两名炮手惨叫着飞起来,漆黑的轰雷炮被灰烟卷没,与碎木一同消失在烈焰里。众人大惊,仰头只见一道人影立身海鹘船右舷,是汶国二王女云曦,她右手握着一张人高的巨弓,左手向下一扬,两旁火炮便低下头颅,对准车船甲板。
“四王女,降罢!”她高喊,“你们没有胜算!”
炸响和烈火吓住船上叫嚷,大半沧兵停下动作,更有人哆嗦着丢弃兵器,脚边哐啷一响。云曦迎风而立,看到四王女挣挫起身,遽尔大叫着冲向一名水兵。那人才抛开兵器,几乎还未眨眼,已见剑光一闪,人头落地。
四周一阵愕叫,在旁的水兵惊退开身。四王女转过脸,甩去剑上鲜血,仰看上方高伫的人影,目眦尽裂。
“海民不会投降,我们石氏更没有屈膝下跪的脓包!”她朗声道。
话声犹在,远处即乍起一连叫喊:
“沧军降啦——沧军降啦!”
那喊声模糊不清,却好似涟漪扩散,不一时便荡近车船两旁。
一众沧兵茫然转头,见后方炮火已平,东倒西歪的汶舰欢腾一片,沧军数十条艨艟泊杂其间,竟各自停摆桨翅,陆陆续续升起白旗。
“投降了?”
“我、我们投降了?”
车船上的沧兵诧乱不已,瞥得眼前汶兵持刀绰斧,犹豫少顷,也乱糟糟扔下兵器。
两眼盯住那些投降的艨艟,四王女怔忪片刻,转惊为怒。
“石——岱——风!”她牙缝里迸出这名姓,而后大吼一声,蹬上舷墙一跳,越过船头火壁,挥剑斩向云曦。
俯瞰那腾窜而至的剑锋,云曦没有动作,只看李明念从甲板间甩出一条铁链,如蛇的黑影疾冲向上,直咬四王女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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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天涯路(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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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歇业了也不接广不卖号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40万字左右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