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人生》翔子

5、第五章 这不是音乐

　　兰丝以前和伊安在同一个部门工作，两年前她和摩根唱片公司旗下的一个歌手私底下相爱，丹斯知道了大发雷霆，兰丝在办公室里和他大吵了一架后愤然辞职，那位歌手也和公司解了约，两人在圣塔莫尼卡定居，并且注册了一间叫做Impossible的音乐工作室，去年又成立了Impossible Recards独立唱片公司。
　　独立唱片公司不隶属于几大主流音乐集团，基本不会干涉旗下艺人的音乐精神和理念，大多数情况下很少对唱片进行商业化的包装和推广，也不怎么关心排行榜。艺人们的风格非常独特鲜明，唱片几乎都由他们自己做主制作，而唱片公司则为他们提供必要的支持和资源，这样作出来的音乐难以进入主流市场，却因其中商业因素的淡化，体现出更直接纯粹的个性和特质，被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喜欢。
　　伊安一面开车，一面微笑着听兰丝喋喋不休地说：“我们到现在还只发行过几张唱片，公司虽然有很多很棒的家伙，他们的音乐在Prism Music上也很受欢迎，但是说实话，他们还是太没有经验了。”
　　“兰丝，吉娜他们做的那个在线音乐制作软件，你们用了吗？”伊安问。
　　“是的，”兰丝说，“的确很有帮助，我们很缺乏熟练的专业制作人和混音师，吉娜他们搞出来的这个软件帮了大忙。”
　　Prism Music是个服务于小众音乐人的原创音乐平台，四年前伊安创立并开始建设它，现在已经是拥有几千万用户的综合性音乐平台了，兰丝和她们的朋友米歇尔都是PM的股东，吉娜主管PM的日常运营和模块开发，不久之前，刚开发出了一个简便易操作的在线音乐制作软件。
　　“当然，我们现在还刚起步，不过这样的生活真的很新鲜，那些家伙的主意简直层出不穷，迈克和我都应接不暇。”兰丝说。
　　伊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兰丝，丹斯其实很想念你。”
　　兰丝轻蔑地哼了一声，“我还得谢谢他，要不是他我也下不了决心。”
　　“他不是有心的。”
　　“我知道。”兰丝皱皱眉头，“他有他的苦衷，但是他的想法越来越让人受不了。”
　　伊安转头看了看兰丝，“我很高兴，你看起来很快乐。”
　　兰丝大笑，“是的，伊安，我们现在很穷，可是我真的很快乐。”

　　这天晚上，兰丝在海滩边开了个音乐派对，Impossible的员工搭了小型舞台，张了投影幕布，歌手们轮番上台表演，轻快动感的音乐吸引了不少人海滩上的游客。
　　尽管夜晚的海边有些寒冷，但大家热情都很高，没一会儿现场表演结束，DJ上台打碟，气氛更是热烈欢乐。
　　一阵激烈的舞曲后，舒缓悠扬的旋律飘了出来，男人们纷纷邀请起了舞伴和自己在海滩上共舞。
　　伊安披着兰丝的披肩，拿着一碟水果平躺在沙滩椅上，看兰丝和迈克在音乐声中翩翩穿梭。
　　星辰嵌满广阔无垠的夜幕，海潮声在音乐的间歇中传入耳际，令人心旷神怡。
　　一曲终了，几秒钟后，《The Wind In Florida》的吉他前奏响起，舞台中央的投影幕布上开始放映这首歌的MV。
　　伊安慢慢起身，穿过人群走到舞台下方，凝视着投影上的吉他手。
　　雷恩穿着牛仔衬衫，坐在空旷的老式房间里，娴熟悠闲地弹着他的吉他，在不断切换的画面中，他的脸在幕布上看起来有些模糊，表情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直到歌曲结束，才抬起头若有似无笑了一下。
　　伊安看着幕布上的他，仿佛看见了从前无数次对着她笑的雷恩。
　　音乐声停止了下来，有人在麦克风前大声喊道：“下面，让我们倾听最伟大的音乐家的作品，现在请不要弄出任何响声，闭上你的眼睛，让我们共同欢迎来自大自然的音乐……”
　　伊安闭上眼睛，海风越过她的耳际，篝火发出噼啪的声音，海浪声一阵接着一阵，远处棕榈树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她深深吸了口气，放下手中果碟，悄悄钻出人群，独自沿着海岸线往前走去。深夜的海风更加寒冷，她紧了紧肩上的披肩，仰望着夜空。
　　不知不觉，这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回忆潮水般涌来，当年她在茱莉亚音乐学院的礼堂外第一次看见雷恩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十二年前，伊安刚进入茱莉亚音乐学院，没几天就听说了鼎鼎大名的雷恩•科斯特。
　　他是古典吉他系的高材生，却总在教授的课堂上睡觉，并且经常在课堂上提出一些古怪问题，令教授们头疼不已。他对同学非常友好，但有时会捉弄他们，很多人说他天天晚上都会溜出宿舍去和姑娘们约会。
　　尽管有这样和那样的说法，但是学生们无一例外地都对他的才华表示认可，雷恩•科斯特的身边总是围满了学院里的漂亮姑娘。
　　伊安很快就把这个名字忘掉了，雷恩.科斯特这样的人根本和她不是同一个星球上的人，她看都不会想看他一眼。
　　伊安的父母都是华裔，她在上海上完小学后，被他们接到纽约读初中和高中。她从小就喜欢音乐，独自在国内和祖母生活时跟她学会了弹钢琴，到纽约后也一直没有间断练习，初中毕业后在父母支持下选择了一所艺术高中就读。她的高中老师鼓励她申请进入茱莉亚音乐学院学习，经过严格的试听考试和面试选拔后，她幸运的收到了录取通知。
　　伊安的成绩在钢琴系里比较普通，但是她总是暗中偷偷地用功，能进入茱莉亚音乐学院学习对于她来说就是最值得高兴的事，尽管有时课程让她觉得很吃力。
　　伊安的父亲在一家建筑公司工作，职位不算高，母亲在一所中学教书，家庭并不富裕，但他们一直很支持她，听说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学费十分昂贵后，也没有表示反对。
　　入学那天，父亲亲自开着车子，横穿了大半个纽约市，把她送进学校。分别时，他犹豫了一会儿，看着她的眼睛说，“伊安，你能来这里，我们都为你骄傲，如果你能拿到奖学金，那就更好了。”
　　伊安明白家庭的经济状况，乖巧点头说：“我会争取拿到学院的奖学金，爸爸。”
　　从此，伊安总是埋头勤奋学习，除了有限的几个华裔朋友，她根本没有心思和精力去拓展她的朋友圈。因为以前就读的艺术高中很普通，来到名师荟萃精英云集的茱莉亚音乐学院，严苛且密集的课程让她应接不暇，她的神经总是处在紧绷的状态，终于，在一次考试后，没有合格的她崩溃了。

　　拿到成绩那一天，教室窗外的阳光洒满了一地，但她的心中却阴雨不断，她呆呆地坐在座位上，脑中一片空白，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她才直直地站起身来，机械的去礼堂赶下一节课。
　　她穿过晦暗的教室走廊，从浓密的大树阴影下埋头走向礼堂，就在她刚刚跨上礼堂门口的阶梯时，她听到了一阵美妙的吉他声。
　　在离她不远的阶梯上，一个男孩正坐在角落里，自得自乐地拨动着手中的吉他。他留着黑色短发，穿一件白色T恤，阳光钻过树丛，正好撒在他的脸上，他看起来完全沉浸在他的音乐中，浑身上下散发着发自内心的自信和快乐。
　　伊安不由自主停住脚步，看着他灵活的指尖在琴弦上跳动，他的音乐很快感染了其他人，路过的学生纷纷取出随身携带的乐器，加入到他的音乐中，很快他的周围就聚集了一大帮神情陶醉的男孩女孩。
　　活力四射、青春逼人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路过的学院老师也微笑着停下来欣赏。
　　伊安移不动脚步，愣愣看着这群神采飞扬的少年。
　　男孩抬起头来，在人群中对着伊安微笑。金色的阳光下，他笑容开朗，眼神真诚，伊安觉得眼中的世界渐渐亮了起来，她静静地转身走进礼堂，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课后伊安的老师曼迪教授找她谈话，伊安惴惴不安地走进他的办公室。教授严厉地看着她，“伊安，你是怎么回事？再这样下去，我不得不让你退学。”
　　伊安抬起眼睛，“教授，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教授从眼镜后面沉默的看着她。
　　伊安鼓足勇气，绞着手指说，“我想我会好起来的，学院的课程刚开始让我有些不适应……可是我现在可以了，请相信我，我会努力的。”
　　曼迪教授的手放在下巴上，听她结结巴巴地继续说，“我是真的很喜欢音乐，很喜欢这里，请不要放弃我，尽管我真的不出色。”
　　她渐渐低下头。
　　教授笑了，轻声说：“伊安，我没有说要放弃你，我只是警告你，我看得出来你很努力，但是你把自己搞得太紧张了……”
　　伊安抬起头。
　　“伊安，你看，音乐带给人们的应该是轻松，是快乐，而不是压力。生命因音乐而美好，因音乐而充实，你只要享受它就好。如果你因为音乐感到紧张，甚至感到痛苦，那么，孩子，你错了，这不是音乐的真谛。”
　　伊安想起早上礼堂外飘扬的旋律，想起那群真心享受和热爱音乐的同学，她紧绷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眼神开始发亮。她轻声说：“我想我明白了，谢谢你，教授。”
　　从此伊安不再紧逼自己，除了钢琴系的课程外，她有时候也偶尔去别的系旁听一些课程，她觉得自己的眼界渐渐开阔，五彩斑斓的音乐世界开始向她展开一扇窗户。她的成绩不再下降，反而开始好转，她想，她开始渐渐享受音乐带来的奇妙魔力和快乐。
　　伊安去的最多的是吉他系，但是一个月过去了，在她有限的几次旁听中，并没有见到那个礼堂外朝她微笑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