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8、天涯路(三二) 王权 ...

  •   月牙岛海岸是一弯皎白似月的细沙。

      阴云里飘下雨丝时,浑浊的日影还浮在西面海平线上。俞蝉独坐一块热烘烘的礁石间,听鬣葵宽大的叶片‌摇晃头顶,脚下沙粒湿凉,似有螃蟹轻拱在微小、细密的沙洞里,蹭得足心也隐隐发痒。搜救的船只还飘荡海上,一叶接一叶小舟回向岸旁。她感觉雨脚渐重,看到成丛的人影不断经过眼前,身体却精疲力竭、一动不动,脑中什么也不想,也不觉喜怒哀乐,只疑心自己也变作了石头,要在此地千年、万年地呆坐下去。

      船堆里一阵喧闹。俞蝉转动眼珠,只看又有新俘虏被押送上岸,各个蓬头束手,赤着干瘦的上身,由长绳串作一队,踉踉跄跄撞向跪聚树下的同伴。负责看守的大黑狗狂吠起来,虽有两个身强力壮的海盗拽住牵绳,依旧脱缰般冲上前,将那一长队沧兵团团围住,耸鼻急嗅。它们无分敌我,见着人靠近都要迎近前检看,而后龇出鲜红的牙花子,将口水或尿液洒向那些惊恐退拒的囚犯。

      一条人影停步跟前。

      “这不是还活着么。”李明念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匕首呢?”

      俞蝉掀动眼皮,看清面前景象:李明念站定她身侧,干燥的外衣打拴腰间,中衣却滴着水,手里还提一团黑乎乎、湿淋淋的物件,定睛一瞧,竟是颗人头,不知在海里泡了多久,皮肤肿胀得好像一张苍白假脸,一双怒睁的灰眼睛也浑浊似蜡。

      直直地盯住那对怒目,俞蝉许久才道:

      “……插旁人头上了。”

      李明念一屁股坐到她身旁。

      “杀了敌?”

      “杀的自己人。”俞蝉回答,觉出身旁人瞥过来,又疲惫补充道:“他要杀我,还要杀阿陶。”

      “那便是他自找的。”李明念说,随手将那头颅扔到两脚之间。

      “那是谁的脑袋?”

      “沧王。”

      两人默然对视,俞蝉发现自己已无力翻动眼珠。

      “你杀了沧王,不去请功?”她最后只问。

      “横竖头在这里,先歇会儿。”

      俞蝉再提不起劲搭话,看李明念从腰里解下干衣裳,又倒出刀鞘里的海水,而后横刀膝上,仔细擦拭起刀刃。她的护腕不知所终,只一根竹青色发带缠绑右腕袖口,虽湿漉漉淌着水,却仿佛是身上唯一的颜色。

      两人沉默下来。

      浪花冲刷海岸,白色的泡沫融入白色沙滩。等雨水描深那片忽隐忽现的雪色,淡紫的夜幕也已笼罩天端,又一艘斗舰悄悄乘风泊近,放下几条小船,来来回回送战俘上岸。俞蝉遥遥望着,只见几尖船头陷进浅滩,一个紫衫女子当先跳下船,手里牵一根长铁链,铛啷啷拽动另一头的男子,引他一道涉入水中。那女子生得矮小结实,不似旁的海盗手持弯刀,只腰间揣一柄宝剑,头上一条丝巾遮住左眼,略方的下颌角旁坠一对金耳饰,步伐稳健迅速、嘴里不发一语,一眼望去便格外出众。

      “那是谁?”俞蝉自语。

      她早忘了李明念还在身畔,却听她回答道:

      “淳于氏的三姑娘。”

      俞蝉愣了下,目光还追着那二人身影,忽听看守俘虏的海盗齐声哄笑,这才觉出他们尽看着三姑娘牵住的男子。那男子也装扮独特,虽发髻蓬乱、战袍见损,却依旧腰杆挺直、默然前视,全然不理会四面涌去的嘲笑。

      于是俞蝉又问:

      “那男子呢?”

      “沧国二王子。”李明念道,“他手里原有十台轰雷炮,看狸爪岛前来援汶,便率沧军投降了。”

      “哈。”俞蝉干笑。沧军投降的消息传到北面时,她正缩在海盗战船的舱室里发抖,完全不知详情。

      黑狗们再度吠叫起来,引得远处接应伤员的汶兵也纷纷回头。这时俘虏丛中蹿起一个女子,看也不看呲牙咆哮的畜生,猛地撞上前,一头将那沧国二王子顶翻下地。“下贱东西,竟敢归降——真是丢尽我们石家的脸!”她大骂,冲地上人力啐一口,“我便知道父王错看了你,还将一半的轰雷炮交与你调派!早知今日,当初便该在岱舆岛结果了你!”

      说毕,她腕链一甩,又要砸向二王子面门。

      周围海盗大笑,几个看守冲上前,忙将人左右兜住,硬生生拖开。那女子吼叫挣扎,脑勺伤处渗出一汩汩鲜血,浸透包扎在外的布条,顺着后颈淌下去,洒向脚下灰白的沙地。瞧见那布条眼熟的扎系手法,俞蝉记起她便是沧国四王女,被云曦亲自押上月牙岛,从头至尾拒不开言,也不愿让医士诊脉。

      地上二王子冷笑,抬起被缚的手腕,擦去嘴角血迹。

      “真要论起来,四妹这条命还是我救下的。”他回视那吼叫的女子,“你以为我不降,这一仗我们便能打赢?”

      “狗杂种!”四王女叫骂,不知哪来的劲力,竟一下子挣脱两个壮汉,再度撞向地上男子。

      三姑娘左脚一跨,正挡在兄妹二人之间,朝她轻轻一搡。

      “这男人我留着还有用处,可不能教你杀了。”

      四王女趔趄两步,喘着气扎稳双腿,看清眼前的紫衫女子,立时挺直了腰杆。“原来是淳于家的三姑娘,怪我眼拙,方才竟未瞧见你。”她扬起脸来,眯缝着眼将人端量一番,“今日这场合不见淳于睿和大姑娘露面,想必狸爪岛也是变了天?”

      “如今的岛主是我祖母万归海。”三姑娘面不改色,“她也将是沧国新主。”

      四王女鼻里一哼,视线越过对方肩头,看二王子慢慢站起身来。“你我都是海民,战场上没少拼个你死我活,跟这些弯弯绕绕的汶人可不是一路人。”她重又望向三姑娘,略微挑高下巴,示意对方回顾身后,“我敬你有几分骨气,不如赏我个脸面,让我杀了这叛徒泄恨。”

      “才说了,我留着他有用处,这个面子恐怕给不了四王女。”三姑娘道。

      “他母亲可是泧人。”四王女冷冰冰提醒,“区区一个南荧之子,你留着有什么用处?”

      俞蝉正凝神聆听,身旁却冷不防冒出个声音:

      “你便是教南荧人抓住的,这也叫没用处?”

      那话音声调不高,却将四周视线尽吸引过来。俞蝉回过神,看看左旁面无表情的李明念,又转脸望去前方:那四王女从眼梢投来目光,血丝满布的双目瞪过李明念,再扫向俞蝉,好像恨不能将她二人一并撕碎。俞蝉想挪个地儿,争奈提不起半点力气,只好继续充作石头,听海盗们放纵狂笑。

      “就是,狂什么哪!自个儿都成阶下囚啦!”

      “你们沧王的脑袋呢?啊?唉哟——就在那南荧人脚下哪!”

      “喂,女死士——你会蹴鞠罢?赶紧的!把个沧王脑袋还给他孩儿!”

      一众海盗越闹越凶,站得远的竟还挥舞起两条胳膊,口里使劲招呼,要拿沧王首级当鞠球。然而李明念置若罔闻,两条腿杆如同铁柱扎在那头颅侧旁,唬得谁也不敢靠近。

      愈来愈多的汶兵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探看。

      那沧国二王子漠然瞧着,脸上筋肉似有抽动。四王女却脸色铁青,终于忍无可忍,肩膀用力一顶,撂倒最近一个守卫。“住口!”她冲四面怒喝,“我父王纵是掉了脑袋,那也是拖着病体战到最后一刻!一群没骨头的海盗,有什么脸面议论他!”

      黑狗躁吠,另一名守卫抢到后方,一脚踹进她膝窝。四王女跌下一边膝盖,若非勉力支住另一条腿,便已狼狈地跪倒下地。“说谁没根骨哪,嗯?”那踢人的守卫洋洋得意道,“还什么王女,打了败仗,不照样要给咱们下跪!”

      四面哄笑愈发猖狂,更有好事的拢近前嬉闹,一面呜呜哇哇怪叫,一面晃动手中的火把和大刀。数内一个竟解开裤带,掏出那肮脏物件,抖着身子吆喝道:“欸——赏咱们这高贵的王女一泡童子尿!”

      俞蝉石头似的眉毛皱起来,却见那下流货突然惨叫一声,脚下打个跌,扑跪四王女跟前。

      “唉哟!”他捂住膝侧,扭头四顾,“谁打我?!啊?!”

      余众笑得更厉害,还有人走上前,朝那下流货的光屁股踹上一脚。“谁叫你凑热闹?啊?”他取笑,“成天价显摆你那小玩意,还童子尿哪,也不嫌丢人!”

      海盗们怪声怪气地高叫应和,稀落的对象一时又换了人。眼见他们只顾笑闹、浑不在意是谁扔了暗器,俞蝉便目不斜视,看也不看身旁。

      “好了——住手!”三姑娘喝道,“杀人不过头点地,给沧王和四王女留些颜面。”

      那四王女才摇摇晃晃支起身,肢体登时一僵,听四周海盗纵声而笑。

      “淳于氏,你欺人太甚!”她怒骂。

      三姑娘迎视回去,那张严肃的脸毫无变化。

      “我可是听从四王女请求赏了颜面,有何欺人太甚?”她反问。

      四王女不答,只弓紧身子倒退两步,怒视三姑娘背后默不作声的男人。“身为人子,竟能放任一群下贱海盗羞辱自己的父亲,连个屁也不敢放!”她质问,“这样的孬种,你留他究竟有何用!”

      掌中铁链一拽,三姑娘将沧国二王子拖到身侧。

      “我只知他有一半你们石家血脉,还有男人都有的那根东西,那便派得上用场。”

      这回不仅四王女,连那趔趄止步的二王子也变了脸色。忽然,四王女仰天大笑,身子跌退两步,险些撞上才先踢人的守卫。“哩啰半天,竟是要借种呀!”她高声感叹,“好哇,抢了我们石家的江山不够,还想生下石家的种,好显得你们名正言顺不成!”

      “四王女如今已是阶下囚,倒不必操这等闲心。”三姑娘那只独眼照旧无喜无怒,“看开些,若我是男子,眼下要护的便是四王女你了。”

      脸上笑影转瞬消没,四王女冷哼:“什么女子男子,说到底,不过是一帮恬不知耻的匪徒!”她睖向自家二哥,“石岱风!你但凡还有一丁点廉耻之心,便收了那苟且的念头,早早自我了断,休要教他们淳于氏称心如意!”

      话音未落,四王女脚步一转,不等旁人反应,陡然扑向左旁刀尖。

      众人大惊,只听那拿刀的海盗一声惊呼,刃尖已贯入年轻女子的胸膛。他慌忙撒开手,任四王女滑跌下地,胸前伸出的刀柄在沙地里颤抖、划动。她低吼,拿出最后力气往下一压,大半染血的刀刃便刺出后背,刀柄深深没入半湿的沙粒,支住她前倾的身躯,再也不倒,也再也不动。

      人声静下来,大刀主人倒退几步,愕然旁顾。

      “她、她自个儿撞上来的,可与我无干!”他急慌慌解释。

      无人应声,一双双眼睛相互觑看,远处汶兵中走出一个领头,艰难地涉过沙地趱近前。寂静中多出一阵沙响,是石岱风悄悄退开,目光紧粘住血亲的尸首,似乎鄙夷又困惑;三姑娘还杵在原处,只朝四王女看上一眼,便转头望向李明念。

      “李姑娘好身手,方才怎的不阻止?”

      李明念扔开濡湿的外衫,收刀回鞘。“你说的,杀人不过头点地。”她道,“难道换了你被俘,也情愿让一帮人围着羞辱?”

      俞蝉肘搡她一下,惊觉自己又变回了肉体凡胎。

      “贼婆娘,什么口气!”果然,人丛里响起喝骂,“也不看看你在同谁说话!”

      那汶兵领头已赶到近旁,闻言便站住脚,环顾身周:

      “怎么回事?”

      李明念置若罔闻,只自睨向那咆哮的海盗。三姑娘竖起一只手,阻住手下叫骂。

      “去向你们主帅禀报,沧国四王女自尽了。”她告诉那领头,“尸首可要给二王女过目?”

      对方迟疑一会儿,视线扫过四王女尸身,又在三姑娘脸上转过一圈。“我乃汶国南线军飙风营营长,万全。”他先自报家门,“您是……”

      一个半张脸烧得皱缩的海盗站出来,停步三姑娘左旁。

      “这是咱们狸爪岛的岛副,三姑娘淳于海崴。”他扬声宣告。

      “不知是狸爪岛岛副,冒犯了。”汶兵领头抱一抱拳,“咱们汶军有军规,这样身份的俘虏,死了也须得禀明上峰,再作处置。还请岛副见谅,将尸首交与我们。”

      “本是汶军拿下的俘虏,交与你们处置也是应当。”淳于海崴应得大方,也不再看李明念,只向左右招一招手,“莫杵着了,帮万营副抬抬人,送去汶国二王女那里。”

      两名海盗奔上前,连人带刀拖起地上尸身,留下一溜鲜红血迹伸向沙滩尽头的山林。几只黑狗嗅得血腥气味,又扑又蹦地要跟上前,让牵绳勒住胸颈,才划拉着沙地,恼恨地嗥叫原处。

      “多谢岛副。”万全再度抱拳,瞄一眼李、俞二人的方向,便回身追向那两名海盗,一面冲沙滩间围观的汶兵呼喝,指挥他们继续干活儿。

      铁链再度一响,石岱风打个趔趄,被三姑娘拽回身旁。

      “你小妹是个有骨气的,看人也不差。”淳于海崴乜斜他道,“与你那些父兄姊妹相比,你确实不像个石家的人。”

      赤脚踩上沙地间的血泊,石岱风再度伸直腰杆。“我有家室,沧国上上下下无人不知。”他口气镇定,“三姑娘便是想要石家血脉,也该在宗室里寻一个能三茶六礼、明媒正配的,而不是强求我这么一个有妇之夫。”

      近旁海盗又哄然而笑。

      “唉哟,有妇之夫!”

      “他还怪守传统!”

      “瞧见没有,多学学人家——不定你也能给王上当儿子哪!”

      一递一句的嘲笑传遍海滩,石岱风撤步后退,却觉出避无可避。淳于海崴还立身他跟前,待周围戏弄置若罔闻,只拿左眼钉住他,好像钉住火架上一块淌油的死肉。“瞧见了?我们淳于氏从不守你们石氏那套规矩。”她告诉他,“无论人还是物件,强买强卖都算不得新鲜事。”

      而后她将铁链一绕,在腕子间缠上两圈,缩短两人间距,牵狗一般拖他前行。

      石岱风被迫拽开双腿,有脚镣束缚步幅,一时竟难以跟上她脚步。

      “我是男人,你休想得逞!”他跌撞着咬牙道。

      周围一静,李、俞二人远远观望,瞧不见那三姑娘神色,但见她驻足回首。

      “我长姊在世那会儿,也强占过不少贞男烈女。你可知她是如何对付那些男人的?”

      石岱风倒退一步,又被绷直的铁链紧紧拖住。淳于海崴缓步近前。

      “将他们绑住手脚,拖到露天的篝火边上,先令男男女女的手下轮番照应他魄门,等前面也硬了,再亲自享用。”她的声调不带情绪,“二王子要是也想当那样的硬骨头,我手下必有不少人乐意效仿。”

      一语未尽,几个虎背熊腰的海盗已聚上前,有人环臂、有人叉腰,俱各望住同一个目标,虽不发一言,也仿佛正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困在骨血围作的高墙里,石岱风喘着粗气,嘴唇蠕动一下,却不再吱声。

      “这个我要带走,亲自看管。”淳于海崴于是说,踏上众海盗的欢呼,拽战利品阔步而去。

      李明念犹坐原处,目送一群海盗簇拥起那两道背影。

      “她像个男人。”她说。

      “那四王女不是说了么。”俞蝉伛身侧旁,“女人不尽是良民,男人也不尽是强盗。”

      “往后可不是强盗了,”李明念却道,顾自紧一紧腰带,将“一把刀”重新打拴起来,“是王宫贵族,还有沧国军队。”

      看俞蝉神色,好像她恨不能捂住身旁人的嘴。

      “轻声些,”她提醒,“强盗可不讲那许多规矩,便是缔结了盟约,也未必不会反悔。”

      “即便真要打,也是冲着你我。”李明念不以为意,“在这帮海盗眼里,南荧人可不配跟汶人相提并论。”

      近处几名海盗回望过来,那五尺小蝉扶住额角,垂下头去。

      雨势渐重,乌云随夜幕压向月牙岛港湾,推着浪涌蚕食沙滩,也将一团团白影掀进视野,现出昏沉、浑浊的暮色里。飘有汶军旗帜的海鹘船摇荡海面,灯火煌煌烨烨,照出两旁无数小舟,穿过那些忽隐忽现的白影,乘翻滚的海浪迎上岸头。李明念站起身,看清那影子是一具具尸首,大多已被海水喂得膨胀发白,好像发酵的面团沉浮浪脊之间。

      “……她怎的在那里?”俞蝉在身后自语。

      李明念转过头,见她费劲地支起身子,跟着人潮一瘸一拐迎向海中走舸。汶兵们跑得飞快,展眼已大半奔入浪花里,或扶稳船头、接应伤兵,或追逐退浪、拖拽尸首,独留俞蝉落在最后,慢吞吞张开双臂,有气无力地呼唤:“白团长……白团长!”

      一道人影应声站住。那是个瘦高女子,刚刚跳下一条小舟,昏暗间瞧不清相貌,却无疑是水兵团团长白汀洲。“俞大人!”她两手叉腰,显是疲累已极,语气也格外敷衍,“敢情你已经上岸了,我说怎么打捞不着呢。”

      那五尺小蝉趱至她跟前,累得弯身撑住膝盖,影子愈发短小。

      “你们……你们一早便上岸了?”她气喘吁吁问。

      “自然得先上岸,才能调小船去救援。”

      “可海里四处不见你踪影!”俞蝉话音里难得冒着火气,“你可知……可知我和阿陶漂了多久?我们险些教火炮炸死!”

      “那现下不也还活蹦乱跳吗。”白汀洲不以为意。

      拖着尸首的汶兵经过两旁,倒向海岸南端的沙滩。那一角地势较高,大半沙滩还未被上涨的海水吞没,尸体大体分作两堆,一堆弃在及膝深的浪潮里,好像小山坍陷,碎石般的人躯不住随浪花翻卷、乱撞;另一堆则摊平岸上,远看便如铺晒鱼肉,无数人体齐齐整整码放开来,间或杂着焦黑、粉红的躯壳,皆已血色褪尽,惨白地融入白沙地里。

      从服饰看,他们分别是沧兵和汶兵,还有一些上身赤裸、裤脚稀烂的沧军桨手。

      海浪层层追逐的声响清晰起来,沧王头颅淌下的海水浸润沙地,似是温热的鲜血慢慢干涸脚下。李明念不再细听那两人争执,只借昏淡的天光眺看那大片尸堆,一任失去人息的躯体流经身侧,如潮水奔往同一个方向。

      右面扑通一响,是个年轻水兵摔跌水里,脚前还倒着两具人躯,大约原想一手拖一个,却不堪重负,累得一屁股坐下去。那年轻人疼得直倒气,手脚扑腾得哗哗作响,却半晌难得起身。李明念撇下沧王首级走近前,抓起那两具尸体的衣领一提,看清其中一张嘴廓高凸的脸。

      是那日想要□□雀子斑姑娘的男兵。李明念认出来,定望对方身躯。他肚里挨了一刀,脏腑已教海水掏空,只剩浮肿、软塌的皮肉支在胸腔骨架上,白唇微微张开,大睁着眼皮,瞳孔却已散作空洞洞一团。

      “多谢、多谢!”年轻水兵忙不迭道谢,等看清她模样,又僵住身形。

      “啊……呃,你是……”

      “我送过去。”李明念道,也不看他神色,拎起尸首便拽步而去。

      汶兵的尸堆前正有人招呼指挥,细细的影子扎在尸摊南端,不断挥舞着双臂。

      “欸——这头!搁这头!”

      眼见那人反复催促,好些要就近撒手的水兵只能呻吟一声,重又拉起尸体,哀呼连天地绕过去。

      “做甚……做甚不往那头搁?”当中一个抱怨,用力将一副人躯甩到那指挥脚边,“还得走这老远!”

      对方蹲下身,将他抛下的尸首挪个地儿,紧靠上侧边同伴。“没瞧见海盗尽在那头呀?老万说了,少跟他们搭话,省得又冲撞起来,不好收拾。”他忽然一顿,“咦,这个我认得,骑兵营的。”

      李明念才提着两副尸体走近,闻言便回过头,昏暗中望向他们议论的尸首。那是个男兵,身上衣物已几乎烧尽,只一截裤管还松挎大腿中间,敞着大半烧得皮肉皱缩的躯体,下巴以上倒还面目能辨。

      目光扫过那尸身眉眼,李明念脚步一住。

      拖尸的汶兵也蹲下来,正同指挥一道打量。

      “烧成这样了还认得呀?”他奇怪。

      他身旁的指挥则将人一翻,望腰后摸索一番。“对,对——就是骑兵营的!他前阵子想当逃兵,还让老甘打了板子,腿也瘸了!喏,伤还在这儿呢!”他摩挲额头,“我记得他叫戚……戚什么来着?哦,戚裕志!”

      “不认得。”拖尸汶兵嘟哝,“骑兵怎的死海上了?”

      “这不是短了水兵么,接舷战大半靠的还是步兵,几个骑兵营也顶上了。”指挥翻过戚裕志身子,一边抻长脖子朝北面探看,朝另一人招手道:“欸——那个,那个也是骑兵!跟这个搁一块儿!”

      李明念提步近前,将凸嘴男兵往前一送。

      “这个也是骑兵。”她说。

      两名汶兵唬了一跳,那指挥认出她,一跃而起。

      “哦、哦——”

      他连声答应,也不等她交代,拽起身旁的汶兵凑上前,手忙脚乱接过尸身安置。凸嘴男兵于是卧下来,恰与戚裕志并肩而躺,两张脸一样煞白,也一样安静,再不似那天在王城外的海滩,各个面红耳赤、又叫又嚷。

      垂目凝看一会儿,李明念直起身,眺向俞蝉的方向。那矮小身影边已换了个人,两人似乎朝自己指一指,便一前一后赶过来。海风卷得雨丝横飞,李明念眯缝起眼,等到前边那人跑近,才看清对方那张熟悉的刀削脸。

      “李姑娘——”章卓羽喊道,难得有些连呼带喘。

      李明念迎过去,两人在才先久坐的礁石边相遇,俞蝉却还远远落在后方,叉着腰艰难迈步。“李姑娘,”章卓羽停下脚步,擦去脸上雨水,“我还当你在岛上……寻了好几圈也没瞧见。”

      “什么事?”李明念问。

      章卓羽四下看看,目光寻向另一头的尸摊。

      “这边。”她说,领李明念折回南面。

      她们朝尸摊一角走去,还未止住脚,李明念已一眼望见目标。那是具男尸,躺在汶兵尸摊的边缘位置,身形格外瘦小,脸上还紧覆一张玄底金纹的面具。李明念不觉惊讶,他戴着影卫面具,衣裳也与旁人截然不同,方才经过这儿,自己竟全然不曾留意。

      果然,章卓羽敛步那男尸身畔。“他是护主而死,二王女命我将尸首送来交与你措置。”她告诉李明念,“我记得……上回你说过不要摘面具。”

      端量一眼那影卫身形,李明念头一回意识到,影卫面具也不过是张巴掌大的硬壳。她蹲下来,右手伸进他衣襟。暗阁弟子惯于携带暗器,她摸到几处暗袋,感觉到飞镖和铁爪的形状,最后才寻到一个小巧冰凉、浑圆带嘴的物件,掏出一瞧,是个眼熟的白瓷药瓶,内里仅剩孤伶伶两颗丸剂,不知已服用了多少。

      章卓羽蹲到她身旁。

      “李姑娘认得这个?”

      李明念望进面具眼孔,想看清对方眼睛,却只见水珠沿金纹滚动,滑进缝隙下方深深的阴影里。她知道他与俞蝉同姓,依稀记得是单字名,似乎与气运有关,这会儿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认得。”她将瓷瓶握入掌心,“这叫自在丸。”

      大雨滂沱,携烈风搅弄海面,埋葬战场遗留的残骸,也阻断回向大陆的水道。

      海鹘船颠簸巨浪之间,风雨中不见海岸方向。李明念蹲身瞭望台上,哪怕披蓑戴笠,也觉出如注的雨水不断灌入衣领。甲板上漆黑一片,雨脚噼里啪啦急踏紧闭的舱门,模糊下方雀室里低微的人声。她心不在焉地分辨着,目光只向着跟在后方的两艘斗舰——哪怕收卷了风帆,狸爪岛那血红的骷髅印记也不时显露一角,暗夜里望过去,近乎化作焦黑颜色。

      脚下砰一声重响,一个值守死士冲出飞庐,怀中还抱一只木桶,巴住门框便扑跪下地,冲桶口哇地呕吐起来。

      “哎呀——臭死了!出去吐,出去吐!”

      “关上门呀!雨都飘进来了!”

      飞庐里人语嘈杂,不知是谁伸出一只脚,将那死士用力蹬出门框。他往前一栽,胸前木桶也应声打翻,身子扑进一地秽物里,又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爬出几寸,刚要回头,背后门板已轰地合上。船身滑下浪尖,甲板倾斜向侧。他急忙捂住嘴,顾不上头顶大雨,抄起滚到脚边的木桶,弯下腰一阵干哕。

      李明念悄无声息跳下地,从衣襟里摸出白瓷瓶,张开口,却记不起对方姓名。

      最后她说:“欸,接着。”

      趴伏地上的死士抬起头,满脸雨水糊住双眼。

      “李、李姑娘——”

      李明念举高药瓶,见对方慌慌张张腾出手,才抛将过去。

      “吃一颗。”她说,“可缓解乘船的眩晕。”

      然后她不再多言,转个身,一脚踢开飞庐大门。

      门板砰地摔上墙壁,摇晃的灯光闯进眼帘。四个男兵正围坐在桌前,一听这动静便回过头,露出各自手上的饭碗。“嗬,反了还!”背门的那个骂道,用力将饭碗扣上桌面,提着腰带回过身,“不是说让你去外头——”

      他哑住声,另外三人已丢下碗筷,腾地跳起来,歘拉拔出腰刀。

      “李明念!你来做甚?”

      “我找二王女。”李明念摘下斗笠,扔与身旁死士,“下去通报罢。”

      几个男兵没有动作,只狐疑地相互看看。

      木梯下方传来噔噔步响。

      “是李姑娘吗?”一名女兵从梯口探出脑袋,“快来罢!二王女有交代,只要是李姑娘来,不必通报的!”

      李明念踏进屋,穿过那几个自觉散开的男兵,褪下湿淋淋的蓑衣,径自下楼。

      飞庐下方还有两层舱室,中间隔层堆满木条,再往底里去,才是云曦起居的小室。负责守卫的女兵尽缩挤上层,李明念独自走下木梯,见逼仄的舱室里也占了三条人影:云曦坐在吊床边上,半扎长辫的头歪向一旁,两脚蹬定地板,好对抗船身的摇晃;一名医士半跪在侧,膝前医箱随船晃荡,手里高举着油灯,正仔细查看她脑侧伤口。

      小室左面还扎着另一张吊床,空空荡荡的帆布床面不见衣物行装,两头铁索嘎吱作响。施知夏负手床前,遇上李明念视线,略一颔首。

      “阿念来了。”云曦首先开口,脑袋一动不动,却指一指那空吊床道:“先坐。”

      李明念不答话,只站定医士身后,恰看清她右耳上方的伤处。那是一片泛着水光的淡黄脓液,藏在已剪短大半的发丝里,看看模糊的边缘,约莫有两指长、四指宽。“还在成脓。”医士说,“想是伤口里余毒未清,但有头发遮挡着,实在不好清理。”

      “那便剃了罢。”云曦放下抓在手里的短发。

      医士略显犹疑:“只怕有损二王女仪容。”

      “命比仪容要紧,可不能教这点小伤拖垮了身子。”她不甚在意,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剃。该剃多少遍剃多少。”

      医士只好答道:“是。”

      他跪下另一条腿,接过那短刀在手,又将油灯递与施知夏。船身摇晃不休,医士眯缝着眼,划拉半天也不敢落刀,老手颤巍巍僵在半空,不知是害怕,还是年迈力衰,竟连匕首也握不稳当。他急出额汗,终于伏地叩头道:“二王女恕罪,船晃得厉害,卑职不敢下手。”

      云曦叹口气,拿回刀,自己比划一番,却也不大顺手。

      “早知当初在岸上便该剃掉。”她说。

      “我来。”李明念道,人已挪步近前,膝盖碰上那医士手肘。

      施知夏与医士交换一个眼色。

      “二王女,不然还是卑职……”

      竖手阻住她话头,云曦拨短刀打个转儿,递出刀柄道:

      “阿念刀法最好。”

      对上她那双笑眼,李明念抓住刀柄,挤开医士。

      “剃哪里?”她问。

      老医士从旁凑上前,在云曦右耳周围画个圈。

      “从鬓角到耳后,露出伤口即可。”

      余光瞥见施知夏悄悄挨近,李明念也不则声,抓起云曦多余的发丝,手起刀落,那片伤处便只剩一截短短发根。她刀法又快又稳,却有意放慢速度,冰冷的刀刃贴着脓液削净余发,大约刮痛了皮肉,引得云曦眼睫颤动一下,脸上神色却不见变化。

      “这是怎么伤的?”李明念启声。

      “追击沧王那艘战船的时候,被炮弹碎片擦中。”云曦语气如常,“多亏你那影卫朋友相救,否则我怕是要被打穿头骨。你将他安葬在何处了?”

      “月牙岛。”李明念眼也不眨。

      这话答得三纸无驴,然而云曦眉毛也不动,只顾自接言:“本是大功一件,可惜影卫身份特殊,没法好好将他厚葬。”

      刃尖挑去最后一点发根,也挑起一小片腐烂的皮肉。李明念说:

      “为了你这一仗,身死异乡的可不止他一个。”

      舱室里鸦雀无声,短刀回鞘,清脆的刮响刺痛耳鼓。施知夏似乎又移近几分,那老医士则揾去额汗,硬生生挤开李明念臂膀,口里说道:“卑职来清洗……再上过药,大约也就无碍了。”

      离了利刃,医士手脚格外灵便,不出一刻钟已处置停当,匆匆忙忙退出舱外。

      李明念自始至终杵在原地,看云曦挥退施知夏,而后长出一口气,跳下吊床,来到墙边的铜镜前端相自己。她脸侧细小的擦伤均已结痂,右鬓剃得精光,耳上敞出一小片光秃秃的青色头皮,加上伤处涂抹的药膏,乍一瞧便好似戴了半边耳衣,滑稽又惹眼。云曦转动脸庞,左右看看。“你说我要不要索性多剃些,好做个阴阳头式样?”她若有所思道。

      单听口气,倒是十分平常。李明念答:

      “那脑袋便要右轻左重了。”

      云曦一笑,从镜子里瞧她一眼。“等伤养好了,自会长回来。”她拿长指梳理一番,又将余下的半头青丝编作发辫,“我还想你何时会过来。起居舱太挤,这两日风浪又大得很,我怕你不习惯,多备了一张吊床。今夜你便可歇在这里。”

      “你很高兴。”李明念听出来。

      “打了胜仗,自然高兴。”云曦答得轻快,“早先遣了快船回沧王城,淜国大王子那边应当已收到消息,正预备庆功宴。不知是我们先到,还是狸爪岛那位当家先到。”

      “又有庆功宴。”李明念面无表情,“看来会比屠城那夜更热闹。”

      扯下手腕上的发带,云曦系紧辫尾,从镜中对上她双眼,面上再无笑影。“若是我小气些,这会儿该冲你发火了。”她说,“方才当着知夏和医士的面,你也太过放肆。”

      “你是汶国二王女,莫说发火,便是闲得慌要削我脑袋,也照样有一大帮人听令行事。”李明念迎视铜镜里的眼睛,“至于我吗,要真想‘放肆’,方才便能削了你的脑袋。”就像削下那沧王的脑袋。

      “那我还得向你道谢才是。”云曦道。

      “二王女要怎么想,我可管不着。”

      两人对视片刻,镜中人垂下眼睫。

      “我记得那位影卫叫许望,”云曦再度启口,声调恢复平静,“等收拾完残局,我也会将他的功劳上报。”

      “有什么用处?”李明念一屁股坐上自己那张吊床,“横竖那不是他真名,你也嘉奖不了他家里人。”

      “听卓羽说,你认识他。”

      “算是罢。”

      船身颠晃,墙架上的蜡烛微微闪动。云曦离开铜镜,折回床边坐下,略微侧转过身。

      “拿下沧王首级,你可算是首功。”她不再追问那影卫真名,“想要什么奖赏?”

      “不像上回一样,先得将功折罪么?”

      拍拍床上包袱,云曦将它推到床头,拢作枕头模样。“你还有说服狸爪岛发兵的功劳,也算折抵了。”她道,“要不是有这两件功劳摆着,我确也很难保住你,大约只能等你恢复斗志,再寻隙将你放走。”

      “真想走,我自己便能走。”李明念两腿一蹬,拿吊床荡起秋千,“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会如何罚我。”

      “无论如何惩罚,那都是做给旁人看的。”云曦躺下来,“你便是等到了,也无甚用处。”

      “为什么?”李明念俯视她。

      云曦偏转脑袋,望进她眼里。

      “你以为你有错吗?”

      “无错。”

      “你以为自己无错,受罚便也不会改变。”云曦说,“真罚了你,我既要得罪玄盾阁,又会失去一个助力,且于你也无甚助益,本就是一桩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要不是为平息众怒,你以为我乐意做这笔不划算的买卖?”

      “旁人如何想是旁人的事。”李明念依旧有节律地晃动双腿,“但我好奇,在你看来,我可有错?”

      身旁人没有即刻回答。她望向舱顶,看烛光摇闪在角落里,两手交叠腹前。“许多时候,各行其是确会坏事。但也有许多时候,正是因为各行其是,这世道才不至全无公平。”云曦平静道,“在其位谋其政,君主要操心边远之地的灾荒,农人却只须顾及家中当下的收成。若人人心里装的都是‘大事’,又有谁会踏踏实实做手边‘小事’——可偏偏打仗离不开粮食,正如‘大事’离不开‘小事’,哪里说得上孰高孰低。”

      脑侧淌下一滴药液,被她轻轻揩去。

      “我是主帅,自然要顾全大局。可一旦每个人心里都装着大局,牺牲什么便尽是理所当然,也无人再关心这当中可有不公,又该如何补偿。”她说,“你不是军官,更非汶人,只要做你以为要紧的事,便无对错可言。”

      铁索在吊床两端轧轧呻吟。李明念沉默少顷,又问:

      “即便会给你惹麻烦?”

      “方才已说过,在其位谋其政。”云曦伸直双腿,还是那副放松的姿态,“若是没有收拾这一堆烂摊子的能耐,我也没资格坐上主帅之位。”

      脚尖踩住地面,李明念停止摇荡。

      “高高在上的口气。”她评价。

      躺在吊床里的姑娘一笑。

      “阿念,我从来没有真正的朋友。”她告诉李明念,“我出身王室,自幼便要通读史书,谨记东南三十七国如何分分合合,终成如今的十三大国;而在宫墙之内,夫妻父子皆君臣,为争权位,血亲之间也难免知面不知心,甚或大开杀戒。我可与权贵来往,却不能交心;我可与近侍耍闹,然而自己犯错,真正遭殃的却恰是这些‘玩伴’;我可与属下亲厚,但‘上下’亦即‘权属’,只要我能拿捏他们,无论是否动用这样的权柄,我们之间总有隔阂——何况一旦意识到我能主宰旁人生死、予夺旁人荣辱、决定旁人去留,这力量便会蚕食我的心智,也许终有一天,我当真会因利益或愤怒伤害身边人。”

      她笑看身畔,虽弯着眼,却恰背向烛火,瞳仁里浑无光亮。

      “我不是蠢人,也见识过深情厚谊。可站在我的位置,万事与‘权’相涉,便再无平等。这样的关系,永远不会是朋友。”她说。

      “所以初见那日你要我直呼其名,也不过是说说而已。”李明念道。

      “依我看,此前你也从未当真,直到决定去狸爪岛那一晚。”云曦毫不介怀。

      李明念审视她那张脸。

      “说实话,有时候你很像李景峰。”

      “听起来不像是褒奖。”

      “是讽刺。”李明念大方承认,“我很讨厌他。”

      “所以你有时也讨厌我?”

      这回李明念却没有答话。她也将身一躺,两手枕到脑后。

      “我烦他是因为他虚伪,没拿你的话当真,也是提防你像他。”她说,“可关在铁笼里那几日,我却发现你与他既相像,又不像。你有时会坦诚,但也有取舍。既然你选择对我坦诚,我便不必再设防。”

      云曦无声而笑。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坦诚或许也是我的手段?”

      李明念挑眉,从眼梢睨过去。

      “从小我便知道,要让旁人信任,必得与他们现出相近的习性;而要让旁人尊重,便得表现得与众不同,甚或高他们一等。主雇如此,将士如此,长幼、男女,亦是如此。”云曦不疾不徐道,“所以身为女人,在军营里我须得与士卒们同甘共苦,大口吃酒、大块吃肉,一样不拘小节,粗声大气说话;而身为将领,我又得时时凸显与他们不同,嘉奖顺服、严惩不恭,分明了尊卑,才能令他们既敬又怕。说直白些,便是一个猴儿一个拴法。”

      “那便是拿人当牲口驯?”

      “或者在许多人眼里,这世上大多数人本就与牲口无异。”

      “你也这样想?”

      “无论是否这样想,许多时候,我已是这样行事。”

      李明念不再接话。

      “头一回见你我便瞧出来,在你心里,待我们这等‘贵人’决计不会尊敬。所以与其费尽心思彰显不同,不如早早与你套近乎,博取你的信任和好感,再对你‘物尽其用’。”她听见云曦继续,“可我也明白,你不傻,绝不会盲信于我。所以我不对你撒谎,只是遇上不能言明之事便绝不开口,让你心存怀疑,却猜不到我的目的。”

      “所以那一晚交代差事,你才着意避免与我单独交谈。”李明念出声道,“你是怕我问你。”

      “不错。”身旁的声音照旧平淡,“所以阿念,不要轻信于我,也不要轻信那些与我相似的人。”

      浪涛掀动船壳,两张吊床并排晃荡。舱顶隐隐传来女兵的嬉闹声,李明念不曾细听,只盯住木板间的纹路,觉出那颜色分外深沉,形状回转扭曲,与夜里的血骷髅一般无二。

      “我不信你。”李明念开口,“但我现下要你答我实话。”

      “说说看。”

      “你以为什么样的帝王才算好帝王?”

      侧旁吊床嘎吱一响,云曦翻过身,一只手撑住脑袋。

      “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你答便是。”

      她稍作思索。“能使国力强盛,百姓富足,进而国祚长存,便算得上千古一帝。”她认真道,“然而这样的帝王,有史以来还不曾出现过。所以退一步说,守住前代基业已属不易,若除此之外还能改制一番,纠前人弊病造福于民,便也算得上明君。”

      李明念从吊床边垂下一条腿。

      “何谓改制?”

      “拿东南来说,你应当知道十三国原是八十来个小渔乡,历经数百年战乱,才渐渐整合成大国?”

      她回想一番。

      “听说过一些。”大约是在子仁给许明明讲解功课的时候。

      “因着是渔乡,起初东南每个地界都有主事乡绅,日久天长,乡绅又变成大族,掌握各地营生和土地,甚或能够组织起兵力,又相互间通过联姻不断壮大,哪怕在王国治下,也依旧保有各自的势力。”身旁话音于是续道,“这样的家族,便是所谓高门世族,曾在各国权倾朝野,轮番占据宰相之位,提拔族人和门生盘踞要津,彻底把控朝政。如是一来,东南政局日趋稳定,各国之间要平息纷争也大多不必动用武力、为害民生。但久而久之,世族里的蠹虫也爬满朝堂,加之几个大家族一代代买地敛财,滋生无数黑户,东南各国上上下下的官员便日渐腐败,以致国库空虚、兵无斗志,根本无力抵抗外敌。因而当年贞太祖兵临太渊河南岸,十三国才主动称臣,便是为免开战劳民伤财,无论胜败,终归要损害各个世族的根基。”

      李明念又望出眼梢。

      “不是说,向大贞称臣是因为东岁人不好动武?”

      云曦莞尔。“各人行事都可能不止一个缘由和考量,又何况是国事。”她笑答,“东岁人确也信奉和气生财,但真要说只因‘不好动武’便情愿年年纳贡,未免也太招笑了些。”

      李明念撇嘴。

      “这便是所谓的‘前人弊病’。”她说,“那么‘改制’呢?”

      “有了称臣协约,各国终于开始居安思危,因而便陆续改制,以文武科举选拔寒门入仕,日渐取代朝中那批蠹虫,削弱世族势力。除此之外,十国还立约合修运河,以兴南北之间的商贸往来,太渊河北岸三国的粮食也得以送往南边,而不必依赖单一的海路转运。”云曦言简意赅,“这便是‘改制’。可要想真正根除世族之势,往往须得数代君王的努力,且不可行差踏错,前功尽弃。从长远来说,这数代君王也尽算得上明君。”

      “这便是哪怕知道妇疾之事,你也还要征募女兵的原因?”李明念明白过来。

      云曦笑而不答。“募兵与科举一样,确也有助于打破军中的世家壁垒。至于征召女兵么……却是我的私心。”

      “什么私心?”

      她放下手,重又窝回床里。

      “我幼时贪玩,虽于四岁开蒙,却直到六岁也没个坐性,往往在书房里待不住一个时辰,总要偷溜出去作耍。母亲见我顽劣,便在盛夏挑了个大好的晴日,领我和大哥去外祖家的庄子玩耍。我以为是同寻常微服一般坐马车,谁知天不亮出了城,却是一路徒步,午时经过一户渔民家方才停下歇息,扮作过路商人讨一顿午饭。

      “那家渔民有五个孩子,二女三男,都是一般的亲生。可管待客人时,却是渔夫领着男孩坐在堂内,女孩则随渔妇在庖房忙着烧菜。母亲便也令我去帮忙,说是在寻常人家,女孩尽得学会烧一手好菜。我知如何在野外生火,也知如何剖宰、烧烤猎物,却从未在庖房烧过菜,于是那日也不过帮着片肉,余下的时间便是干站一旁,任那母女三人忙上忙下。

      “庖房极热,胜过烈日下曝晒半日的演武场。我饥肠辘辘,在那蒸笼似的地方站了半个时辰,看她们累得大汗淋漓,烧出满桌好菜。鱼汤出炉,年岁小的那个还偷偷给我尝了一口,有些烫嘴,却是我喝过最鲜美的汤。”

      话声稍歇,云曦搭在腹间的手轻叩食指,好似正回味那滋味。

      “然而饭菜上桌,渔夫着男孩们与客人同桌用饭,两个姑娘却又和渔妇一道退回了庖房。”她慢悠悠道,“那渔夫说,这是沿江一带的规矩:家中待客时,女眷们只得在庖房用饭。母亲听说,便令我也去庖房,陪着渔妇和两个姑娘用饭。

      “我回到那闷热的地界,见两个姑娘还在灶上,拿石子炒菜,用鱼骨熬汤。她们安慰我,说鱼骨熬的汤也香,那石子从江边捞来,一样有鲜味。我嗦了一块石头,却再也吃不下去,心里只惦着那鲜美的鱼汤。于是我回到厅里,告诉那家主人,我想上桌吃饭。我还请他许那渔妇和两个姑娘也上桌吃饭。”

      “他没答应?”李明念猜测。

      云曦笑着摇头。“那渔夫诚惶诚恐起来,扭头去看母亲脸色,然后忙说:‘主随客便,自然可以。’母女三人这才从庖房出来,可我却觉得那一桌好菜变得索然无味。我一直记得那渔夫看母亲的眼神,还有答话时的神气。我知道,他应的不是我,而是母亲这位贵客;那母女三人上桌用饭,也并非理应如此,而是主随客便。”

      她再度停住话头。

      “……后来我问母亲,她幼时可是也学过烧饭。她说东南金家的财富虽比不得竹柳金家,却也是殷实大族,又有祖上军功,已算得大富大贵。所以她无须学烧火做饭,那是下人的活计,但哪怕下人能做,她也自幼要学女红。若非家里偶然觉出她有武学天赋,恐怕她也要像那渔民家的女人,只不过她们坐在庖房里,母亲却坐在卧房里——从娘家到夫家,一世如此。”云曦回忆,“我便说,‘可你是将军,也是王后’。母亲却半晌才告诉我:‘将军只须打仗,而王后须得为王室繁衍子嗣,整饬六宫。我如今不姓金,而姓云,先是王后,再才是将军。’”

      她叩动的指尖摩挲衣料。

      “那日我才明白,我能吃山珍海味,并非因我射艺高超,更无关我是女孩或男孩。我姓云,是汶国王女,我得到的一切都不过是王权的附属。纵使我上战场,立军功,终日舞刀弄枪,不学女红……将来那王位上的人一声令下,我也得嫁人,也得生子,也得为这些‘妻子’的分内之事丢掉弓箭,坐进四四方方的内院里。”

      云曦折过一条胳膊,也将掌心压到脑后。

      “母亲说,只有自己掌权,才不会任人摆弄,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但我想要的不止是这个。”她道,“我想要庖房里忙碌的人也能上桌吃饭,想要每份付出都能有所得,想要每个子民都能选择,是要进,还是要退。”

      她不去看身旁人,双目久久望住壁上烛影,好像要透过重重木板,看清顶上乌云深处的天穹。

      “若世间公道须得自己争,我便去争。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争到。”

      最末一个字音落下,舱室里一时只余浪拍雨打的响动。

      李明念沉默许久,启声道:

      “这可不是当公主能做到的。”

      “便是帝王,三代以内也难以做到。”云曦应得坦然,“可愈是如此,便愈要争取。”

      “只争取你们汶国的,旁的地界水深火热也无所谓么?”

      云曦转过脸来。

      “譬如何处?”

      李明念与她四目相对。

      “你可知淳于睿原不答应结盟,是万归海杀了他,又解决了大姑娘,才夺得岛主之位前来助阵。”

      “若西已将详情告诉过我。”云曦回答,“一波三折,辛苦你们了。”

      李明念待那客套言辞无动于衷。“你说好帝王要么能使百姓富足,要么能改前人弊病。再不济,也得当个守成之君。”她直截了当道,“淳于氏能做到哪一样?”

      云曦回望她。从那双狐狸眼闪烁的光彩来看,她已然明白李明念要说什么。

      “我要的不是他们治理好沧国,而是在汶贞这一战中,沧王室站在汶国一边。”云曦道,“至于往后的事吗……只要沧国独立一日,其内政便与汶国不相干。”

      “可淳于氏能上位,也是你们的手笔。”李明念毫不客气。

      “汶涞一战之后,涞国王室也曾改朝换代,如今的涞王便大体听令于汶王室。那也是我们汶国的手笔。”云曦不紧不慢回应,“沧国情形不同,一则距离汶国太远,二么,海民不比涞人,终究难服外人管教。淳于氏再如何荒唐,好歹也是海民出身,由他们接手沧国,总比我们汶国合适。”

      李明念直勾勾望住她眼睛。

      “倘若淳于氏那几个姑娘再为着储位内斗,搅得沧国一团乱呢?”

      “那便看哪个好掌控,再暗中助她一臂之力。”

      “我问的不是你们该如何。”

      云曦短叹一声,坐起身来。

      “阿念,我说过,沧民不是我的责任。”

      “所以,你们先来大肆屠杀,等找到合适的傀儡主政,便再不管这些百姓死活。”

      “是。”

      两人一躺一坐,默然相视。

      “你倒是不找托词。”李明念打破沉寂。

      “拿那铁链胡扫一气的时候,你可想过周围沧民的死活?”对方反问。

      “我是奴隶,没道理替主子操心。”李明念面色不变,“沧民于你们汶国而言,难道也是主子?”

      “相反,那时候在沧王城,我们汶人是主,他们沧民是奴。”云曦并不反驳,“然而在汶国之上,又有贞国为主。”

      “你是想说,哪怕沧民被你们屠杀,我还得将眼光放长远些,同情你们汶国的遭遇?”

      “沧民抢私奴吃食的时候,你不也照样同情他们在我们手里的遭遇?”

      李明念不答话。

      舱室上方不知何时已安静下来,海浪咆哮愈发震耳欲聋。

      良久,云曦逆着闪晃的烛光放下双腿,扶住床沿。

      “想要真正公平,自然得人人公平、事事公平。偏偏每个人都力量有限,每个人也都有私心。正如你明知沧民上头压着汶人,却从未对抗汶军;明知汶国上头还压着贞国,却没法去取贞皇性命。”她说,“我不找托辞,因为我与你一样,只护得住一部分人,便势必要将世人分作三六九等。”

      然后她直视李明念,语调里不露情绪:

      “这便是我的立场,我的选择。”

      李明念直起上身,两腿一放,也学她坐定吊床边沿。

      “往前我想不通,贞皇并非天下第一高手,为何却没人想过要取他性命,痛痛快快造反一场。”她声调一样平稳,“后来我才明白,便是杀掉一个贞皇,也还会有下一个贞皇——就像在沧国,倒了石家,淳于氏又要上位。症结绝不是王位上坐着什么人,而是那位子本就不该存在。”

      她立起身,按住摇晃的刀柄。

      “你说的不错。我们是同一类人,但不是同一路人。”

      云曦看着她,眼底再无笑意。

      “那你想如何,又能够如何?”

      “我不知道。”李明念说,“我只知我很生气,就像从前我决心要当影卫,也像后来我放弃当这个影卫。那些年不断有人在我耳边絮叨,说我选错了路,只是我不明白,也不愿去想,更得不出什么道理和教训。但我记得那种感觉——哪怕下定了决心,拼了命去争、去抢,我还是不痛快,也还是要生气。既遭过这样的罪,我便不能重蹈覆辙。”

      云曦沉默片晌。

      “或许旁人也会愤怒。”她说,“只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人总要做出选择。”

      “所以我们不是同一路人。”李明念丢下这话,径自钻过她吊床一头的铁索,驻足铜镜跟前,“不是说要赏我吗?我有两个要求。”

      “说罢。”云曦的吊床微微一响。

      蜡烛闪烁胸前,李明念抬起眼,从镜中看到自己巨大的影子穿过整间小室,近乎爬上连接舱顶的转角。她开口道:“其一,只要是与东岁人打仗,我便不带死士,只给你当个护卫,算是践诺,也算还你人情。”

      云曦盘坐床间,正笼罩在她投下的阴影里。

      “那若是南线军北上,你可还愿带领死士对付贞军?”她问。

      “到时再说。”

      云曦不置可否。

      “你可有推荐的人选暂代领队?”她又问。

      李明念默思一会儿,拨弄起墙架上的木梳。

      “邬有恒,或者方……”她顿了下,改口道:“曹润。”

      “曹润已经牺牲了。”身后人冷不防道。

      捻着木梳的手一住,李明念转过身。

      “在岱舆岛?”

      “前去岱舆岛的五十名死士,没有一人生还。”云曦梳开发辫纠结的尾巴,望住墙脚一块污渍自忖,“曹润有胆气,也有人望,是个合适人选。我对邬有恒也有印象,过后会同他谈谈。”

      “这是答应了?”李明念试探。

      对方仍旧不答,只再问:

      “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李明念回转向墙,正见烛芯毕剥一响。

      “其二,我要你买下王宫里那些女奴,替她们寻一处地方安置。”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镜子里的云曦仍自梳理发尾。

      李明念转动手腕,木梳“啪”地落回架上。

      “比不得沧王首级价贵。”她说。

      身后人不忙答允,只跳下吊床,走向角落脸盆。

      高高的盆架钉死墙上,温水早已冷透,轻轻拍撞又深又厚的盆壁之间。云曦掬起一捧清水洗脸,淋漓的水声过后,她俯撑盆边,长吁一口浊气,又取下搭脑上的脸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

      “好,两样我都答应,细节改日再议。”她说,“今夜你也莫宿在这儿了,我还想多高兴一会儿。”

      李明念走向木梯,一只脚已踏上梯级,却不再动作。她回望云曦背影。

      “既然是你的选择,你便应当担起后果。”

      盆架前的姑娘旋身,回以一个微笑。她湿淋淋的脸上挂满水珠,映出闪晃的烛火,忽明忽灭。

      “眼下我便担着。”她说。

      相顾无言。迂久,李明念登上木梯,再未回头。

      她二人再次碰面,已是五天之后。

      狂风连日,卷尽最后一丝乌云,日轮现出湛蓝如洗的苍穹,映得海面波光粼粼,热气如轻薄的丝绸飘飞空中。李明念俯身舷墙边上,看一行行浪肩挤向远方,尽头是沧王城海港,拥挤的泊船尽数散开,留出一处宽敞缺口,人影蚂蚁般密匝匝挤候岸上,吹锣打鼓的响动嘈乱无章。

      那港口坐落王城之外,与北城门足有十二里之距,从海上眺望,却不过半指长短。李明念将左手伸出舷外,闭上一只眼,拿拇指遮住那一小截蠕动的人墙,望出凹凸不平的边缘,便分辨出高高的、金灿灿的仪仗。

      一道脚步靠近身后。

      “看来新任沧王先到了。”

      李明念放下手:“还摆出东家姿态,要夹道欢迎。”

      云曦也伏上舷墙,手搭凉棚,眯眼观望。“这排场倒气派。”她感叹,“等正式签订盟约,我便会向她买下王宫女奴。你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李明念单手支脸,“只要给足了金子,沧国这位新上任的当家不会得罪你。”

      余光里有物件微微闪烁,是那黄澄澄的银杏玉耳坠晃荡身畔。

      “还在生我的气吗?”

      “不是你生我的气吗?”

      云曦大笑。

      “我是生气,不过今日也好了。”她承认,“你呢?”

      “我隔三差五便生气,也隔三差五就高兴。”李明念道,“本就少有平静的时候。”

      这话答得无礼,云曦倒也并不介怀。她反过身,倚靠墙边。

      “我以为平安带若西回来,你好歹会高兴一些。”

      刺眼的阳光落上睫毛,李明念扭过头,仰看层层叠叠的桅桁。风帆鼓鼓颤动,军旗飘扬在侧,自甲板望上去,只能瞧见一个“汶”字在烈风中扭曲、变形,时而遮去烈日,时而又蜷曲起来,仿佛被炙烤得疼痛难耐,总要腾动挣扎一番。“离开狸爪岛之后,我总会想到杀死苗海伊的那一晚。”她看着那战旗道,“我听见她跟下属密谈,言下之意,是她事前也不知那沧国二王子会将她送给淳于睿。”

      “所以你以为她有可能投诚?”云曦问。

      李明念敛回目光。

      “大约是罢。”她答。

      “可你还是杀了她。”

      “因为我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现下想出来了吗?”

      “没有。”

      “那便不是你的责任。”云曦道,“人做每一个决定,都只能遵从当下的判断。回头纠缠已然发生的事,可不像你的作风。”

      李明念也回旋身躯,松解过紧的护腕。

      “只是想到你带我去地牢的那一晚。”她说,“哪怕谁都不知全部真相,身份不同,境遇也天上地下。譬如苗海伊,便是当真嫁与了淳于睿那下流货色,起码也吃穿不愁。而那些被你处死的平民,即便落到米缸见底、家破人亡的悲惨境地,也还要被沧军挑唆利用,丢了性命。”

      皮革制的护腕一歪,顶端露出一截竹青色发带。她扯动边缘,仔细遮住那干净颜色,脸上无甚表情:“可好歹他们也曾为自己而战。不像有的人,活得不清不楚,死得不明不白。”

      “你是在想你那些朋友。”云曦接言,“阿缃,还有阿柔?”

      李明念挑高眉梢。那两个名字从她口中冒出来,实在古怪。

      “算不得朋友。”她只说,重新系紧护腕。

      云曦面向大海,任长风拂动发辫。

      “阿念,你以为在沧国,为何平民敢反抗,私奴却不敢?”

      “他们没有兵器。”

      “我们也收走了平民的铁器。”

      “被奴役了三百多年,他们早没有那个心气。”

      “沧国建国以来,王室对平民百般盘剥,也已持续三百余年。”

      李明念不答,视线越过船头,眺向愈来愈近的海港。烈日已越过旗帜,将热烘烘的阳光洒向头顶。她觉出腰后舷墙正自发烧,好像海滩间的滚烫碎石,硌住薄薄的皮肉,顶上同样坚硬的骨骼。

      “沧民反抗汶军,赢了便当家作主,输了最差一死,若是侥幸脱身,还可逃往邻国避难。哪怕沧军杀回来,他们也依旧是沧民。”李明念听见自己出声,“奴隶得不到一个国家,纵使逃去旁的王国,也一样是奴隶。退可活,进却只有死。”

      身旁人不再反驳。“不仅在东南,便是在你们南荧人的祖地西南,也同样如此。”云曦说,“哪怕有朝一日,汶国一统天下,大发慈悲将西南归还给南荧人,你们便真能守住自己的国土吗?”

      答案不言自明。李明念伫立墙边,眼前海浪一层追着一层,溅起无数白沫,展眼便消失无踪。

      “阿念,国也好,家也罢,人的立足之地只能自己争。”云曦的话声响在耳边,“你想救一个人,可前行引导,可同行陪伴,但到了某个岔口,却终究须得她自己抉择,自己迈出那一步。就好像旁人是盾,矛么,却是自身。”

      李明念转过眼,打量她眼下模样。云曦早已梳洗整洁,腰间系上靛蓝色长裙,胸前又挂起那彰显品阶的青晶石,长发照旧梳作两条粗辫,只在发缝前部分出两股细细的麻花辫,挂帘般垂搭下来,正遮住那一小片裸露带伤的头皮。哪怕形容狼狈,她似乎也总有法子矫饰遮掩。

      “我以为,国是家的盾,家是人的盾。可这一仗下来,谁还有盾?”李明念开口,“若人人都变作矛、变作刀,谁又当真能睡个安稳觉?”

      云曦移开目光,看桨叶掀起飞沫,好似无数亮晶晶的珍珠抛撒空中。她直起腰身。

      “早些收拾行装。”她交代,“如今你是我的护卫,一会儿要随我一道入城。”

      见她转身要走,李明念再度启声:

      “云曦。”

      云曦敛步回头。战船正预备入港,甲板间不少水兵闻声寻望,又匆匆转开目光。李明念没有理会。

      “你以为值得吗?”她问。

      云曦展颜。“没有人会做不值得的事。”她回答,“值与不值,只看当下如何选择,而不是从前或者往后。”

      汶旗腾动一下,飘展开来。她踏着那旗面翻飞的声响转身,不再多言。

      新王的仪仗果然已候在港湾。

      水兵从舷墙边放下跳板时,岸旁疲软的乐声又高亢起来,几道唢呐的尖叫冲破天际,唬得跳板也跟着打颤。人丛里传来一阵狂暴击响,是万归海举高花椒木拐棍,用力敲打软轿顶棚,一只金闪闪的老手还捂在耳边,显是对那刺耳的噪音忍无可忍,只恨不能敲上乐手脑袋。

      最为响亮的管乐安静下来,余下稀稀拉拉的鼓点,没一会儿也尽歇住。万归海挪动肥大的身躯,由侍女搀扶着跨出轿沿。淜国大王子曲泽昀正候立她下首,身形虽也算得上挺拔匀称,对比起来却像根细长竹竿,瞪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一言不发充作陪衬。

      李明念纵落下地,看云曦阔步迎上前,与万归海相互行礼。老妪两手拄紧拐杖,原就高出云曦一大截,却只将头颅低下去,略一欠身,便又伸直腰杆。“欢迎,欢迎。”她干巴巴说道,“嗯……我这老腰算是弯不动啦。礼数不周,还请二王女见谅罢。”

      “狸爪岛不远万里前来支援,本是我汶国之幸。又何谈什么礼数不周?”云曦笑吟吟回应。

      对面那张树皮似的脸上这才扯开个笑来。“好呀,好呀——这才像友邦的气度。”她挥动一下拐杖,像是要驱赶头顶烈日,“日头这样毒,寒暄话便少说罢。咱们回城里去,筵席上还有大把工夫闲话。”

      于是两人先后登上软轿,等到曲泽昀也坐稳那装饰华贵的轿座,才终于起驾回城。

      汶国水兵大多留守港湾,步兵也各自绕回西城门外的大营,只余两队人马随云曦入城,一队尽是飞虎营女兵,另一队则是死士扮作的寻常护卫。李明念随行轿侧,跟着仪仗来到城北江岸,远远即见一行画舫等候岸口,待众人登船,甲板上便吹响一管骨制乐器,城门上方的步道立时传来回应,两方合奏,催铁栅似的城门徐徐升起。

      饱饮数日大雨,奔腾的江流很快将船只送入城中,经过汊口形如鱼嘴的滩地,由西江滑向南端城门。李明念长伫左舷边上,看万、云、曲三人并立前方,左右是三国护卫,偶尔听得擤鼻、咯痰的动静,不必转眼,便知必定来自那帮新官上任的海盗。

      神庙灰白的墙影滑过眼前,再往后便是王宫高墙,藏在一片高矮不齐的房顶中,一如李明念初见时的模样,仿佛浮沫一线,随时要消散烈日蒸腾之间。她扫过一眼,目光落向岸旁。江堤屋棚零落,坡上残留的鲜血已教雨水冲尽,只余下片片焦黑的泥地,有人影移动其间,多是女人和孩子,慢慢走出屋宇间的窄巷,或从沿岸窗眼里露出苍白脸膛,默然看船只行经面前,没有抗议,也没有欢笑。

      “沧王已解了城中封禁?”舷墙边响起云曦的声音。

      “我倒是想解哪,可惜淜国大王子不答应。”万归海哼哧道,“说什么城中百姓与两军有过冲突,早早放了怕是又要闹起来,还得等你们到了再作商议。老婆子我好说歹说,他才放出这一条街的女人孩子,赶过来瞧瞧热闹,也教场面好看些吗。”

      她庞大的背影抖动一下,似乎从鼻里重重一哼。“哼,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淳于氏才是客人呢。”

      云曦转过头,与曲泽昀交换目光。

      “大王子行事谨慎,还要多谢沧王海涵。”她笑道,“如今汶淜两军多驻守城外,沧王若是没有用得上的地方,我们也不怕再与平民冲突。城里要如何管控,自然全听沧王的。”

      “还是晚些再议罢。”万归海兴致缺缺,“我这些手下可不如你们军队规矩,只怕往后几日还要仰仗汶淜两国啰。”

      王城黑黢黢的主道闯入视野。李明念眼随景转,再未留意前方话音,只看两行烧焦的房屋弯弯曲曲伸展向东,越过东江漆黑的石桥,没入远方城墙。这是被关进铁笼以来,她头一回望见东城门。主道两旁的房窝已摧毁大半,有的烧作废墟,有的坍作瓦砾,鹰架消失无踪,大坪里也不见木堆和飞扬的贝壳灰,只敞出大片缺牙裂齿的高墙,融入模糊浮动的热气间,背后海面翻动,遥遥望去,好似幻象。

      那场面似曾相识。李明念凝望许久,直到画舫靠岸,才记起大火过后的纭规镇主道。

      舷墙边一阵嘈乱,是海盗粗声大气吆喝,催船员放下跳板。护卫们咚咚隆隆穿过甲板,簇拥着三军当家,准备登岸。李明念落在最后,无声挨近船沿,俯瞰下方。江堤边泥泞的道路已铺上木板,两旁窝棚仍旧破败,一溜平民正缩挤在前,牵紧伸头张望的孩童,畏寒般紧挨一块儿,避开周围看守的海盗。

      跳板砰然落地,有海盗带头大喊:“沧王万岁!”

      平民们雅雀无声,只各个弯腰俯首,垂下惊疑茫然的眼睛。

      “沧王万岁!”他们周围的海盗举刀和应。

      闪着寒光的白刃刺向烈日,引得好些平民仰起头,迟疑地跟着张口:

      “沧……沧王万岁……”

      “万岁……”

      几声稀稀拉拉的低呼过后,又有海盗高举大刀:“沧王万岁!”

      这一回应和声更多,不止女人,连口齿不清的孩童也一字一顿喊起来。

      “沧、王、万、岁……”

      “沧王万岁——”

      “沧王万岁!”

      那喊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响,终于传遍长长的江堤,每一呼都声嘶力竭,难辨喜怒忧惧。万归海拄紧拐棍,挥开两侧侍女,稳稳当当步下梯板。薄薄的木板弹动她脚底,呻吟响亮刺耳,却也淹没在周围高亢的呼喊里。

      热气仍旧丝绸般飘荡空中,模糊天顶炎阳,也模糊岸边那一张张热汗淋漓的脸膛。李明念离开舷墙,随大队下船,走向呼声所在的地方。

      日向西斜时,沧王宫南苑隐约响起宴乐。

      李明念提着两桶马料豆,跳过南北两苑之间无门的高墙,纵向东侧马场。宫墙内外守卫大多已换作狸爪岛海盗,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取代铁靴踏响,伴着粗鄙的笑骂游弋宫道之间,近乎充斥各个角落。她懒于同那些匪盗打照面,索性一路从墙顶而过,等望见马场大门,便觉出雨丝划过脸颊,飘入发缝。

      悄没声儿落上一段房顶,李明念抬头而望,大片阴云又聚集过来,当中朦胧胧映出宫殿灯火,好像夜空低垂,要压向四周高墙,将整座王城扣得严丝合缝。

      脚下人声嘈乱,马场门前五个守卫低声咒骂起来,匆匆忙忙挤进门檐下方。

      “这倒灶天气!”数内一人抱怨,“才放晴几个时辰呀?又落雨!”

      “还不如咱们狸爪岛呢,”另一个声音颇为耳熟,“甚么破王宫,这么大个地儿,连睡觉的地方都漏雨。等天亮了回去,不定地上湿成什么样子。”

      李明念轻步来到檐角,果见阿韦缩在人丛边缘,头上又系起一条素色额带,与同伴一般手抓大刀,正伸长了脖颈,不安分地四处乱看。她瞧不见余人的脸,单见他那副自在做派,也能猜到这五人尽是私奴。

      足尖一点,李明念越过围墙,在马场光挞挞的沙土间无声落地。

      马厩里熄了灯,只檐下的通风口依稀漏进一斜灰光。李明念走在昏暗的过道间,虽未发出响动,却见前方不远处伸出一片阴影,是二十金从马栏探出头颈,轻轻打个响鼻。其余马匹也醒过来,许是黑暗中瞧见她走动的身影,胆子小的竟不住倒退,口里咴咴低叫,激起左右一片混乱马嘶。

      李明念没有理会,人已停步二十金跟前,拎高左手木桶,任母马低头大嚼。

      “什么声音?”外间传来人语。

      “马,是马在吵——”

      “灯都熄了,马还不睡觉?”

      “我怎么知道?咱们岛上又没养过马!”

      “不会有人在里头罢?”她听见阿韦压低的话声,“你去瞧瞧!”

      “凭什么我去?你去!”

      一串刮擦声,那五人终于一道踏进马场,跑跑停停摸到马厩跟前。

      宫灯的火光已晃进门扉,他几个却还要相互推搡,好一会儿才跳进三个胆肥的,打着灯一照,先后冲到李明念跟前。

      “什么人!”其中一人大喝。

      “放下兵器!”另一人高喊。

      二十金从桶口抬起头,好奇地望向三名不速之客。

      “吃你的。”李明念说。黑马于是甩开脑袋,再度埋进桶里大快朵颐。

      领头那人提高灯笼,照亮她面向三人的左脸。

      “南荧人?”他看清刺字,“你是汶国死士?”

      “汶国死士来这里做甚?”

      不等李明念答腔,躲在最末的男人用力一哼。“鬼鬼祟祟的,不定是想偷马呢!这帮子死士穷酸,就好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说着他便扭过头,冲门外一挥弯刀,“欸——你!快去,找巡逻的管事过来,咱们将这死士逮起来!”

      粗大的嗓音震动棚顶,惹得二十金再度抬头,长颈高高竖起,轻轻刨动起一只前蹄。李明念烦不胜烦,终于将桶一放。

      “你们领头的没说过,这里尽是汶军的马?”

      三个壮汉相互看看,显然一无所知。外间跑开的脚步连忙踅回来,是阿韦急慌慌入内,一眼瞧清李明念面目。“唉哟——这不是姑奶奶吗!”他惊呼,也顾不上自己矮了一头的身量,绕到三个人高马大的同伴跟前,一一搡开道:“没眼力的东西,瞎嚷嚷什么!这位可是汶国二王女的护卫!”

      最末那人不再做声,反倒是领头不甚耐烦,一把推开阿韦。

      “王女的护卫又如何,还不是偷鸡摸狗的?”

      另一人帮腔:“说的是!管事的可没说护卫便能进来,她进来做甚?”

      眼见他们没完没了,李明念竖直身子。“你们也瞧见了,这是我的马,我来喂她。”她道,“鸡狗能揣进兜里,马这样大,便是隔壁那匹小的我也偷不走。你几个回门口看着,干你们的活儿便是。”

      领头的仍自狐疑,阿韦见状却挤上前,挨个儿扯拽三人臂膀。“哎呀,还想什么呢?”他低声反诘,“那石济沧的脑袋便是教她砍下来的!她想要什么赏赐没有,还来偷甚么马?啊?真个蠢驴!”见几个同伴神色松动,他又乘势抢过领头手里的灯,挥挥手驱赶道:“回去罢——回去罢!”

      “那你留这儿做甚?”领头那人上下打量他。

      “你管我呢!”阿韦回得蛮横,“姑奶奶在这里,我不得伺候着啊?”

      对方鼻里重哼,面上写满嫌恶。“要是丢了马,看你怎么同上头交代!”他将手一招,“走!”

      三人于是转个身,骂骂咧咧迎向等候门外的同伴。

      待那粗声大气的吵嚷回向马场大门,阿韦赶忙回脸,冲身旁人赔笑道:

      “尽是夯货,没见过世面的!姑奶奶莫跟他们一般计较。”

      李明念已蹲到二十金跟前,放下另一只木桶。

      “你们是跟着姥姥过来的?”

      “那可不!”阿韦笑道,“主子还是主子,到了哪儿都要人伺候么。”

      “我不是主子,不要人伺候。”李明念轻拍二十金额头,“你也出去,少来烦我。”

      然而阿韦却杵在一旁,眼珠子一转,再生一计。“姑奶奶功夫这样强,自然不必外人伺候。但马还要人伺候不是?”他讨好道,“我帮姑奶奶喂马!”

      言罢,他奔上前,放下宫灯便去拿木桶。二十金原正大快朵颐,见他冒冒失失伸出手,顿时怒声嘶鸣,两只前蹄一撂,高高人立起来。它生得胸廓壮实,灯影一照,这一立更如小山拔地,惊得阿韦跌坐下地,乱踹的脚踢翻一只木桶,以致间壁俞蝉的小马也慌忙倒退,直甩头颈。

      李明念蹲在原地,食指叩一叩马栏。

      “站好了,没人跟你抢。”

      挥舞的前蹄这才咚咚落地,黑马哼哧一声,放低了脖颈,口鼻埋进另一只木桶里。

      李明念乜斜向旁。

      “解药已给你了,还想要什么?”

      阿韦僵坐地间,眼觑着那马栏里高大的牲畜,悄悄后挪几寸。右手不经意摸到干草里半软的马粪,他“唉哟”一声,烫着似的缩开手,等瞧清那物件才自觉失态,看看掌心臭粪,再看看李明念,越性翻身跪地,急急忙忙磕几个响头。

      “姑奶奶……姑奶奶!早先是我有眼无珠,没瞧出您是二王女护卫,还是那西南玄盾阁的贵人小姐……我,我真个悔得肠子都青啦!”他假哭起来,“您大人有大量,既给了我解药,饶了我这条命……便也原谅我罢!”

      “贵人小姐”四个字刺进耳中,李明念看着他那双脏手,只觉马粪也钻进了胃肠里。

      “起来。”她冷冷道,“我不说第二遍。”

      阿韦哆嗦一下,赶紧爬起身,也不敢去扶歪斜的额带,只规规矩矩跽坐遍地臭粪里,怯怯瞧住她。李明念拎起那只翻倒的木桶,将撒出小半的豆子扫进桶内,递到马栏跟前。二十金耳朵一动,愉快地打个响鼻,换桶大嚼。

      “无论我是什么身份,跟你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干系。”李明念抚摸马头,“有话直说,没话便滚。”

      阿韦从额带底下端量她神色。“姑奶奶……咱们好歹是同族,又一道干了那么些天的活儿,总归……总归是有些情分在罢?”他小心翼翼表功,“我、我还救了那个汶人出牢房呢!”

      “罗唣。”李明念烦不胜烦,“你究竟想要什么?”

      阿韦露齿而笑,望腰里擦一擦手,膝行靠近。“我听闻……这回姑奶奶你杀了沧王,可是首功呀!”他耸高眉毛,“能不能……能不能跟上头讨个恩赏,将我买下来?”

      李明念从眼梢瞧他。

      “你不想伺候海盗?”

      阿韦端出个凄惨的笑来。“您也瞧见了,咱们南荧人在海盗那儿哪有好日子呀!那样小的屋子,上上下下得挤七个汉子,夜里的呼噜便能将人震下床去,白日里门窗都敞开,隔夜的口气也几天散不尽。”他说,“何况我身子骨单弱,那些个贱骨头又见不得人好,谁知哪天要害我性命?成天价连个踏实觉也难得,我哪里还想呆在这儿呀!”

      灯火闪动,李明念望去脚边,两人长长的影子几乎交汇一处。

      “如今淳于氏已不是海盗了,你们也不住岛上,还怕什么?”

      “唉哟,姑奶奶!私奴在这城里过的甚么日子,您还没瞧够呀?便是到了这沧王宫,规矩一多,指定还不比从前呢!”他苦起一张脸,“您便发发善心,买了我罢!我、我可以伺候您,替您倒夜壶、刷马桶——您要我喂马也成!我还会点儿功夫呢,但凡您用得上的,我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最末几个字音脱出他口,倒仿佛成了陌生的土语。李明念站起身,脚下黑影转瞬伸长。

      “我说过,我不是主子,不要人伺候。”她说。

      阿韦慌了神,唯恐她转头要走,想揪住她裤管,又记起手脏,连忙缩回胸前,紧紧合十。

      “那、那您就当做善事,帮帮我可好?”他乞求。

      李明念俯视他仰天的脸。这是张南荧人面孔,颧高额凸,“奴”字刺面。这也是张海盗面孔,会拿下流目光打量街头裸妇,也曾血口翻张,撺掇一帮无知的男奴,冒着漫天炮弹奔向大海,急慌慌跳进另一个火坑。注视这面孔上大小不一的眼睛,李明念觉得厌恶,心中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同情。

      她与他是一类人。她想。就像她与云曦也是一类人。

      “不好。”她回答。

      眉毛霎时挤作八字,阿韦眼里竟当真闪起泪光。

      “为何呀?”他颤声问,上身也不觉压低,恨不能压进地里。

      “我不乐意。”李明念说,跨过地上宫灯,径往门首去。

      “欸——姑奶奶,姑奶奶!”阿韦在身后疾呼。

      李明念敛步门前。雨点扑面,黑暗里仰头瞻望,竟分不清阴云与夜空。

      她忽然想到那日身在铁笼,自己拼命捡起地上纸包,又狠狠掷出去。于是她用力一纵,也像那裹着杏脯的油纸团,投入无数乱线织就的雨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天涯路(三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歇业了也不接广不卖号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40万字左右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