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殇》夜月笙

5、【五】迷云深几重 脚下的积雪

　　脚下的积雪一点点地变薄，身后的纯阳宫也陷入了茫茫光雾中。掌门定论已下，环珏必须马上离开纯阳宫。环珮恳求了师父，得以送环珏下山之后再去思过崖面壁。
　　姐弟二人一前一后地垂首走着，默默无语。
　　“姐姐，你恨我了么？”眼见着长安城近，环珏猛地顿住了脚步，抬头大声地问。
　　前面的环珮一怔，回过身来，叹了气，却摇头，“不恨！”
　　“真的不恨么？”环珏大步一跨，走到环珮面前。他比环珮还高出了一个头，相形之下，环珮倒像是他的妹妹，“那你很难过？”
　　“……”环珮垂下了眼帘，许久，她轻轻点头。
　　是的，她难过，只是她难过是因为好不容易与环珏重逢，如今却又不得不再次分开。十七年的盼望，七年的找寻，想要守护一份亲情竟是如此的困难。
　　“想不到认回我这个弟弟给你带来的竟是难过吧？”环珏突然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带着隐隐的怨恨，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后悔与我相认了么？姐姐！”
　　“小珏！”环珮霍然抬头，盯着眼前的弟弟，难掩怒容，“你胡说什么？我是你的姐姐，我怎会那么想？”
　　“是么？姐姐真的不会那么想么？”环珏侧头凝视了环珮片刻，敛起了刚才那幽怨的冷笑，认真道：“我也真的希望姐姐你不会后悔。”
　　“不后悔，我怎会后悔？”环珮面容松了下来，刚才的怒火已然消散，“现在事出突然，你先在林隐林大哥那里住下吧，等我过了思过的一年期限，我再来接你去别的地方。”
　　环珏对姐姐的提议并不表态，环珮只当他是默认，便带了他来到林隐的酒楼。
　　骤然看见环珮携环珏而来，林隐的手在算盘上轻轻一拂，原本错落的珠子齐齐回到了原位，“小二，楼上看座。”
　　仍旧是心照不宣地点头，环珮一笑，掩不住眉目里淡淡的倦怠。
　　片刻后，林隐也上了楼，坐到了环珏的对面，“你们想吃些什么？”
　　“随便来两样小菜就可以了，”环珮对这个并不在乎，转而正色道：“林大哥，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的。”
　　“噢？”林隐的目光不由地扫过对面的环珏，相识以来环珮除了对这个弟弟，似乎对别的事情都看得很淡薄。这次她主动开口相求，只怕亦是为了这个唯一的弟弟。
　　“因为……因为我在纯阳有一段时间不能出山门，所以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小珏一段时间。”环珮含糊其词，并没有将原因和盘托出。
　　“好！”林隐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亦并不多问。
　　“那多谢你了，林大哥。”环珮松了一口气，对林隐举杯。她并没有注意到坐在一旁的环珏正举着酒杯，扬眉注视着林隐，唇边是若隐若现的冷笑。
　　酒干人散，临走是环珮将一卷书册塞入环珏手中，“这是天雷剑法的剑诀，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些日子你便照着这上面的剑诀修习吧。”
　　环珏接过书册，掂在手中，微笑，“谢谢姐姐。”
　　环珮再向林隐告辞地一礼，接着转身没入了人海。
　　“我这个姐姐很傻对不对？”见林隐重新走进酒楼，环珏突然在他身后笑问。
　　“是挺傻的。”林隐并不回头，低低地叹了一声，然后大步一迈走入了楼里。
　　“可是你比她更傻呢！”环珏“嗤”地笑了起来，摇头，“傻子！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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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眼静思，沉淀心神，环珮习惯地在思过崖前安静地打坐。
　　日光下，她一袭雪衣端坐不动，薄薄的晨雾打在她的身上，泛出一层朦胧的光晕，恍然如冰雕玉琢。环珮性本喜静，这样的安静的面壁思过对她来说并不难熬，甚至有些怡然自得。只是她有时想起环珏，总不免挂念，心神微乱。
　　环珮正敛了心神，正要入定。突然，她的睫毛动了动，紧接着身子忽地拔地而起，掠在半空。此时她坐的地方已被一道剑气划过，雪痕凌乱。
　　“师父？”蹑足掠在空中的时候，环珮辨清的来人，脱口讶异。
　　“嗯，不错！不错！”曲平满意地颔首，同时右手一挥，手中巨剑“噌”地倒插入他身后巨大的剑匣中，毫厘不差，“珮儿，你的武功当真是同辈弟子中的翘楚，为师没有看错你。”
　　“师父，您来找弟子何事？”环珮足下在岩壁上一点，借力折返，轻飘飘地落在曲平面前。
　　“唉！”曲平叹了声，皱眉。他性情向来直率，在弟子面前也并不掩饰自己的心情，“半月前，恶人谷突然大举进攻浩气盟，如今浩气盟盟主来信纯阳，请求支援。”
　　“哦？”环珮低眉沉吟，“之前恶人谷与浩气盟之间干戈相向，双方互有胜败，一直呈势均力敌之势，怎么这次浩气盟竟要对外求援如此狼狈？”
　　“据说这次进攻浩气盟的是恶人谷年轻一辈的弟子，为首的那人尽得恶人谷的首领唐千仇的真传，不光是武功的高强，连手段的狠毒都是一模一样。”曲平摇头，想起当年唐千仇一怒罪愆郁城，血洗郁城的事情不免感慨——难道他的门人也打算重复他的做法？
　　“那掌门师伯对这次事情有何打算？”环珮眨了眨眼，已然聪敏地从当中感觉出了什么，主动请缨，“若有弟子能代劳的地方，请师父尽管吩咐。”
　　“嗯，”曲平微笑点头，“掌门的意思亦是让几个年轻一辈的弟子去浩气盟相助，让他们历练一番，而我思来想去却是想让你去。”
　　“多谢师父提点，弟子一定不辜负师命。”环珮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知道这其实是师父的好意。
　　上次环珏刺伤靳风师兄的事并没有掩盖住，于是关于环珮的流言在纯阳宫四起，沸沸扬扬，或是说她小人嘴脸，表面清高若雪，背地里龌龊如泥；或是说她狠辣善妒，喜欢自己的师兄，却因妒忌让自己的弟弟偷下毒手……
　　一时之间，平时亲密若兄弟姐妹的同门都对她指指点点，冷嘲热讽。纵然环珮被罚于思过崖面壁思过，这种流言蜚语亦是不绝于耳。
　　后来，环珮也曾亲自去向靳风请罪。靳风待人向来冷淡，对于请罪一说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与你无关”，便将她请了出门，自觉有愧的环珮心中并不好受。
　　师父性格向来粗犷暴烈，不拘小节，想不到对自己的小弟子却也有心思细腻的一面。去了浩气盟，一来避开了那些纷扰，让环珮不必难过；二来若是抵御了恶人谷，这自然算是一件功劳，面壁思过也许就不必那么久了！
　　事情已经确定，环珮收拾了行装，准备起程。因为面壁思过的原因，其他领命的弟子已经出发了，环珮比他们晚了一步。但这对她来说正好，因为她正想要在出发之前去见见环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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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到长安那熟悉的地方，环珮不由地吃了一惊。三月之前还把酒言欢的地方，如今焦黑一片，残垣断壁。
　　此时，有几个工匠正在那儿修葺，环珮连忙上去询问，这才得知三月前这里起了一场火，把好好的一座酒楼烧得干干净净。
　　那酒楼的老板呢？
　　环珮最后好不容易打听到林隐如今的住处，急忙赶了过去。
　　街角的小院落，院门半掩，环珮伸手轻轻一推，只见林隐正捧了一坛陈酒，从屋内走出。
　　“小环？”林隐霍然抬头，怔然地止住了步伐。
　　“林大哥，这是怎么回事？”环珮走上前去，关切地询问。
　　“就是一把火烧没了那么简单。”林隐淡淡苦笑，将手中的酒坛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是你的仇人？”环珮凝眉，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苍雪剑之上。
　　林隐沉吟了许久，最终摇头：“不！”
　　“如是天意，那林大哥便不要太放在心上了，凭你的才智，这酒楼我相信还是会回来的。”环珮脸色稍松，转眼又想到了什么，“小珏呢？”
　　“环珏他……”林隐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小珏发生了什么事？”环珮脸色瞬间苍白，手指紧紧地扣住苍雪剑的剑身。
　　“他……在火灾那天失踪了，”林隐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但我相信他不是葬身在那场火灾里，大概是……大概是走散了。”
　　“走散了？那怎会三月还不回来？”环珮怔了怔，然后蓦地抬眼，“小珏不见了，你为何不告诉我？”
　　“你被罚面壁思过一年，我不想扰乱你的心情，所以便没有通知你。”林隐垂了眼帘，避开环珮的目光。
　　“好……”环珮咬了咬唇，点点头，眸中浮起决然，对林隐一拱手，“不管如何，环珮都要多谢林大哥你之前的关照，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告辞！”说完，环珮回身疾速地掠了出去。
　　林隐抬手欲再说些什么，然而终是没有开口。末了，他背过身，一手重重拍在酒坛之上。坛口的封泥碎裂，浓郁的酒香飘出——是绿旖那熟悉的香味。
　　酒香依旧，只是对饮之人却已翩然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