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殇》夜月笙

6、【六】长恨何时已

　　浩气盟，落雁城
　　环珮伫立在城楼之上，高城之下的不远处有数十个黑影晃动，她知道那是盟中的弟子正在和堵截敌方的一小股人马，因为最近这样的战斗她也参加了不少。恶人谷最近并没有大举的进攻，总是以一小股人马不时地骚扰，像是一种挑衅。
　　风掠过身际，衣袂翻飞之时还有铃铛的轻响。环珮掠了掠额旁的碎发，低垂眼眸——浩气盟与恶人谷之争迫在眉睫，环珏却是下落不明，考虑再三，环珮最终还是先赶到了浩气盟。
　　她终究不能辜负师父的嘱托！
　　思绪未止，只见远处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隐隐有振聋发聩之声响起。
　　那是——
　　环珮心中一震，足下轻点，飞快地掠下城头，直奔白光起处而去。
　　正急奔之中，忽然看见有门人朝这个方向退了过来。环珮拦住其中一人，“怎么回事？”
　　“恶人谷的那群贼子中出了一个厉害的对手，看样子便是他们这次进攻的首领，今天去迎战的门人不敌，我们赶回来禀告盟主，请她派人相助。”那人急急说完，不待停留地朝总部飞快地奔去了。
　　环珮低眉略一沉吟，仍是拔足朝门人退来的方向赶了过去。
　　墨色的云纹皂袍，桀骜飞扬的神情，见到门人口中所谓的恶人谷头领时，环珮如遭雷击——他竟是环珏！
　　“哦？是姐姐！”环珏认出她的那一刻，他扬唇微笑：“姐姐，你近来可好？”
　　“你……小珏，怎会是你？”环珮摇头，不愿承认亲眼所见。
　　“为什么不会是我呢？”环珏侧了头，仿佛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戏谑道：“姐姐，你的弟弟为什么不能是恶人呢？你把他弄丢了十七年，十七年啊！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又真的在意么？”
　　“当年……当年是因为我出了意外，所以才没能及时回去找你，可是后来我回去过的，只是……”环珮神色渐暗，“只是却没能找到你！”
　　“呵，那还真是意外啊！”环珏“嗤”地冷笑，眼中眸色忽地沉了下去，“意外让你丢下了我，意外让我落入了恶人谷，当我不堪忍受谷里那残酷的磨练，满身伤痕地逃到长安的时候，意外又让我看到了你的幸福！被一群所谓的师兄妹簇拥着，欢喜地在长安游玩，那一刻你可曾有想起过我？”
　　“有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你，否则我又怎会在准许出山之后，一直在江湖中漂泊寻找你？”环珮焦急地辩解。然而当她留意到环珏的眸中始终是那不解的怨恨的目光，环珮只能无力地摇头：“当年我真的不是故意丢下你的，我没有想到你会因此而怨恨我……”
　　“你没有想到我会怨恨你么？”环珏的眸子闪了闪，眼中的狠绝换做了嘲讽，“那你认为我在受尽十七年的折磨后还该爱你么？”
　　环珮默然，安静的对峙中只余风拨动铃铛的轻响。一下一下，宛如心跳。
　　“是因为我送给你的铃铛么？”环珏的目光扫过她的腰际，“说实话，用一对铃铛就换来了天雷剑诀，这还是真是我意想不到的一桩好买卖呢！”
　　“你……”环珮霍然抬头，喃喃：“你竟是为了天雷剑诀而来？”
　　“姐姐，你错了！”环珏微笑，眼里闪着恶毒的光，“我不仅仅是为了天雷剑诀，我的到来是为了让你痛苦！难过！”
　　说着，他挥了挥手，他身后的人麻利地抬上来几具浩气盟门人的尸体。这些尸体都有一个特征，就是他们身上的伤口边缘处有着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灼烧过。
　　环珮一看之下，脸色惨白。她知道，这些门人都是死在了天雷剑法下。
　　天雷剑法，出剑时将内力灌入剑中，挥出的刹那，内力催若至极致，这时剑身将会灼热如火，因此所伤之人伤口势必留下像是被雷电灼烧过的痕迹。
　　环珮深知天雷剑法的凌厉，所以她才会用寒气极重的苍雪剑来调和天雷剑法所使出的威力。而当初她教环珏天雷剑法，也只是想让他用来防身，而并没有想到他会那么快领悟了天雷剑法的精髓，并毫无保留地将它用到了极致。
　　“姐姐，你先别难过，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凝视着怔怔的环珮，环珏眯起了眼睛，“这些人不是你的同门，死在你的剑法下也就死了，算不得什么，我反倒想知道你的同门这段时间里待你还好么？”
　　“因爱成恨，指使自己的弟弟对同门师兄下手，你那些所谓的同门得知了这事的‘真相’，待你可还如以前一样？哈哈……”环珏恣意地大笑，像个看到自己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原来，当初环珏用天雷剑法刺伤靳风，并不是因为觉得他辜负了姐姐的一片情意，而是他要让自己的姐姐陷入他罗织的罪名之中。他在掌门面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坦诚，不过是为了坐实大家的猜想，让环珮彻底地为他背负上同门的谩骂。
　　环珮在一幕又一幕的真相中沉默着，看着环珏那毫不掩饰的怨恨的脸，她不禁想起长守村最后的那一夜，小小的环珏瑟缩在角落，惶恐而不安地请求自己不要离去。
　　但她终究还是狠着心抛下了他，如果自己始终不离开他，或许便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了！那一刻，环珮忽然能明白埋藏在环珏心中的委屈。
　　“呵，姐姐，你那种悲天悯人的表情和那个林隐还真是相像呢！”环珏冷笑一声，鄙夷而不屑，“难怪他会那样护着你，他想必很明白你吧？”
　　“林大哥？”环珮蓦然抬头，惊异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啧啧，看姐姐你的样子，那个林隐竟是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呀？”环珏嘴角弯了弯，像是看见猎物上钩般，露出兴奋的笑容，“我以为他会把我放火烧了他酒楼的事情对你说呢，我猜他若说了，你一定会选择相信我而和他产生嫌隙的，原来他嘴闭得那么紧，竟然什么都没说？真是可惜！”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忆起见到林隐那日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环珮不觉苦笑，环珏当真太了解自己了，他猜的真准，即使林隐对自己隐瞒了真相，可是自己却还是出于对自己弟弟的溺爱而辜负了他这个多年朋友的情谊。
　　真是可笑啊！
　　环珮的手按在苍雪剑上，苍白的手指微微发颤。
　　“小环姑娘。”浩气盟主云卿闻讯赶到，她将手搭在环珮扣紧苍雪剑的手上，轻轻摇头。
　　手足相残，可人明白这对于当事人环珮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残酷，她想要阻止她。
　　环珏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环珮，森然冷笑：“很好！姐姐，你对我拔剑吧，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天雷剑法到底有多强？”
　　闻言，环珮霍然抬头，她轻轻挥开了可人按捺她的手——苍雪出鞘，寒光凛冽！
　　“小珏，如你所愿。”环珮垂手，苍雪剑锋指地，神情木然。
　　环珏嘴角一扬，微笑中杀意流泻：“姐姐，你尽管对我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