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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节 治病 他还攥着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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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开始每日早晚两次给酒儿复诊。他说,已经到了微妙之处了。然而当他需要酒儿发声以确定施药剂量的时候,酒儿却激动地发不出来。
从她来的第一天,她就失去了声带颤动的能力。虽然这件事的打击被穿越和全身创伤的震撼减损不少,可是,这半年来的期盼还是给身体带来不小的压力。以致现在真的需要发声的时候,倒是紧张地不知道如何做了。
神医只是了然地拍拍她的肩膀,说:“今日不用服药了,放松一下。”
放松?喉咙要怎么放松呢?酒儿望着神医清瘦的背影,张惶地不知所措。
待用坏了一根毛笔,一次性拨断了三根琴弦,又掀翻了季常晒了五天的药草之后,寒酒儿终于被赶出宅院。可是一脚刚刚迈出门槛,就看到伍舟平牵着她的小马等在树下。
被算计了么?她困惑地想。
“小姐今日要不要骑马?”今天似乎天特别的蓝,树特别绿,伍舟平的眼神也格外温柔。
她跨上马背,拨开伍舟平牵着缰绳的手。冲他摇摇头,无声道:“让我一个人。”
伍舟平略有犹豫,转念决定自己偷偷跟着,就松了手任她去。
酒儿低身俯在马背上,在马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然后只见她微笑着抬起头来,双膝轻轻一夹。一抹红裙就轻轻飘扬开来,迎风而去。
白马红衣的姑娘渐渐由参差的树丛中现身。
她优雅地跃下白驹,将缰绳递给院门旁垂手而立的伍舟平。
寒酒儿病恹的脸色此时泛着运动后的红晕,额上闪烁着薄薄的水汽。她飘逸的长裙略显失态地挽在腰间,露出只着里裤的匀长小腿。头上的盘发早已打散,用一根玉簪在头顶草草固定了一个发髻。
宛若一个神气的清秀少年,她匆匆定在神医面前。
双眸清澄,红唇轻启,轻轻地,好似细腻小巧的沙陶般,一声低哑的女音传来:
“毒大夫……”
商道上,两人两骑,并肩而行。
黝黑的唐致瞥了一眼唐简同样被晒黑的脸,迅速收回目光,面目平静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离开晏夏已经五天了,少爷的脸还是板得像块浣衣石。
在晏夏那几天,要不是为了睡觉,自己恐怕连唐府的大门槛也沾不着边。少爷自己倒是也没闲着,往公孙府跑了好几趟,后来连老爷也看不下去了,勒令他每日回府用晚餐,否则怕他就住在那里了。
唉,也怨不得少爷痴情种子。好几年前自己就看出来了,少爷对月华小姐可是放了心思去的。少爷生得俊俏,年少风流的事自然是少不了的,可是那都是逢场作戏罢了。每次回晏夏,那眼神跟的不都是月华小姐?可是这次公孙相爷居然风声不透地把月华小姐配给太子做小。唉,想想月华小姐已经十七,也当嫁了。而且又是个养女,给太子做妾也算不得委屈。可是咱们简少爷毕竟是相爷的亲外孙子不是?难道他老人家就当真没看出来?
不过人说情场失意、商场得意,那倒是真的。年前为了讨月华小姐欢心开的琴行现如今倒是经营得颇有起色。可上次给少爷汇报,却不见他有什么反应。唉,年轻人啊,切莫为情误了大事啊。
“唐致!”
唐致正走神得兴起,前面两声都没听见,赶紧应下这第三声。
唐简眯眼睨他,嗤道:“又琢磨我呢吧。”
唐致心下一慌,面上却纹丝不动。
“少爷多心了,小的在想咱家的生意呢。”
“哼,生意?是在埋怨我没答应给琴行开分铺吧?”
“哪里,小的哪敢埋怨。”
“哼哼,小的小的。我什么时候让你当小的啦?站着比我高,躺着比我长,就连脸都绷得比我紧。”
唐致嘴角令人难以察觉地微微翘起,戏谑道:“我是怕您耽误了大事。”
哼,大事。公孙月华的事就是大事。唐简自认在商场上即便算不上所向披靡,与商贾货市舌战数次却也能驳他们个片甲不留。然而不知为何,却每次都败在这冷面的随侍口下。眼下懒得与他多说,只好将反驳的话吞在肚子里。
“琴行分铺自然是要开的。”唐简顿了顿,挑眉看一眼唐致,见他脸上依旧面沉似水,只好自己解答,“不过还在晏夏就没有意思了,咱们这次要开在璘国。”
听他这样说,唐致似乎放下心来。只见他嘴角微松、双眼轻眯,估计这就是他最开心的表情了吧。
主人安抚了跟班,自己的心情却依旧无法平静。
刚才唐致暗示自己为了公孙月华出嫁伤神。虽说一点心动没有是假,但是他唐二公子还不至于为了她伤神。两年前“青琴”之名开始流传于晏夏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公孙月华并不是他心中那个清纯高洁的女子。
月华的琴艺在晏夏公子圈里确实小有名气,这虽与她高超的技艺、婥约的身姿不无关系,但主要还是她义父运作的结果。否则,想她深闺少女,怎么能够盛名在外?
自己也曾迷恋了这秀雅的女子相当一段时日。可是那日,自己只在家宴上一时兴起地称赞她堪比青琴仙子,两日后,这名字却传遍了公子圈内,甚至连大司马那个老古板都知道了。后来她羞赧地说定是家仆多嘴传了出去。可右相是极爱面子的人,他是绝不会允许家仆以坊间传言这种方式自抬府上人身价的。更何况,他早就另有计划。当日,自己分明在她眼中看到一丝得意。这定是她让仆人故意散播出去的,说不定就是寒酒儿。
想到她,寒酒儿,当时右相秘密将她送往璘国,前后知情者不超过十人。行事这样机密,却出现半路行刺这种事。那班花拳绣腿乍看之下是劫财掠人,可是却用了硝南的哑药来害人。这可不是他们能弄到手的,就算凭侥幸得手,于常理也不会用在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肉票身上。显然他们是被人雇佣,掠人只是掩人耳目,下毒才是目的。
眼下他最担心便是己方内部潜了细作,这些日子便与右相加紧调查。最后,当手上所有的资料都指向公孙府内的时候,自己便决定回去看看。若是问题真的出在相府,那可就……结果到了晏夏还没着手,就被右相拦了下来。而且月华仓促出嫁,其中详情,右相也是一概拒答。寒酒儿是为了月华去璘国,之前只是身份清白的女婢。此次被害,可能是代替月华受难,或者,正是因为代替了月华才要受难?无论如何,这件事几个月来渭璘两方似乎都不知情,就像朗日凭空一记惊雷,前后完全没有干系。
公孙月华匆匆入太子府为妾,不知右相这次又走的哪一招。女人之于公孙,从来只是棋子。璘国这边寒酒儿已不能再用,空虚的棋位又要由哪个去补呢?而自己手中这颗弃子,却怎么看都像是砂石包裹的璞玉。只是,就算她是石,都是颇有趣的一块。
唐简和唐致二人牵马上山。除了师叔,山上的几个人见他时的表情都好不古怪。季常学着师傅的样子,故作深沉的得意地冲着他笑。却掩不住少年的童稚气,不伦不类。季止就比较坦白,高兴地跳来跳去,说是等了他好几天了,现在才回来。可是问他,他又说,“你要自己知道了才好”,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深秀平常寡言寡语,这次一个劲地催他去后山接小姐回来。还没出院门,就看见伍舟平给他备好马等着他,简直比他肚里的虫儿还明白他的心思。
唐简故意皱了皱眉头,嗔道:“不是让你给马梳理一下吗?”
伍舟平这傻大个子却憨笑道:“等少爷回来了一起罢。”
嚯嚯,这闷小子还顶上嘴了?
“让你做你就去。”决定不养他的性子,唐简立刻驳回,然后信步向通往后山的独径走去。
伍舟平看着他的背影,听到主子说:“我散散步。”
寒酒儿把马拴在一颗小树干上,去摘不远处的酸枣。不知道渭国有没有梅酒,但是这酸酸的小枣子泡酒却也是不错的。
唐简转过一片大叶灌木,先入眼的是那匹他送出的墨花肚子的小白马,接着就看见了树影里黄底蓝花衣服的寒酒儿。看她一边踩在一块石头上摘树上的果子,还得一边小心着不让树刺刮了袖子。果不其然,石头一歪,她就从石头上跌下来坐在地上。
正要跑过去接,却听见有人“啊”了一声,他不由得站住脚步。
寒酒儿一手攥着手中的果实,倒也不娇气,站起来拍拍屁股转过身来。看到身后的人,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唐简看到她的表情迅速暗淡下来,直直地望着自己。
他也不说话,有个声音,他要确定。
寒酒儿捧着一手小枣子,走到马旁,想把它们倒在马鞍旁边的小袋子里。走近了,却又改了主意,向着唐简走来。她向着唐简捧出枣子,淡淡的笑着,一声低柔的女声轻轻响起:“唐公子,接风的礼物。”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场景来听到她说话,也不是他想象中的声音来称着这张面孔。也许这就是刚才她表情暗淡的原因?因为她失望了?
她的声音应该是细软如鸟儿鸣啼,莹莹的像反折阳光的玻璃叶子。
可是他不讨厌这个声音。柔柔的,沉静如这涧池的水,明明看见缓缓的波纹在水面荡起,却听不见水声,让人只能看见清澈一汪,却看不清水底的砂石。真是奇怪,明明是声音,却让人觉得安静的不得了。
他伸手接了枣子,看她解了缰绳,牵着马儿和他走向回去的路。
一路无语,只有马蹄嘚嘚。
他还攥着枣子,已经感觉不到温度。
待到两人终于开口,竟然是同时。
“你……”
“那个……”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寒酒儿笑起来,怎么扭捏得好像高中里偷偷恋爱的男孩女孩?
“你先说。”她主动道。
“……还是你先说吧。”
“上次你说品花,在晏夏附近没有?”
“……对。”
“那在别的地方多吗?”
“嗯……”他想了想,“渭国北方有一些,还有璘国西边的高山上也有。听说奚漠国到处都是。”
“那,是不是你们不怎么吃梅子?”
“梅子?”
“就是品花结的果子,你们叫什么?”
“品果。确实不怎么吃到。听说很酸,没什么人吃。”
他低头看她,看到她微笑的侧脸。她眼睛眯起,和刚才给他枣子的时候不一样。
“那你们也没有品果做的酒咯?”她扬起脸来看着他,脸上镀了一层夕阳的金红色。
“……没有。”他注意到她脸缘的金色细毛,引诱着他去抚摸。手抬起来,才发现手里还攥着枣子。
“那今晚我们再凉亭小叙,请二公子尝尝我们做的山枣酒。”她的眼角不再弯起,反着霞光的眼瞳中闪烁的是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