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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曲终人亦散(完) 剑气陡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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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陡涨,激得衣袂长袖飞展,猎猎雪衣,环珮若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环珏眼中的眸色彻底低沉了下去,幽暗,宛如暴风来袭的夜。
周围的人不由地都屏住了呼吸,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就踩破了那薄脆的宁静。
蓦地,雪色浮动,环珮的身形已然拔地而起。苍雪剑寒光凛冽,那一瞬人们眼中的苍雪剑刹那化作了三股,吞吐着剑风,卷向环珏。
龙翔碧苍!环珏认出了环珮手中的剑招,此时此刻的龙翔碧苍全然不是当日她在酒楼使出来的样子。
一种剑招,在环珮使来径自幻化出不同的剑势,连环珏都不由地惊叹。
沉眉敛神,环珏手中长剑祭起,只闻“叮”的一声,金玉交鸣,环珏覻准了剑招中的虚处。一剑封破,化解了这一剑。剑风未息,被截下剑招的环珮一个燕子翻身,借了环珏封招的力道,身形一展,便是一招万剑归宗,劈面而下。
刚才的龙翔碧苍的剑气未消,环珮一招挥出,三股剑气登时激作数十道,呈扇形扫下。
万剑归宗剑气虚实交错,环珏不便硬接,足下一点,使了一招迎风回浪急退,堪堪避过扑面而来的剑气。
然而脚下刚稳,环珏已然再次腾身而起,仗剑朝着环珮欺身过来。他墨色的身影急掠,恍如暗夜里凌厉捕猎的蝠。
空中,一白一黑的两个身影相遇交错,宛如黑夜白昼般泾渭分明,轮转交替。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环珮一招招递出,下的虽不是杀手,但却大有将环珏逼至绝处的意思。
环珏不动声色地与环珮拆了数十招,突然冷笑:“姐姐,你为何还不用天雷剑法?”
环珮不语,手腕一抖,苍雪剑迎风斩下,一道剑气如电般激射而出,她使了一招“剑飞惊天”。
环珏急闪,同时扬声,“姐姐,既然你不愿出天雷剑法,那便由我来出吧!”
“不!”看到环珏递招的那一刻,环珮急促地低喊了一声。
环珏眼底眸色一沉,长剑刷地展开,剑气锐啸,若疾风掠空。环珮急忙举剑相抵,手中的苍雪剑竟被那激烈的剑气压得微鸣了一声。
啸震天河——这是天雷剑法的第一式,剑气挥出快如长啸,锐利逼人;剑势则却如同铺天压下的沉云,雄浑凝厚。
一招出,则招招连,瞬间环珏又使出霆动四海,雷贯九霄……天雷剑法一共九式,环珏转眼就出了八式,他盯着眼中满是惶急的环珮,冷谑:“最后一招了,姐姐!”
“小珏……”
环珮后面的“不要”二字还未喊出,只见环珏手中长剑已然高举,青锋直指天际——
天雷剑法的前八式就像是一场暴风雨的酝酿,一式式使出的残留剑气都会被凝结,而最后的那一剑则像是一个引体,出剑刹那会将前面所凝聚的剑气都贯施出来。因此前面的相斗越是激烈,残余剑气越多,则最后这一招的威力便越大。
“罡雷斩苍!”——环珏的一声断喝,只听见一声振聋发聩的霹雳声响起,众人被一道刺目的白光晃得眼前一花,不由地眯了眯眼睛。
等到众人回过神来,看清楚眼前的境况时,才看到环珮倒在了地上,而环珏而倒坐在十丈远的一棵树下。
“姐姐,姐姐……”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刚才还狠吝如魔的年轻人仓惶地喊了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向倒伏在地上的女子。嘴里急唤的环珏状若癫狂,一时之间没有人上前,任由他一把搂起伏地不动的环珮。
“咳……”呛咳了一声,环珮缓缓地睁开了眼,她的嘴唇用力地动了动,声音艰涩地说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句话:“小珏……你没事吧?”
“姐姐——”环珏拼命摇头,声息哽咽,“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推开我?你应该……”
“小珏!”环珏话语未完,见环珮艰难地朝他抬起了手,他连忙停声握住了她的手。环珮深深地吸了口气,挣扎出声:“罡雷……罡雷斩苍是正气……正气之剑,其心……若歹,雷必反罪!”
原来最后的罡雷斩苍那一剑挥出时,剑者心中必须澄净,若是剑者心思恶毒,或心存歹念,其气息必定不够刚稳平正。心念若乱,所引剑气不能全力挥出,剑气则会反噬剑者,也就是环珮所说的“雷必反罪”!
“呵,我对姐姐的心那般狠毒,被五雷轰顶也不为过,姐姐为何还要舍命救我?”环珏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怆然苦笑。
环珮怜惜地摇头,动作扯动身上被剑气震断的经脉,剧痛袭来,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吐出一口鲜血,雪白的面纱上登时殷红一片。
“姐姐!”情急之下,环珏撩开她的面纱,想要替她拭擦,却在看清楚她的容颜的那一刻,猛地顿住了手——面纱下是一张被毁了的脸,伤痕交错,狰狞可怖!
“姐姐,你的脸……”环珏颤巍巍地伸出手触向环珮的脸,难以置信地喃喃,“你的脸怎么……怎么会这样?”
“很可怕是不是?”环珮用力地挤出一丝微笑,微微别过脸,“小珏,别看了。”
“姐姐,告诉我,你的脸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环珏的眼中闪出狠戾的光芒,握着环珮的手,咬牙切齿,“这到底是谁干的?我替你杀了他!不,我也要划花他的脸,让他生不如死!”
“不,小珏,”环珮反握着环珏的手,微微用力,断断续续地解释,“不是谁,是那一夜,长守村的僵尸……”
僵尸!环珏蓦地睁大了眼,回想起环珮断断续续与他提及的往事——她告诉他一夜她出了意外,幸好被曲平所救,但是她却没告诉他她身中尸毒,命悬一线;她让他知道她保住了性命,却没让他知道她被毁去了容貌;她让他看到了她的欢乐,却没让他看到她的悲伤……
伤痕在他的指尖下蜿蜒,宛如利刃,最初的怨恨被这些利刃切割得支离破碎。支撑着他一路报复过来的理由刹那崩塌,他茫然无措。
环珏怔怔地失神,此时环珮声息却急促起来,“小珏,小珏……”
“姐姐!”环珏连忙低头,搂紧怀里的姐姐。
“小珏……”环珮睁大了眼,望着头顶的虚空,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握着环珏的手却越来越紧,“别怕……小珏……姐姐……姐姐来保护你……”
猛然醒悟到这是已经进入了弥留的迹象,环珏不甘地摇晃着怀中之人,“姐姐,你别睡,你别睡啊!姐姐,你看着我,你的弟弟在这儿!”
“……姐姐……保护……保护你!”环珮的眼神渐渐暗淡,最后声音戛然而止,头重重地垂入环珏胸前。
“姐姐——”
撕心裂肺的嘶吼响彻云霄,然而回应的却只有离人身上的铃铛在风中的轻响,叮铛,叮铛,叮铛……
尾声:人面桃花忆
“老板,今天送来的茱萸不够啊,只剩一枝了!”
“你把最后的那朵放在二楼靠江的那张桌上吧。”瞥了一眼小二手中擎着的茱萸,林隐挥了挥手,吩咐下去。
刚低头准备把注意力转回账本上,突然林隐像是感觉到什么,蓦地抬起了头——只见一袭雪衣牵着白马朝这边走了过来。
显然是注意到了林隐的目光,来人径直走向他。林隐微怔了一瞬,开口,是平静若水的语气,“客官,楼上请。”
来人并不多语,点了点头,便往楼上去了。林隐自失地笑笑,笑容里夹杂了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转手把账本塞入柜台,他最终跟着上了楼。
“你要吃什么?”林隐在雪衣人的对面坐下,好整以暇地开口。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呢。”对面的人迎上林隐的目光,带了笑意,一字一句。
“芙蓉蟹,塔糕,还有一壶菊花酿。”林隐利落地吩咐一旁的小二,然后对雪衣人微扬了眉,“这些都是你姐姐爱吃的,我想这也对你的胃口吧?环珏!”
“你对我姐姐还当真很了解。”环珏扬眉,盯着林隐似笑非笑。
“她每年重阳都会来这里点这几样菜,若想不知道也不容易。”林隐含笑,瞥了一眼对方的衣裳,“虽然你们姐弟失散十七年,但我想你也很了解你姐姐,否则你不会不知道她对你的期待,纯阳宫的衣裳你穿起来倒也挺合适的。”
“哈哈……”环珏抚案大笑,眼神明亮清澈,隐隐有当年雪衣女子的影子,“你说的不错,我当初是看不上这身衣裳,不过穿得久了,竟也觉得它还挺适合我的。”
闲谈之中,酒菜已上桌,林隐伸手替他斟满一杯,正色问:“你要穿这身衣服恐怕也不容易吧?”
“不过是废去一身武功,在纯阳宫外雪地里跪了七天七夜而已。”环珏举重若轻地带过,然后仰头重重地灌了一杯酒。举着空了的酒杯,环珏大叹:“杯子太小,好没意思!”
“行!”林隐会意点头,大声吩咐,“小二,给这桌上三坛‘绿旖’,再拿两酒碗来!”
环珏斜睨了林隐一眼,嘴角泛出笑意!酒,有时候真的是好东西,因为某种心灵深处的东西总是在酒中发芽,生长的。
坛酒刚放在桌上,环珏一手提过,哗哗倾满酒碗,也不多言,举碗径自灌了下去。林隐亦不语,同样倾酒举碗,长灌痛饮。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的话语,只有倒酒和灌酒的声音此起彼伏。
“笃”,环珏将酒碗重重地砸在了桌上,此时的他脸上已有了醉意的红光。残酒滴落颌下,他满不在乎地用手一把抹去。瞪着满布酒意红丝的眼,环珏蓦地向林隐道:“其实,你是喜欢我姐姐的吧?”
闻言,林隐正在倒酒的手顿了顿,微垂了眼帘,他唇边掠起笑意,“是的,我和你一样喜欢你的姐姐,不过你尊她为姊,是姐弟之情,而我惜她若妹,是兄妹之爱,落地兄弟,何必骨肉?江湖情缘,亦未必儿女!”
“好,落地兄弟,何必骨肉?江湖情缘,未必儿女,”环珏霍然起身,操起桌上的酒坛,猛灌了一口,递到林隐面前。
林隐接过环珏手中的酒坛,掂了掂,却没有马上就喝。将手伸到窗外,一倾,清酒落入楼下茫茫江水之中,“这是敬小环的!”
坛酒倾洒过半,林隐再收手,将剩下的酒全灌入腹中。等到他放下酒坛,面前人已不见。
林隐起身,举目远眺,只见一袭雪衣剑飘渐远,他微怔了一瞬,突然放声:“小珏——”
人影转瞬不见,只留余音绕空——“来年重阳聚!”
——————完———————— 2009/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