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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天涯路(三十) 决战(中) ...

  •   大浪滔滔,洋流的怒吼穿透石屏,催对侧舰队一路扬帆南行,趱向雾海深处遥远的炮鸣。

      斗舰抛锚收帆时,俞蝉爬出舱底,仰起头反复辨看,才确信那隆隆翻滚的雷声并非来自天际。

      下甲板忙碌非常。桅杆才堪放倒,女兵们检看着索具,男兵则怀抱一箱箱铁箭钻出船舱,经过挎上箭袋的弓箭手跟前,将巨箭安上女墙边臂长六尺的弩机。俞蝉左顾右盼,寻到白汀洲独立右舷的身影,便穿过人丛上前,驻足她身侧。舷墙太高,又有一截女墙遮挡视线,俞蝉登上一只木箱,伏上弩机间空出的垛口,才看清广阔海面。

      已是辰时三刻,天幕仍旧阴云密布,状如黑夜。她放眼而望,汶军战船排作三列,桨手各自就位,舷窗里伸出一支支桨叶,各个横悬海面,与左右叶刃足有一里之距。

      劲风呼啸,巨擘般搅弄大海,也拂动身旁人粗大的长辫。瞟过她敞露的臂膀和脖颈,俞蝉悄悄解开身上甲衣。

      “还有多远?”她一边问道。

      白汀洲右手握一杆长棍,只望见一片蒙蒙大雾。

      “听响动,怕是不足十里。”她说。

      阿陶也凑近前,扶上侧旁垛口。

      “那他们要杀过来岂不是很快?”

      “快不过斥候的艨艟。”白汀洲回答。

      远处炮响此起彼伏,伴着模糊的爆裂声,好像胸膛里的心跳响在耳鼓。俞蝉不再说话,只尽快脱下那身碍事甲衣,从衣襟里拽出红锦囊,用力攥入手心。

      不过一盏茶工夫,前去探路的艨艟便折回了舰队。

      俞蝉始终跟随白汀洲左右,只觉抛下舷墙的绳梯长无尽头,纵使斥候身手敏捷,爬上来的动作也好似鸭行鹅步。

      “如何?”白汀洲亲自拉人上船。

      “沧军正在猛攻西岸海湾,已放下小船预备登岛!”来人喘着粗气,“岸上有火炮和箭矢还击,秦将军应当还在坚守。但海面上不见我军船只,只有几处沉船痕迹,看情形……月牙岛的战船恐怕已全数被击沉,小港或许还有小舟,可我们不敢靠得太近,没法确认。”

      白汀洲沉吟一会儿。

      “沧军有多少战船?”

      “从西岸看,有二十余斗舰、十余车船、海鹘船七艘,却不见艨艟。”

      “战船数目不对。”等候在旁的章卓羽道。

      “要么已被我军击沉,要么便是在旁的地界设伏。”白汀洲并不意外,“轰雷炮呢,有几台?可曾瞧见在什么船上?”

      斥候一巴掌拍上额头。

      “是斗舰,”他忙答,“他们贼得很,将轰雷炮安在了斗舰上,藏在寻常火炮里,只偶尔放几炮。我们离得远,瞧不清究竟是哪几艘,也不知没开火的船上还有没有轰雷炮。”

      四面一阵无言,所有目光都聚向白汀洲,一名营长悄挪至她身旁。

      “团长,如何是好?”

      白汀洲只沉思两息。

      “知会各船,依照原定阵列进击。”她吩咐,又看向章卓羽,“让飞虎营做好准备。一旦沧军战船出现,便放小船开始行动。”

      “是!”

      响亮的回应传遍甲板,斥候随即翻下舷墙、落入下方走舸,章卓羽则奔向船舱,召集飞虎营女兵下达命令。

      白汀洲转向身后待命的船员,瞧那阵势,仿佛正伫立乡间渔舟的船头,腕子一转,长棍便拄进地里。

      “收锚,下桨!”她高喊,“小子们,咱们上!”

      甲板间一呼百应,数不清的光脚在咚咚奔忙起来,瞭望台上扬起号旗,横在两侧的船桨齐齐下水,锣响直冲天际,奏起进军的急促节奏。俞蝉没有动弹,只回向舷墙上的垛口,眼瞧叶刃翻搅起海面,翅膀般托两旁舰列越行越远。她正看得出神,忽见一根撞角挺进视野,定睛一看,竟是一艘艨艟绕行过来,很快便与她所乘“惊涛”并驾前行。

      俞蝉一愣,瞧见轰雷炮端坐那艨艟船头,认出它是跟在船尾的“飞牙”。她急忙左顾右盼,只见后方成纵的战列正自散开,五条斗舰和五条艨艟间杂着追上来,渐横作长长一排,好似参差披拂的巨浪迎奔向前。

      “为何阵列在排开?”

      才一脱口,俞蝉便明白过来。她猛然扭向身旁,寻见白汀洲赶往上甲板的身影,连忙赶上前道:“你想横队冲锋?”

      白汀洲登上木梯。“你书读得多,应当知道侧舷火力最猛,所以海战中两军相遇,谁先以横队迎敌,谁便占了上风。”她回答,“拿你们文人的话来说,便是抢占‘丁’字那一横。”

      “我知道。”俞蝉抑住惊异,喉咙却好似被大手攫住,只能艰难地挤出声音,“但我也知横队阵型风险极大,一旦对方也是横队迎战,不止首舰要遭殃,我们一整排战船都将暴露敌方火力之下。”

      “所以前锋才叫‘陷阵军’。”白汀洲答得不以为意。

      俞蝉飞快迈动一双短腿,勉强跟上她脚步。“虽说有霹雳箭,但数量有限,且用在弩机上也不如射日弓,我们的射程依旧比不上轰雷炮。”俞蝉继续道,“若沧军率先开火,这样的阵列岂不是送死?”

      “好在轰雷炮填装弹药的速度不如弩机。”白汀洲踏入飞庐,接过手下递来的千里镜,“你督造轰雷炮,应当最清楚。”

      “哪怕是熟练工,每一次填装都至少需要半盏茶工夫。”俞蝉紧随其后,“但你见识过轰雷炮的威力——前锋军尽是艨艟和斗舰,三颗炮弹足以击毁一艘船。”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瞭望台,白汀洲扯开镜筒。

      “幸而目标足够小,火炮也会有失准头,不比咱们的霹雳箭。”她说,“且咱们不止一艘船。”

      俞蝉干立她身旁,几乎不曾留意阿陶悄悄跟在身后的脚步,只兀自望入船头薄雾,好像要在云层深处寻找无影无形的滚雷。脑海中浮现出那三枚铜钱,俞蝉难以呼吸,安放护身符的锦囊紧窝掌中,心脏般突突跳动。

      “如遇险情,只须注入一丝灵力,它可助你脱困。”正是因为师傅这句叮嘱,纵有万般不愿,俞蝉也多少修习过内功。

      “这样害怕,做甚不去船舱?”白汀洲贴在镜筒前开口。

      “便是要死,也得当个明白鬼。”俞蝉说,眼神却向着甲板上集结的女兵:她们俱各轻装简行,身上只着圆领半臂和犊鼻裈,露出筋肉结实的四肢,手中长枪银亮,从枪底落地的响动来看,每一支都沉重非常。

      “看来你也不像传闻中那样胆小如鼠。”身侧响起白汀洲的话声。

      “谁这么传?”

      “俞大人心里有数。”白汀洲只自望入镜筒,观察前方忽深忽浅的雾气。

      于是俞蝉也目向船首。

      “这传闻倒也不尽是夸大。”她喃喃。

      余光瞥见阿陶看向自己,她索性扭过头去,对上少年人瞪得圆溜溜的杏眼。

      “要不是仰头才能瞧见你,我也定能生个更大的胆。”俞蝉道。

      阿陶龇出白牙,搔头而笑。

      桨叶拍击浪头,水花迸射的响动渐盖过稀疏炮鸣。俞蝉没有留意,只扫视茫茫雾海,心中默数计时,不觉已教急促的心跳扰乱节律。

      “炮声停了。”一个声音忽而闯入耳里。

      俞蝉回头,恰见白汀洲放下千里镜,凝神前瞻。浪涛滚滚,响动震耳欲聋。俞蝉循着她目光望向前方,这时才觉出海面静得出奇,脚下地板的震动也摇撼腿骨,直抵头皮。

      “怎么回事?”她悄声问。

      话音甫落,两旁锣响大噪。她大惊,想要分辨那响声来自何方,却发现一整列战舰都在鸣锣响应。

      “是敌船——敌船!”桅楼里传来嘶哑吼叫,“从正面过来!”

      好似要回应这通报,前方雾海里鼓点急振,长长一横黑影浮现出来,叶翅舞动其间,掀起的海浪近乎连作一线。

      “是横队……”俞蝉说,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是斥候发现他们了?沧军反应为何这样快?

      不等她想明白,白汀洲已在旁大喝:“提速——前进!”她将手一挥,“弩炮手准备!”

      锣响略一停顿,紧接着便转为“嘡嘡——嘡嘡——”的信号,展眼如涟漪荡开阵中,蔓向两翼。甲板间杂声四起,一箱接一箱铁箭捆定女墙内侧,黑油注入弩机钩心,白蜡抹上弩弦防水,手持藤牌的水兵鱼贯而上,在瞭望台立起第二重护墙。船尾左舷传来咚咚的落水声,俞蝉寻看过去,见章卓羽立身舷墙边上,拍拍最后一名女兵的肩膀,目送她手持铁枪钻跳入海。

      水花转瞬即逝,长桨搅翻的浪头却愈来愈高、愈来愈紧。俞蝉左右张望,不时从藤牌缝隙间看出去,只见对面桨叶也翻飞不住,拖着那一线灰黑战列越逼越近,以致她渐能眺得沧军战旗飘扬,一张张黢黑炮口端坐船头,好像幽深的独眼回望过来。

      突然,远处桨叶停止了翻搅。俞蝉心跳一住,未及想清缘故,已见最近两点黑眼冒出亮光。

      “敌袭——”身畔赫然拔起一声高喊。

      俞蝉骇在那里,但听轰轰连响冲出炮口,空中展眼多出几弧黑影,其中一道斜刺而来,啸叫着直逼近前,将四面锣响也惊变了调。

      有人扑上后背,猛地将她按趴在地。

      异响掠过头顶,好似紧贴头皮而过。俞蝉颈后汗毛直竖,直到听见背后一阵剧烈水响,才明白那炮弹已落入海中。四周蹲伏的藤牌兵立起身,她也踉跄着从阿陶身下爬起来,刚瞧清船尾一圈激荡的水花,另一声爆响又轰入耳中,吓得她膝盖一折,跌跪下地。等辨清那响动来自他方,俞蝉终于支起上身,望出藤牌墙摇晃的罅隙:右侧那艘艨艟正拖出一条火尾,甲板上人影乱窜,惊呼声抛掀在海浪里,时而坠下几团火球,不知是船体碎片,还是燃烧的人体。

      白汀洲从盾牌后方一跃而起。

      “全速前进——到射程距离!”她嗓音高亢,“船头炮准备!”

      铜锣再奏,长桨应声翻转,卷着“惊涛”飞速挺进。俞蝉僵伏原处,低声自语:“半盏茶工夫……半盏茶工夫……”她心中默数起来,眼睛却望得前方沧军正调转船头,战列后方似还跟着两排船影。才要数清数目,她已见头排战舰露出侧舷,无数炮眼转过头来,几乎不等船只停稳,便轰隆隆射出飞弹。

      寻常火炮不同于轰雷炮,沉甸甸的铁弹抛高、飞远,攀至一个顶点即缓缓下坠,大多砰砰落入海中,激起一团又一团丈高的白浪。“惊涛”半浸在水的撞角劈开那浪花,龙骨下方传来隆隆震动,船身颠簸一下,似乎擦过下沉的炮弹,两侧战舰划开的楔形水浪伸展如翼,间或拖着火星与灰烟,披起漫天乱飞的铁球一往直前。

      轰!

      一颗炮弹击中左侧第二艘斗舰。

      砰!

      又一团黑影落上右面艨艟的舷墙,砸得船身侧歪,甲板上数不清的人影掉落下海。

      没有火光,没有爆响,单只船体碎裂的声音便足以撕开脑弦。俞蝉屏住呼吸,感觉脚下“惊涛”没有丝毫迟疑,船桨飞搅若影,水帘落下的节奏整齐划一,船体在浪涛间的震荡愈发猛烈,巨弹进逼的呼啸也变得更快、更急。她牙尖打战,不住瞟向左舷稍稍落后的“飞牙”——它尚未被击中,轰雷炮照旧默坐船头,炮手紧伏在侧,虾着身、埋着头,经过尖啸的炮弹,迎上奔腾的雾气。

      快些,再快些……

      俞蝉肚里催促,早忘了方才已数到哪里。

      歘拉拉一串震动,一颗飞弹紧贴左舷而落,转瞬撞断大半木浆。“惊涛”摇晃一下,船头歪向左面,船身倾斜过来,毫无防备的水兵打着跌,避开甲板上乱蹦乱跳的木桶,险险抓住桅杆和绳索。俞蝉撞进身旁人腰里,感觉敌舰舷墙晃过视野,近得火炮后方的脸孔也若隐若现。

      一只大手揪起她衣领,是白汀洲稳立原地,将俞蝉扔给阿陶。

      “左满舵——”白汀洲咆哮,“抛左舷铁锚!”

      喝令船边甲板,舵手叫喊着打起舵盘,两名水兵推下沉重的铁锚,任其摔出舷墙,咚地落入船桨残骸间。

      船头偏斜,“惊涛”掀起右翅,借铁锚拉拽的力量急转过身,将右舷横向对面阵列。锣响节律再度变换,两头战船也在浪涛中疾速转弯,陆陆续续向敌军现出侧舷一整排炮口和铁箭。

      炮鸣稍息,对面依稀响起一道呼喝,嗡嗡弹响随即溢出舷墙,飞蝗似的箭矢紧追而至。甲板上惊呼连连,弩手和炮手忙寻盾牌遮蔽,瞭望台上的藤牌墙再度合拢,龟壳般严严实实遮护起来。

      头顶一片咚隆隆的撞击声,好像冰雹捶在篾席铺作的房顶。俞蝉蜷缩白汀洲身旁,两手紧紧抱住脑袋,不去想早先脱下的头盔,只在剧烈的心跳中胡乱数道:二百二十四,二百二十六……

      轰!轰!轰!

      一连三声巨响,近旁传来船壳刺耳的碎裂声,还有一阵远近不一的混乱惊叫。俞蝉身躯一缩,好一会儿才分辨出那不是“惊涛”上的动静,于是悄悄抬起头,从藤牌罩缝隙间寻见一片亮光:是那艘拖着火尾的“利鳍”,半截船身已陷在烈焰之中,左面船壳敞出一处巨大豁口,海水争先恐后灌入其中,如同一只巨大手掌掏进船腹,要将那团脆弱的木头拖拽入海。

      她清醒过来,一把抓住白汀洲。

      “一台轰雷炮才是半盏茶间隙!”俞蝉颤声大叫,“沧军少说有十五台!”

      眼下他们已闯进射程之内,那便是两台对战十五台!

      “记性不差。”白汀洲抛下这句称赞,然后扯下她的手,直立起身。

      箭雨已住,藤牌兵们也伸直了腰身,撤开顶上盾篷,露出灰蒙蒙的天幕。

      白汀洲高喊:

      “射击——”

      铁器嗡地弹响,一条纤长黑影当先飞出右舷,越过翻腾的海浪,直刺对面战舰。

      那是一艘斗舰,船头炮口还冒着几缕灰烟,显然便是方才开火的轰雷炮。俞蝉才瞧上一眼,下一刻便见铁箭扎向船头,轰隆炸开一蓬硕大火花。两条人影高高飞起,浓烟间冒出焰光,碎裂的木板四处迸射,引得甲板上人头攒动、呼叫喧天。她仿佛听见敌军瞭望台上嘶哑的指挥,接着又是一声啸响,另一支霹雳箭直落下去,那高高的塔楼眨眼炸毁,只留下一团黑烟腾动,被忽闪的火光撕扯、抛掀。

      轰!轰!轰!轰!

      对面炮口开火反击,“惊涛”两旁的战船也乍起炮响与弓鸣,空中箭弹如织,穿飞的黑影时而击中战舰、时而落入海中,或粉碎在一片绽裂的火光里,或震出一浪巨大波涛,掀得舰只飘荡,舷墙边射出的攻击也偏离目标。

      “利鳍”逐渐半沉入海,光秃的桅杆与甲板汇作楔形,深深插在漩涡中心。那一眼漩涡拽出一圈又一圈海浪,拉扯着泅水逃命的汶兵,也将“惊涛”徐徐抛起,又倾斜着送下浪脊。俞蝉心跳如雷,手脚并用地悄悄后退,忽而教什么东西堵住退路,回头一看,是阿陶挤在藤牌兵领队身畔,正伸长了脖根,与他一道向右翼探看。

      汶军两翼的纵列已遥似幻影。他们向南疾驶,欲从两端包围沧军,可那一横敌阵却没有尽头,薄雾朦胧间竟好似越伸越长,逼得汶军战列愈向斜行。俞蝉仔细观望,终于瞧清那横队确在延长——沧军阵列原是三行战舰,眼下后方船影正分别朝两端追赶,显是要拉开战线,阻断敌军围剿。

      “沧军想赶在咱们前面……”阿陶也看出来,一手捏作拳头,轻轻锤击女墙,“快,快……”

      近处轰隆隆的炮响犹自继续,俞蝉不敢再看,索性也挤进两人中间,眺向右翼。

      战舰航速不一,纵列末端两艘斗舰已近乎并行,为首的艨艟“长尾”却遥遥领先,眼看要与沧军首舰斜刺里相遇。

      忽然,“长尾”船影微动,短短一截帆桁转露出来,甲板上“轰”地一闪。

      一声遥远的闷响,沧军首舰冒出浓烟,旋即又“砰砰”闪出几点光亮,猛烈回击。两舰后方的战列紧随而至,汶舰一艘接一艘转过侧舷,炮口火花阵阵,薄雾中形同闪电,沧军却只一味横冲直撞,偶尔忽闪起一星炮光,也只是徒劳地打偏方向。

      “好——好!”阿陶难以自抑地高叫,捉住俞蝉肩膀使劲摇晃,“俞大人,咱们更快——是咱们更快!”

      不对劲……俞蝉两眼紧盯沧军战列。分明已到射程距离,沧舰为何却没有转向开火?

      正自不解,她便见藤牌兵领队猛然回转过身。“团长、团长——飞虎营成啦!”他吼叫着告知白汀洲,随手将俞蝉一捞,兴奋地叫道:“她们拿着铁枪下水,捣坏了沧军的舵叶!现下只要解决桨手,保管沧船转不得向!”

      勉力从他手里挣出来,俞蝉记起女兵们持枪下水的画面,总算恍悟。

      咻——

      一支霹雳箭射出舷墙,这击中对面,发出一阵剧烈爆响。俞蝉缩紧脖子看过去,见斜向一艘沧舰焰光冲天,而那载有轰雷炮的斗舰已失去船头,吃水线间足破了三个大洞,正与“利鳍”一般被大海吞吃入腹。

      “一台……”俞蝉自言自语,又顺沧军横队左右观察,欲从冒烟的炮口辨出轰雷炮踪迹。

      还有十四台……至少十四台……

      轰!

      巨响截断她思绪,“飞牙”上烟团膨胀,火花乍现。

      两船相距不过两里,俞蝉看得清焰花里飞溅的血肉,也听得见甲板间惊慌的尖叫与呼号。炮弹似乎并未击中船头,轰雷炮很快响起还击,飞弹炸在开火的敌船尾端,引汶舰弩机射出铁箭,集中击打吃水线和指挥台。

      “飞牙”腾窜的火冠似乎灼痛脸皮,牙齿却在干涩的口腔里打战。俞蝉强迫自己撕开视线,重新望去右翼:“长尾”已超越沧军冒火的首舰,渐领纵列越过敌军,要抢占“丁”字上那一横。她端量沧军落后的船影,好几艘似已教铁弹打出缺处,桅杆细长的影子却仍旧挺立船上,枯枝般微微摇晃。

      海风拂过脸侧,拨得鬓角碎发翻飞如帜。俞蝉喃喃:“桅杆……”

      “什么?”阿陶奇怪,好像被风响扰乱了听觉。

      “还要击毁桅杆。”俞蝉注视那一排西行的沧舰,“风向有利于沧军,若是不击毁桅杆,他们还可……”

      一语未尽,她们便见右翼沧舰陆续升起风帆。劲风喂饱帆肚,原本落后的战列疾行起来,窜着火花的首舰移动如飞,生生撞上第四只汶舰,挺翘的撞角将船体拦腰撕裂。

      两艘相撞的战舰纠缠海上,很快燃作一团。汶军右翼战列顿时被截断,紧跟在首舰后方的沧舰却倏尔收帆,竟陆陆续续转过侧舷,将密集的炮口敞向敌舰。舷墙相对,不知是哪方率先开火,一时炮鸣急奏,弹影争先恐后飞向敌军,远观便如蚊蝇乱舞,偶尔撞出一片指甲盖大的烟尘。

      阿陶瞠目结舌:“怎、怎么转过来的?”

      “单侧抛锚,”俞蝉道,已然望不见装载轰雷炮的“长尾”,“就像方才的‘惊涛’……前行速度越快,转向便也越快。”

      这时下方甲板沸起仓皇的叫喊。

      “躲避——躲避!”

      俞、陶二人仰起脸,一团黑影横越视野,正擦过耸立的桅杆,而后险险飞出左舷,落入海中。

      喀啦一串裂响,桅杆断作两截,牵扯着悬垂的绳索倒向瞭望台。

      四面惊呼连连,白汀洲似乎高喊出什么字音,台上的藤牌兵立马翻墙逃散。地板在脚下倾斜,俞蝉呆跪原处,眼看桅杆张开双臂的巨影越逼越近,却四肢如石,动弹不得。耳旁一声大叫,她只觉腰间一紧、眼前一黑,身体便被什么人抢进怀里,一举跃出女墙。

      撞击和坍塌的轰响扑近又拉远,俞蝉什么也看不见,身子摔上某处坚硬的平台,又翻滚两圈,才觉出甲板在手臂下弹跳。她喘不过气,挣出阿陶胸口,冷不防吸进一口碎木烟尘,猛烈咳嗽起来。

      阿陶也正呛咳不止,右手还捉在她肩头不放:“俞大人……怎么样?”

      眼里泌出泪水,俞蝉答不出话,目光扫过混乱的甲板,认出两人正跪坐梯底。她回顾身后:断裂的桅杆斜倒在两层甲板之间,躯干倚靠木梯,支着桅楼的脑袋砸破了瞭望台,半架于飞庐坍毁的废墟里,绳索乱糟糟扯挂四周,大半已然拽断。

      炮响来往不休,船员不及转移断桅,只得绕开它横卧的残骸奔忙。俞蝉喘息一会儿,觉得那桅杆实在太近,海浪轻轻一颠,便会再度滚压过来。

      她挣挫起身,跌撞着趱向前。

      “欸——上哪儿去呀?”阿陶连忙跟近。

      “……去船舱。”俞蝉挤出声音,避开穿梭的人流,摸进船舱入口。

      又一枚铁弹入水,“惊涛”在重物激起的海浪间摆荡。她头晕目眩地踩上梯子,若非阿陶及时搀住,险些要一路滚到梯底。

      船舱里几乎空无一人,两名船工正往梯上搬运沙桶,急匆匆穿过一排排摇晃的吊床,看也未看这两名不速之客。俞蝉扑到自己的行装跟前,一把抓起铁盔戴上,拉紧系带要绑死颏下,却摸索半天,总也打不上结。“俞大人,我们不上去帮忙吗?”阿陶候立在旁,不知所措。

      俞蝉还在同系带搏斗:“我是这船上的医士,要留在船舱救治伤兵。”

      “可眼下还没有伤兵。”

      “那也不必我一个文官上去帮忙。”她压根不该出现在陷阵军里!

      阿陶望望头顶,面露迟疑。

      “那……那我能上去么?”

      “不成。”俞蝉冲口回绝,“你是我的护卫,必得跟着我。”

      瞥见对方悻悻然噘嘴,俞蝉好容易系上绳结,终于冷静下来。“‘利鳍’沉了,‘飞牙’也在着火,很快会有伤兵送来。”她告诉身旁人,“先准备一些布条,一会儿要给伤员包扎。”

      少年人依旧无精打采。

      “是。”她说,刚要转身,又被一阵咚咚隆隆的重响截住脚步。

      两人不约而同抱头虾身,意识到自己身在船舱,才心有余悸地望向舱顶。箭雨只持续数息工夫,立马被大片匆忙、混乱的步响取代。梯顶活门揭开,一行水兵鱼贯进来,连奔带摔赶下舱室。

      “医士——医士!”其中一人嘶声呼喊,“医士在哪?!”

      见他肩头倚着身披箭羽的伤兵,俞蝉疾奔上前,扯住最近一张吊床。

      “放下——放到这里!”她招手指挥,又扭头转向角落,“阿陶,药箱!”

      “是!”少年人响亮一应,拔腿而动。

      海浪不住翻腾,包裹船壳的炮响此起彼伏。舱顶活门再未合紧,一批接一批伤兵填进船舱,有人中箭、有人头破血流,还有人教碎木块插入腹中,或横或竖,源源不绝。软床间呻吟不断,吊顶计时的沙漏已无人倒转,鲜血随船身的颠簸胡乱流淌。俞蝉往返哀叫的伤患之间,不时在血泊中打个滑,直到瞧见头脸烧伤、浑身湿透的伤员,才知不少“利鳍”的水兵已被打捞上船。

      一名年轻水兵沿墙瘫躺,赤裸的上身已烧伤大片,胸脯急促起伏,心口下方斜插一支箭矢,惊得身躯抽颤、眼中淌泪,嘴唇张张合合,却不敢呼救。俞蝉扑跪近旁,只瞧一眼那箭矢位置,已知情形危急。

      “布条——阿陶,干净的布条!”她大叫,双手抓握上箭杆。

      阿陶手端满盛血水的木盆,慌慌张张从舱室另一头挤近前。

      “俞大人,已经没有布条了!”

      手上猛地使劲,俞蝉拔出箭头,感觉温热的鲜血溅上脸庞。伤患哼叫一声,翻出大片眼白,几近晕厥。她不及回应,撕下自己的裤腿摁住伤处,一面冲阿陶叫喊:“掐他人中——掐他人中!不能晕过去!”

      “好、好!”阿陶结结巴巴答应,人也跪下来,使劲掐住伤患人中。

      砰!

      炸响忽起,船壳剧烈摇晃一下,头顶一侧传来淋漓的碎裂声。甲板上脚步乱响,杂沓的呼喊掠过舱门。

      “快、快——救火!都去救火!”

      “拿沙桶、拿沙桶!”

      几个伤兵正凑聚梯底张看,听得动静,霎时大乱。

      “走水了、走水了!”

      “怎么办?要不要弃船?”

      “先上去——赶紧上去!”

      船舱里一阵骚乱,一众伤兵呼叫着挤向木梯,人搡人、脚踩脚,各个争着抢着攀爬上去,急慌慌要逃出生天。眼看轻伤者乱作一团,走不动的也挣扎着摔下吊床,俞蝉忙扯过阿陶的手,让她按紧那水兵箭伤。

      “冷静——冷静!”俞蝉跳起身大叫,“白团长会指挥救火,不要轻举妄动!”

      她挥舞双臂、吼得声嘶力竭,然而生死关头,这些紧张脆弱的伤兵哪里肯听?他们乱嘈嘈挤在那里,手脚并用攀满梯子,或蹬脸、或踹手,几乎压垮那嘎吱作响的木梯。当先的已爬出舱门,不料一只脚还未缩出去,近处又“砰”一声巨响,一团硕大黑影撞破舱室,冲断满挂人躯的长梯,轰隆隆扑滚进来。

      未及看清情形,俞蝉已肚里一痛,身子被强劲的冲力甩出去,咚地撞上背后墙板。脑勺隔着铁盔重重一磕,尖锐的长鸣贯穿双耳,她摔趴在地,眼前黑雾幢幢,杂着错乱的黄红颜色,一圈又一圈打转。

      好一阵过去,耳内嗡鸣淡褪,天旋地转的视野缓缓停定。俞蝉张大干涩的嘴,渐看清面前狼藉遍地,吊床七零八落浸在寸深的海水里,四下人躯枕籍,脸盆、布条还有碎木块各处散落,随船身的震动漂来荡去,晃出无数重影。

      近处瘫着一副躯干,上身半倚墙边,一块四指厚的断木板扎进脑壳,浆液顺着脖颈下淌,脸孔面目全非。俞蝉定看许久,瞧清他心口血迹,才记起这是方才救治的年轻水兵。

      耳边一阵水响,什么人冲近前,将俞蝉搀扶起身。

      “俞大人!”阿陶的脸现出视界,“俞大人……俞大人?”

      喘息声融入震颤的耳鸣,俞蝉终于缓过神,湿透的身躯哆嗦起来。炮火交错的尖啸似乎近在耳旁,她扶住阿陶双臂,转动沉甸甸的脑袋环顾四周。铁弹打穿两间舱室,墙板另一边的庖房也凌乱不堪,船壳两侧各敞开一片破口,海浪层层扑掀进来,若非吃水浅,大约早将船舱淹没大半。

      “咱们……咱们被打中了?”俞蝉一阵阵打战,“……上面怎么样?”

      炮响仍自继续,甲板上响起骨碌碌的滚轮声。阿陶也喘着粗气,仰头觑看。

      “听响动,应当是霹雳箭使尽了……正换上寻常火炮。”她说。

      寻常火炮怎么对付轰雷炮?俞蝉不敢再想,挣扎着爬起身。

      “不能待在这里……”她揪住阿陶催促,“走、走,咱们出去!”

      少年人拽住她。

      “可、可这破洞怎么办?”她磕磕巴巴道,“还有伤兵呢?”

      俞蝉呼哧急喘,这会儿才察觉周围还有活人呼气。放眼四顾,那些交叠的身躯大多还在抽搐、呻吟,有人小声求救,有人发不出声音,却努力翻个身,狼狈地摔进水里。

      怎么办……怎么办?俞蝉思绪飞转。

      “船工呢?”她捉住一线头绪。

      两人四处寻望,只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趴在对墙边上。阿陶扑上前,小心翼翼将人翻过身来,指头往鼻底一探,愕然回过脸。

      “死……死了!”她道,“俞大人,怎么办?!”

      俞蝉杵在原地,目视她惊慌失措的脸,感觉浪涛拍打船壳,愈来愈多的海水涌入船舱,冲刷脚踝。

      “……拿木板和帆布过来,我们将洞堵上。”她拿定主意。

      “是!”阿陶从尸身边跳起来,才要拽步,又茫然地定住身,“……木板和帆布在哪?”

      俞蝉只觉眼前一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怒冲冲涉过满地潜水,猛停舱门下方。

      “你驮我上去……我去拿!”

      露天的上甲板一样乌烟瘴气、混乱不堪。

      木桶来回滚动,一丛丛乱箭插在地板和桅杆之间,崩裂的绳索垂如蛛网、临风飘荡,断桅依旧瘫卧梯上,有散发着焦臭的黑尸横倒在旁,帆布化作灰烬,桅楼烧得焦黑,掩埋在一堆堆沙土里,随甲板的晃动左□□泻。俞蝉踩着阿陶双肩爬上舱门,望见右舷中段破出一处大裂口,残余的舷墙参差不齐,墙后火炮大半不见踪迹,只左右几台还伸头垛间,任水兵们填进巨大、沉重的炮弹,再急慌慌点燃引信。

      一双大脚踏过她脸前,是白汀洲大步来回那一排炮手身后,顶着她满身满脸的焦污,一柄大刀斜抄在手,嘴里不厌其烦地呼喝:“水线——瞄准水线!”

      轰!轰!轰!

      远近同时响起炮啸,俞蝉耳里嗡地一震,竟难以分辨那些巨响的出处。

      掌心碾上遍地散碎的沙土,她登上甲板,朝舷墙缺处一望,只见对面已被击沉三艘斗舰,余下七船大多也见缺损,近处两条甚或被烈焰吞没一半,船首的轰雷炮却负隅顽抗,炮眼左右转动,喷吐出啸叫的弹影。汶军情势同样惨烈,十一艘战舰沉没大半,“飞牙”只剩一截桅杆露出海面,那台珍贵敌炮早不知去向,另一侧的斗舰“骇浪”火光冲天,这时调转了船头,掀起桨翅斜过“惊涛”面前,飞速撞向右前方一条挣扎升帆的敌舰。

      那沧舰炮火方熄,舵叶大约也教飞虎营捣毁,偏肚腹开出个硕大窟窿,碎船桨荡在吃水线外,沉重、偏斜的船身单靠一侧桨叶转向,眼瞧汶舰逼近,只得迟缓地升起船帆,侧舷铁弹徒劳乱射,却无的放矢、避无可避。

      轰——

      撞响的冲击化作巨澜,将“惊涛”掀下浪脊。俞蝉脚下一歪,见“骇浪”冲入沧舰腹中,将那庞然大物斜斜地割作两截。破裂的舷墙撞在一处,甲板上喊声四起、人影幢幢,有人跳海、有人跃过船舷,挥舞着雪亮兵器,在渐颓的船骸间拼杀起来。

      俞蝉后退一步,发觉除去“惊涛”,汶军仅剩的三艘战船尽已浓烟滚滚、赤焰舌卷。

      轰雷炮……沧军的轰雷炮尽在这里?她转看两翼,却见两军舰影没在雾海之间,朦胧难辨。

      “俞大人——俞大人!”脚下传来阿陶的呼唤,“怎的还杵着不动呀?咱们得赶紧补船哪!”

      那呼唤焦急难耐,俞蝉回过神,勉力拽开脚步。

      汶军斗舰足有八个底舱,为防进水沉船,相互间无门互通,只得从甲板挨个儿入内。她找到存放木板和帆布的舱室,甫一爬入舱门,便听木梯喀嚓一声裂响。她一脚踩空,摔进底里成堆的帆布间。

      喉底一阵呻吟,俞蝉背脊麻木,忍着痛爬坐起身。这间储物舱室不过三丈见方,一幅幅帆布盖住木板堆,挤紧墙角一只敞口木箱。她爬近前,借昏暗光线看清箱中钉锤,立马将它强拖出来,扯起一幅帆布塞入怀中。补船木板足有四指厚、两人长,她好容易拖下一块,却教底边砸中脚背,想要夹进胁下,又发现手臂太短,竟够不着木板底端。

      俞蝉两眼一翻,才待仰头呼助,又被一声近在咫尺的轰响截住。

      船壳震动,甲板上似有什么东西倒塌下来,大片烟尘抖落舱顶。她身子一缩,只怕舱壁再教飞弹冲破,连忙撒开那木板,蜷进木箱摆放的角落。

      头顶步响杂沓,救火的呼叫再度传开。

      木梯嘎吱呻叫,一道男声蓦地响在头顶:

      “俞大人?怎么回事,您怎的在这里?”

      俞蝉打个寒噤,见舱门里伸进一颗脑袋,是个胡子拉碴的水兵,正朝舱室里探看。

      “船舱……隔壁船舱被打破了。”俞蝉抱紧帆布,不敢走出角落,“我来找船工补船的木板,得赶紧补上破口……”

      那乱胡子于是攀上木梯,越过她方才踩断的一截,重重跳落下地。

      “你那护卫呢?”他问,上前拉起俞蝉。

      “她守在隔壁……等我过去。”俞蝉吃力地支起双腿,“我现下过去。”

      她弯下腰,想要捡起木板,手腕却抓在对方掌中,拉扯不动。俞蝉愣了下,对上那乱胡子的视线,肚肠遽尔绞紧。

      “你作甚?”她警觉后退,足跟抵上舱壁。

      乱胡子钳紧她手腕,虽让烟灰遮污了脸孔,却遮不住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莫怕……莫怕!”他挪步近前,低声哄劝,“眼下这距离……莫说轰雷炮,寻常火炮也能打穿船舱!下回不定就要落到您头上,结果还是一样!”

      左右挤满成堆的木板,俞蝉被他骇人的目光钉在墙边,身躯好似越缩越小,腹中无名的火气却越烧越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想着谋害天师!”她咬牙切齿,怀中帆布猛地朝他一扔,冲顶上大叫:“来人——走水了!走水了!”

      对方被罩住脸膛,那汗透的身躯却压上来,铁壁般将她堵在墙边。他一把扯下那碍事的帆布。“天师在这船上也没什么用处!”乱糟糟的胡茬在他颊肉上颤动,“你或者真有几分本事,但寒蝉不吉,你又是个女人,原就不该待在这船上!这军营里有多少人想要你死,你难道不知道?!”

      汗臊和焦臭溺住身体,俞蝉挣挫不动,只得大叫大嚷。然而炮火太响,甲板上的船员又忙于救火、自顾不暇,哪里听得见?

      乱胡子松开她手腕,转而捂紧她嘴巴。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他胡乱说着,膝盖抵紧俞蝉双腿,另一只手摸索上来,扼住她喉咙。两条腿杆挣脱不能,俞蝉只好乱抓乱打,想要拽出护身符,却发觉对方粗壮的胳膊顶在襟前,恰压住锦袋挂绳,无论如何也扯拽不动。窒息的晕眩袭上头脸,俞蝉再难发出叫喊,使出全力掰扯、捶打,身前铁墙却一动不动。

      视野愈发模糊,舱室愈发狭窄,几乎缩作芝麻大一眼白点,将那些嘈乱的炮鸣也收拢在内。俞蝉没了躯干,也没了四肢,只一根脖颈摇晃、收紧,直到两手垂落下来,才找回仅剩的几分知觉。颈间突然一松,她摔下地板,正见乱胡子庞大的身躯飞甩出去,哗啦啦一串脆响,撞断半截木梯。

      半边梯顶松脱开来,残余的梯架吊在舱门一角,吱呀垂荡。

      阿陶跨立俞蝉身前,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竟敢刺杀俞大人!”

      乱胡子不答,喘着粗气爬出长梯残骸,抄起箱里的铁锤便冲上前厮打。

      俞蝉挣挫起来,一面大口喘息,一面从渐清的视野里分辨两人身形。阿陶手无寸铁,身板也不如那乱胡子,好在身手敏捷、气力十足,任他如何举高那铁锤乱挥乱舞,只左一躲、右一避,也不知如何回转个身,膝盖望他□□一顶。乱胡子惨叫一声,握住铁锤的手按向痛处,却被阿陶揪住空隙,狠狠反拧起双臂,踹折了膝弯,咚地压进地里。

      轰一声爆响,大浪抛起“惊涛”,垂荡舱顶的梯架喀啦一断,疾甩向阿陶。

      俞蝉惊叫,只看少年人被那木梯冲飞出去,砰地撞上舱壁,又滚了两滚,后背砸进落地的梯级里。她痛哼,一时爬不起身,那乱胡子却乘机一扑,左摇右摆地骑坐她身上,奋力抡起铁锤,直望她面门招呼。

      “阿陶!”俞蝉疾呼,见阿陶眼疾手快,两手一伸,及时捉住他手腕。

      铁锤与额头仅一拳之距,阿陶死死顶住那乱胡子,争奈对方也不肯相让,左手捉紧她右腕,上身力压近前,喉咙里翻出野兽似的吼叫,势要教她骨开脑绽、惨死身下。

      心脏跟着炮响砰砰狂跳,俞蝉气喘如牛,忽觉李明念给的匕首正紧挨胸前。

      她来不及多想,掏出那短刀一拔,高举着扑上前,噗地扎进乱胡子头顶。

      血花高溅,男人僵住身躯,被阿陶猛力掀开。他不再挣扎,倒进帆布堆里抽动两下,没了动静。

      两脚倒跌墙边,俞蝉滑坐下地。

      “俞大人!”阿陶扑跪她身旁,“您没事罢?”

      眼睛还直勾勾盯住那乱胡子,俞蝉喘着气,脸边鲜血烫若热铁。

      “死……死了?”她问。

      少年人回头,伸长左腿蹬他一脚,这才答道:

      “欸,没气儿了!”

      俞蝉定定看着,身子不觉打起抖来。

      “……你怎么会过来?”

      “我看上头烧起来了,怕您不敢回去,便过来看看。”阿陶擦去脸汗,似乎觉出不解气,又冲地上尸首干啐一口,“这村货打哪儿来的,怎么敢对您下手?”

      想到自己为何来此,俞蝉醒过神。

      “快……快去补船!”她反抓住阿陶的手,“你拿木板——不,不对……你先送我上去,再递木板!”

      舱门不高,可一旦失去门梯,对身长不足五尺的俞蝉而言便独难攀越。两人上拖下举,耗费不少工夫才搬出足量的木板,而后尽数垒作一堆,拿帆布一裹,连拽带抬地运往起居舱入口。

      许是因舱室进水,“惊涛”船尾的舱壁已半沉入海。她两个跑在倾斜的甲板间,见余下两根桅杆被火炮炸得稀碎,燃烧的木块四处飞溅,舔卷散落在地的绳索,很快连作一片熊熊大火,吞去小半边甲板。

      提着沙桶的船员来往奔走,桶中却只泼出浑浊腥臭的海水;弓箭手成排的队伍已被大火挤压变形,士兵们匆忙躲避,手里却不忘张弓搭箭,又叫又嚷地放出一波接一波箭雨。湿漉漉的沙土洒了遍地,俞蝉呼哧呼哧跟在阿陶身后,两手勉强托住木板堆,脚下不住打滑,还撞上往返疾奔的船员,好几回让那砸到脚背,也只能强忍疼痛,小跑着前行。

      起居舱距离不远,几副湿透的人躯横七竖八倒在舱门附近,身上满插乱箭,显是才一出舱便毙命流矢之下。俞、陶二人匆匆跑近,瞧见敞开的舱门里还不断爬出伤员,他们张皇登上甲板,只顾张看天端乱飞的炮弹,或奔走救火、或悄悄跳海,无人留意她两个折返的身影。阿陶扑到舱门边上,扯开包裹木块的帆布,嘴里念着“快,快”,便率先要往下跳。

      俞蝉一把扯住她:“先看看淹了多少!”

      少年人伸头进去,瞪大眼睛急看:“乌漆墨黑的,瞧不清呀!”

      正当这时,上甲板又传来一道高呼:

      “掩蔽——掩蔽!”

      两人抬起头,遮天蔽地的箭矢已飞出敌舰,爬过空中顶点,望“惊涛”敞露、冒火的甲板疾扑下来。阿陶大叫,一手抓起木板,一手拽住俞蝉,撞进舱门边最近的墙角,将那木板斜遮身前。

      飞箭噼里啪啦砸上木板。

      俞蝉愕在阿陶身侧,眼看那遮木震动在一拳之外,几支箭羽擦过边缘,嚓地扎进肩旁。

      甲板上一派嘈乱。哀叫声、倒地声、急促的奔跑声搅作一团,混着远方隆隆不休的炮鸣,在咆哮的海风中忽起忽落。俞蝉不敢动弹,直到听见白汀洲由远及近的呼喊,才发觉箭雨已停,弓箭手又在重整队伍,预备还击。

      “放箭——放箭!”白汀洲的吼叫掠过跟前。

      阿陶哼哼一声,推开身前木板,露出漫天箭矢飞向敌船。“咱们快下去补船。”她自言自语,一把从手背上拔出什么东西,用力掷开。俞蝉看过去,后知后觉那是一支染血长箭,箭头贯穿了阿陶手掌,伤处正血流不止。

      “等等——”俞蝉说,拉住却待起身的阿陶,又撕下半幅衣襟,飞快替她包扎起来。

      “阿陶!”远处一声呼唤,白汀洲眨眼出现在她二人跟前,一脚踢垮木板堆,“这是做甚?”

      “船工死了,起居舱和庖房破了两个洞……我们正要去补!”阿陶回答。

      白汀洲毫不在意,当即拽起她道:“现下人手不足,你去帮炮手填弹!”

      俞蝉张开嘴,一句“她手上有伤”还未脱口,便瞧清白汀洲血肉模糊的左臂。“你烧伤了?”俞蝉大惊,身旁阿陶却跳起身,势要赶去舷墙边上。

      “不成!”俞蝉扯住人,“阿陶须得护我性命,不能离开我身边!”

      “那你便一道去!”白汀洲大手一抓,将她一并提溜起身。

      双脚霎时离地,俞蝉惊慌失措地叫喊:“还、还要补船——”

      “烧成这样,还补什么补!”白汀洲扯高嗓门,二话不说拎她转身。

      大风驱散了薄雾,右舷巨大的破口愈发清晰,残存部分已失去女墙,只留零星几枚火炮架在尚未燃烧的船尾,好像几眼黑洞洞的牙豁子,偶尔喷出一点肮脏飞沫,溅向对面战舰。俞蝉被强拖近前,隔着烈焰看清战场情形:“飞牙”消失踪迹,“骇浪”拖着撞断的敌舰沉入大海,汶军队末的斗舰翻翘起船头,“惊涛”左右只剩最后一艘艨艟,是航速最慢的“金鳞”,正挣扎着飞起浆翅,要逃脱两艘沧舰的夹击。

      “惊涛”在调转船头,沧军余下两艘斗舰追在船尾,虽也冠着炽亮火帽,船首轰雷炮却高昂起脑袋,再度吐出尖啸的飞弹。这一炮炸在右舷外翻腾的海面,立时浪花高溅,瓢泼似的海水扑上甲板。舷墙边惊呼乍起,水兵手忙脚乱护住引线,有火炮松动了滚轮,碾过滑倒在地的炮手,直冲入海。

      阿陶奔向最近一台火炮,白汀洲停步弓箭手旁,踹起地上一张长弓,又抢过一只箭袋,统统搡进俞蝉怀中。

      “放箭!”她下令,旋身趱向甲板前段的火海,口里嚷道:“抛锚——抛锚!”

      两艘并行的沧舰已追近船尾。俞蝉怔立一众弓箭手身旁,好一会儿才记起搭箭,奈何手软筋麻,每一发都只向着船尾低低飞起,再无力地落入浪涛之间。脏腑沉甸甸坠在肚里,她麻木的双臂拉开弓弦,一面不住去看甲板中央的绞盘,但见大火吞卷,一枚铁锚正躺在火舌尖上,任船员泼水撒土,拼命驱退那张牙舞爪的烈焰。

      几个水兵冒死冲上前,想搬起铁锚,却因锚身滚烫,甫一触碰便松脱了手。白汀洲奔过去,一桶水泼上那铁锚,扯开左右挡路的水兵,两手并用,使劲拖提起来。锚弯抵住她肚腹,缠绕她身躯的布条冒出几缕灰烟,她不管不顾,竭力拖紧那炽热铁锚,倒着大步退向“惊涛”残缺的右舷。

      船尾右侧的斗舰转动火炮。

      俞蝉右手僵在弦间,见那炮口一闪,影子似的飞弹窜向舷墙。

      “白团长!”俞蝉惊呼,白汀洲却没有丝毫迟疑,猛地在舷墙边转个身,将那铁锚抛飞出去。

      砰!

      炮弹炸开船壳,振飞右舷一侧的炮手,好几台火炮震脱出轨,随倾斜的船身骨碌碌滚撞向左舷。

      俞蝉跌摔在地,看烟尘和碎屑吞没右舷,四处不见白汀洲踪影。铁锚落入水中,海水从右面涌入破裂的船壳,将侧倾的船身缓缓拽住。左侧长桨仍自翻飞,带得“惊涛”急打个弯,挥舞着火臂的船头甩出去,撞向那台开炮的斗舰。

      轰隆——

      两舰共颤,沧舰包铁的撞角刺入“惊涛”,劈开前段燃烧的甲板,挟着轰雷炮冲入火海。

      敌我两舰甲板交错、呼叫四起,船员们大多被震翻下地,混乱中滚爬摸索,要找寻最近的兵器。俞蝉撞在断桅废墟里,还未挣挫起身,已见白汀洲从舷墙外一跃而出,抓起脚边一柄大刀高举过顶。

      “小子们,杀啊——”她狂喊。

      幸存的汶兵纷纷鱼跃起身,呼号响应。

      喊杀声冲刷甲板,锃亮的利刃四面闪烁,两方水兵争先跳过舷墙,遇人便杀、遇刀便抢,甚或抄起燃烧的木板飞旋、击打,眨眼间斗作一团。眼见沧兵杀过左右两舷,俞蝉忙不迭爬进断桅下方,要寻找阿陶,却唯恐引得那些杀红了眼的敌人注意,只得咬紧牙关,不敢出声呼救。

      四周一片混乱,她望见另一侧敌舰幸免于难,此刻已脱去火冠,正飞掀起单侧桨翅,要拖着舵叶毁损的船身靠近,打捞激战中落水的沧兵。

      “俞大人——俞大人!”

      阿陶的呼喊依稀浮出嘈杂,俞蝉好一阵才回过神,从断木底下探出头,正望见阿陶奔走的身影。她没有离开“惊涛”甲板,只没头苍蝇般奔寻在尚未起火的地界,手绰弯刀、浑身脏污,额角挂一片发黑的血迹,一路躲闪砍杀,焦急地左呼右喊:“俞大人——俞大人在哪?!”

      半个身子不由伸出去,俞蝉正欲回应,忽听一串呜哇哇的喊叫逼近,竟是两个水兵纠缠一处,沧兵的大刀被汶兵抓进手里,利刃却在直淌的鲜血中继续欺近,迫得那汶兵嚎叫不止、连步倒退。见二人撞将过来,俞蝉忙缩回脑袋,眼瞧他们重重撞上近旁木梯,汶兵被沧兵压在身下,握住刀锋的血手筋肉暴突,躯干左摇右摆要挣脱,却始终徒劳无功。

      长弓在手心突突直跳,半空的箭袋还紧贴肩胛。俞蝉喘息不止,估量着那沧兵距离,终于横过弓臂,摸出一支箭羽。

      嗡!弓弦弹响,箭矢倏地飞出去,扎进沧兵敞露的右胁。

      那人痛叫一声,身下汶兵乘隙抢过大刀,猛力反扑上前,将那血刃捅进他腹中。俞蝉还讶在断桅下方,又见另一个沧兵撞入视野,一脚踹翻那才堪脱身的汶兵,弯刀一刺、一划,便教对方如蛇的肠子流了一地。

      惊呼闯出喉咙,俞蝉来不及捂嘴,那杀人的沧兵已寻望过来,一眼钉住她,举刀直扑近前。

      俞蝉尖叫,手脚并用爬出断桅,失声呼救道:“阿陶——阿陶!”

      “俞大人!”少年人寻见她身影,却教近旁沧兵阻住,立时缠斗起来。

      大刀歘拉砍上头顶桅杆,焦黑的碎屑如雨淋头。俞蝉踉跄着躲开,顾不上站稳便回过身,瞧见那沧兵跳过断桅,弯刀一甩,再度砍向她面门。热血冲上头皮,她连扑带跌地闪避,虽一路又喊又叫,却再也听不见声音,只瞧见那沾血的白刃一次又一次疾划眼前,于是跌滚摸爬,抓住弓臂乱挥乱挡,直至后背一痛,才瞧清自己已撞到沧舰的舷墙边上。

      脚跟贴着“惊涛”甲板半人宽的裂口,俞蝉抬头前望,那沧兵正挥舞着大刀紧追而至。她退无可退,抡起长弓掷向他,而后急慌慌往后一跳,双臂巴住舷墙,悬空的脚冲敌人胡乱踢蹬。

      一刀打开弓臂,那沧兵举刀要砍去她双腿,不料脚下喀啦一声巨响,“惊涛”断开的船身被海水彻底撕裂,甲板朝船尾倾斜,敞露出裂缝下方黑洞洞的舱腹。那沧兵光着脚,身子急晃一下,慌乱间踩进一摊湿滑、泛绿的肚肠,竟打个滑,跌进越张越大的裂隙里。

      双臂紧抱墙缘,俞蝉吊挂沧舰外侧,眼睁睁看他摔进船肚,转瞬被灌入舱室的海水吞卷入腹。喊杀声重又淌入耳中,她喘着浊气回过神,蹬住舷墙要往上爬,然而左腿才搭上墙沿,耳边便乍起一声呐喊,是个沧兵手抡大斧劈上来,呼啸的刃风几乎擦过她鼻尖。

      俞蝉惊叫一声,顾不得身后的巨大裂缝,回身一扑,纵向“惊涛”甲板。

      断裂的船身骤然撞近,她险险抓住甲板边缘,肩头箭袋甩飞出去,身躯让坠力拽得一滑,掌肉一阵钻心的刺痛,臂膀险些脱臼。

      一双手拖住她右腕,猛力将她拉上甲板。俞蝉伏地急喘,听身旁阿陶气喘吁吁地开口:“您……您还好吗?可有受伤?”

      汗泪混着鲜血糊满脸膛,俞蝉答不上话,思及方才数度迫近的刀口,仍自心惊肉跳。身下甲板摇颤不休,“惊涛”灌水的船身几乎斜插入海。她蓄起气力抬头,抓住捡刀的阿陶道:“轰雷炮、轰雷炮已经毁了,咱们赶紧跳海——”

      说着俞蝉便跳起身,却被少年人回拽过去:“可白团长她们还在杀沧兵哪!”

      “那与我何干!”俞蝉又惊又怒,直将她望船尾扯拽,“走,走!”

      她两个奔过甲板,好像奔过一截低缓长坡,未及抵达尾部最后一段舷墙,又听得远处一片隆隆的擂鼓声。后方甲板间一阵欢呼,俞、陶二人住脚船尾,只见一线长长的船影遮住海平线,是十五艘车船,背后间错跟着七团更大的舰影,好似广阔海面拉开一张巨网,从南向击鼓兜来。

      “是……是沧军的车船……”阿陶恍惚间认出战舰旗帜,“还有海鹘船……”

      俞蝉两腿一软,跌跪下地。

      “俞大人!”少年人搀住她,发觉她虚软的身躯再难立稳,只得拎起来使劲摇晃,“你、你振作些,这样哪里游得动啊!”

      头脑在晃动中晕眩起来,俞蝉摇着头,双腿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觉脚下已不是地板,而是无边无尽、翻滚跳跃的海浪。

      轰!轰!轰!

      火炮再响,那一横战列射出的弹影飞向两侧。海面上黑点摇晃,俞蝉意识到那是两翼残存的零星船影,除去已然走远的,大半尽震颤于沧军遥远的炮响,在翻腾的海浪间破碎下沉。

      她又望见横队中最后一艘艨艟:“金鳞”已被夹在两只沧舰之间,哪怕站在“惊涛”渐沉的船尾,也能瞧清无数锚钩飞出沧舰舷墙,好像一张巨口咬紧牙关,要将那残破的船壳粉碎其间。

      砰一声闷响,脚下船身一抖,是那搜救的舰只靠过来,终于并上半陷“惊涛”肚腹的沧舰。船上立时呼喊连天,抛过舷墙的锚钩钳住对面船尾,一个接一个沧兵攀上绳索,俱各口叼大刀、背负藤牌,手脚并用爬过两船之间的空隙,要杀上甲板支援同袍。

      俞蝉打起寒战,人在“惊涛”尾部,却好似已身陷沧舰。

      怎么办……怎么办?她反复自问,脑内一片空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天涯路(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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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歇业了也不接广不卖号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40万字左右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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