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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他眉毛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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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立时给挤得水泄不通。我杵杵身旁一位仁兄,“敢问这位兄弟,那个姑娘和琴师是?”这琴师迷迷糊糊转过头来说:“我也不知道,我老婆让我出门打酱油的。”
玄女姐姐此番下凡行差事,在南天门被封印了仙术记忆,全本着性子行事,同凡人是没有两样的,也并不可能认得出我。可这一番耽搁,玄女姐姐和白衣琴师双双都离开酒楼了。我只好再度坐下。小二又奉了些新茶上来,我多给了一些碎银,他便靠着我们桌子聊开了。我大抵明白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玄女姐姐此番演的是万香楼一位名震京城的……呃,桂媛姑娘,有名的美貌、有名的泼辣、有名的高价难求。琴师叫许,名林轩。
十八年前,许桂两家在毗邻的田地里做农活,一同在地头儿的梧桐树下休息。桂老三掏出来老婆早上给做的大葱卷饼,随手递了许秀才一个。许秀才于是赞不绝口,长篇大论了半晌娶妻当如何贤惠,自家拙荆如何冥顽不灵对幼子调教无方。桂老三开顽笑道倘若我老婆这次给我生的是个女娃,我就许给你们家崽子做媳妇,我保证她跟我媳妇一样会洗衣做饭。许秀才口齿里还是大葱卷饼的余香,自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故事大抵便是这样的开端。
双方长辈都只等着两人都长大了便男婚女嫁,给他们盖座舒适的院落,再开耕几块良田,不过多时就能抱上孙子孙女,赶上个四世同堂。桂媛打小对这桩亲事便十分满意,还带着口水罩子,牙齿没长全的时候就追着林轩哥哥哭着边流鼻涕边喊:“林轩哥哥再亲一个,再亲一个!”
若没什么变故的话二人这一生便照着这安排进行了。俗话说天不随人愿。
两人七岁这年逢上三年旱灾,万顷良田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穷人家的只好卖掉女儿换半袋米,够剩下几口人残喘苟活几日。桂媛就是头发上簪了稻草站在火辣辣地日头下等待买主的小丫头里的一个。许林轩则随家人投奔了京城里做官的远房亲戚礼部尚书许正浩,可巧许正浩三房太太都没能留下子嗣,注定要在他这一系断了香火,眼瞅了一个白生生的娃送上门来,于是便行了过继的手续,认了许林轩做儿子。许林轩寒窗苦读,对官场无甚兴趣倒是极喜乐器,小小年纪的时候便已是全国数一数二的琴师。许尚书几多劝谏也全不顶用,只得随了他去。后来安排他娶了枢密使军机大臣杨震的幼女杨依依,也算是京城里一段举案齐眉才子佳人的美谈。
却不料几番辗转,时逢十多载一个月前万香楼花魁会上,两人又重逢了。当晚是桂媛姑娘挂牌的头一日,许多的京城名流均站在楼下等着桂媛姑娘抛球决定,看哪个小兔崽子能得以混进桂媛姑娘的香闺一亲芳泽,桂媛站在楼上隔了人群,却定定地指着大厅里的白衣琴师,两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一语惊人“我今晚上就要他了!”许林轩拨开了人群走过去,静静地搂着她,似乎众人都不存在了般。消息传到许府,许夫人一夜喝了三次砒霜、吊了五次梁子、回了两次娘家,即便如此十几拨家丁愣是没把许林轩从万香楼桂媛姑娘的闺房里请回家。
我被我的玄女姐姐感动得要流泪。半数京城的老少也在感动得要流泪。剩下的半数则在骂二人男盗女娼世风日下。
我打算助一助玄女姐姐,成全了他们这对乱世的苦命鸳鸯。首先我得去许府探一探我这凡人姐夫人品几何。
月黑。风高。这是间相当风雅的书房。四壁上挂着些正风行的古画,一枝含苞的腊梅,一头信步的猛虎,一潭萧瑟的败荷,一只缩着脖子觅食的鸡娃儿。桃木的书桌上放着一首凤求凰的谱子。我拨弄了两下琴谱,转身,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我几乎忘记自己早已隐了身,就要惊呼出来。
来人正是在酒楼里见过那位白衣琴师许林轩。呼,我的未来姐夫,你吓死小姑我了。
少顷便响起叩门声,许林轩合了面前的曲谱,道:“进来。”
两个俏生生的小丫鬟扶着一个年轻的妇人缓步走了进来,站定。那妇人招招手,屏退了下人,移步到书桌前的太师椅,坐下,美目冷冷盯着许林轩:“姓许的,我警告你,你若是因为那个小狐狸精的缘故毁了爹爹的大计,定要你许家上下吃不了兜着走!”
咦?这又是哪出?我施了个过往咒在许家夫人身上,翻了翻她的过去现在,这才明白了事情的根本。礼部尚书许正浩一生为官清廉,单单错判了一个冤案,落了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把柄在杨震杨枢密使那里,枢密使是个精明人,自然没就此放过。换了旁人或许直接将冤案昭雪了,大不了辞官回家种田便罢了,偏偏迂腐如许正浩,这一生最在意便是名节,做了一辈子官,被老百姓称颂了一辈子,倘若真东窗事发了毁了这一生的牌坊,他自是比死都难受,于是也就进了枢密使的套子。枢密使一来二去的闲聊时候透露些官场的行踪、送些贿赂,或者应求些什么,许正浩也不好拒绝,如此一来,这趟浑水越趟越深,待恍然察觉才发现已经站在了一个天大的阴谋的正中央,抽身乏术了,且将过继来的儿子也赔了进去,好听些是东床快婿,说白了便是做了叛变的人质,防止礼部尚书最后关头上演反间计破坏篡位的大计。
我瞧着许林轩,越发觉得他像画上那只缩着脖子的小鸡仔儿似的可怜。我幼时是养过鸡的,当时天天捧在掌心里生怕它受了冻,小鸡仔蜷在我手心里,也是这样黑漆漆的眼睛一翻一翻看得我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小鸡仔一抖,我的心便软了三分。我睡觉搂着它,吃饭揣着它,练书法也抱着它,父神实在看不下去直接将我的小宝贝拎去喂了他的白虎坐骑,我好是伤心了一场。
就如同现在这般,许林轩出神地看着窗外,表情很哀伤,夜风吹着芭蕉叶子哗哗作响。
他眉毛皱上一皱,我心里就紧上一紧,很是有种要把他头拽过来在怀里搂了的冲动。
我决定……煽风点火,火上浇油,添油加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