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人生》翔子

36、第三十六章 一切都在渐

　　他一动不动看着伊安，几分钟后，他上前一步，想要拥抱她。
　　“不，我不会变的。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你自己？”他喃喃说。
　　“你不是也没有信心吗？你不也在害怕？”伊安再次后退一步，难过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恐惧，你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获得安慰，你明明知道，就算我们现在就结婚，情况也不会变得不同。”
　　这句话戳中了雷恩的痛处，他的身体僵住了。这一刻，她的冷静和理智让他深深失望，甚至有些怨恨。尽管他来之前已经隐隐预料到了，但还是希望能有奇迹发生。现在看来，奇迹不喜欢青睐他。
　　两人沉默了很久。
　　“……所以，这是拒绝吗？”雷恩终于开口，语气中的愤怒消失了，只剩下深切的无力和悲伤。
　　伊安难以回答，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轻声说，“现在结婚掩盖不了我们之间的问题，雷恩。”
　　他轻轻笑了笑，自嘲地说，“至少我努力过了，这也是结束对吧？”
　　他转开头，环视深夜寂静的街道和建筑，季风越过树梢，锲而不舍地再次吹皱他的衣领。
　　“你有权利作出任何选择，”他把目光转回沉默不语的伊安脸上，注视着她眼里的泪光，嗓音嘶哑，“我尊重你。那么再见了，伊安。”
　　他转头离开，经过街边的垃圾桶时停了停，拿出一直紧握在衣兜里的东西扔了进去，然后继续向前。
　　他听到她在他身后呼唤他，但他没有回头。

　　雷恩失魂落魄地上了飞机，到达纽约后没有回录音室，而是去了林肯中心的茱莉亚音乐学院。
　　晨光中的校园一片静谧，他绕到宿舍大楼的后面，看着那面被爬山虎覆盖的墙壁和那扇紧闭的窗户，试图寻找那里曾经留下过的一些痕迹。
　　已经走到这一步，放弃和丢失的东西太多，这一切又化成推着他不得不往前走的压力和车轮，他还没有成功，但在这条接近成功的路上，他好像已经逐渐失去了最初那种强烈的欲望，他尚未领略巅峰的风景，就能想象攀登到那里时伴随而来的酸涩和无奈。
　　进入Reprise不久，他偶然得知了科尔和丹斯在这份合约后做的努力，他并没有愤怒或者冲动，反而平静的接受了。他已经不是当初茱莉亚音乐学院里的雷恩，天真的相信自己凭着手中的吉他就可以踏进摇滚殿堂；他也不是初到洛杉矶时怀着极大的热情和期望组建Green Wings的雷恩，不是从奥斯汀出发，搭乘巴士一路巡演过科罗拉多、内华达和加利福利亚洲的雷恩，甚至不是在困在Reprise的录音室里，音乐上的坚持逐渐被瓦解的雷恩。
　　以前的那些雷恩，好像已经迷失在一次次的选择和困境里。
　　现在的雷恩是谁呢？大约只是一个冲动过后又深深懊悔的普通人，因为那扇在他身后留着一线的门和门后的伊安，刚刚被他破釜沉舟的举动所彻底摧毁。
　　身后的门已经彻底被关上，他没有了退路，只能大步向前。他已经失去了伊安，不能再失去他的音乐和关于摇滚的梦想。
　　雷恩逃离那里，孤注一掷地坐上出租车前往录音室。录音室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像普罗米修斯从神殿中盗取来的神圣火种一般，他虔诚地希望能从那里汲取慰藉、温暖和力量，以修复他这颗濒临破碎的心。

　　伊安好一阵子不能完全专注于工作中。
　　在某些间隙里，她会恍惚起来，茫然一会儿，才又埋进繁杂的事务中。
　　她低估了这件事的影响力。她的确很早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个结果，也在下意识为结束做着准备，可真正决裂的这一刻，她还是难以承受，难以割舍，像是被生生断去了赖以生存的肢体一样痛不可抑。
　　她打不起精神来做任何事，白天她往往觉得有一个痛苦的伊安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浮在办公室上方，看她麻木而有条不紊地处理公事，每到夜晚，这个伊安又回到她的身体里，伤痛也随之归来，让她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有时她也会怀疑自己是否过于决绝，过于理性，偶尔也有冲动想抛下一切去找他重修旧好，好在她最终抑制住了。已经有了裂痕的关系又能维持多久呢？何况他们之间的实际问题并没有解决，如果真走到那一步，身份的变化只会让他们对彼此的期望和要求拔高，那么随之而来的失落、指责、抱怨和争吵，恐怕会彻底抹去从前的美好。
　　那些记忆是她珍藏在心中，永远也不愿去伤害和破坏的，而它们也支撑她度过一个个难熬的夜晚，逐渐从巨大的打击中缓过气来，一点点平复着心头的创伤。
　　在这个过程中，兰丝和米歇尔一直陪着她，给了她很大的安慰。有时她面对着米歇尔会有些惭愧，米歇尔自己也被体重问题和抑郁问题所困扰。专辑的录制进展很慢，伊安知道她抑郁的根源在哪儿，但没法帮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一些来自唱片公司施加给她的压力。
　　兰斯是三个姑娘中最朝气蓬勃的那个，因为伊安工作状态的下滑，丹斯把她也调到了这个项目组。她并没有搬来和伊安同住，但每天早晨，她会驾车来到伊安的公寓，接她前往海滩，和她一起在晨光中沿着海岸线慢跑一段，然后一起到公司上班。
　　米歇尔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兰丝也从不安慰她，有时她会悄悄递给米歇尔一支香烟，或者塞给她一颗糖果。
　　一切都在渐渐好转。

　　十二月末伊安回了纽约，和父母共度圣诞节。
　　弟弟凯文已经完成了本科学业，进入布鲁克林法学院攻读法学硕士学位，并且在导师的指导下参与一些知识产权和民事诉讼方面的实际法律事务，即使假期也没有休息。
　　伊安找到法学院，仔细咨询了凯文涉及到儿童收养和抚养权变更方面的法律问题，随后驾驶父亲的车离开布鲁克林，漫无目的在纽约的街道上闲逛。
　　天气阴冷，即使处处都点缀着圣诞装饰，浓墨重彩的节日氛围也并没有驱散满天阴霾，行驶到布鲁克林大桥时，雪花飘落下来，拥堵的交通雪上加霜。
　　伊安漫不经心随着车流驶过大桥，进入曼哈顿区。
　　在一个街区的路口等红灯时，她摇开车窗仰望天空中的雪花，不经意看见远处华纳音乐总部大楼的霓虹灯牌。
　　那里汇集了华纳音乐旗下的几个子唱片公司，比如Atlantic Records、Nonesuch Records，当然，还有Reprise Records。
　　她的手指摸索到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呆了一呆，又放开。
　　后面的司机开始疯狂按喇叭，伊安这才发觉绿灯亮了，赶紧驾车离去。

　　隔日她返回洛杉矶，在录音室里把咨询的结果告诉了米歇尔。
　　“如果能与收养艾尔的家庭达成一致，变更抚养权是可行的。”她悄声对米歇尔说。
　　现在录音工作尚未开始，制作人也还没来，两人坐在角落里等待录音师调试好设备。
　　“不过你得首先保证，你比收养家庭具备更优的抚养条件，变更抚养权更有利于孩子，”伊安看了眼录音师，继续说，“收养艾尔的斯普林夫妇在医院工作，各方面条件都很好，而且没有忽视和虐待艾尔的行为，而要等艾尔长到八岁由她自己选择，时间又太长，所以你目前最重要的，是要创造足够好的条件，并且树立自己的健康形象。”
　　米歇尔不住点头，“我可以的。”
　　“如果能与斯普林夫妇私下就抚养权变更、探视安排、抚养费等问题达成书面协议，提起诉讼成功率就会大得多。”
　　米歇尔深吸一口气，感激地看着伊安，“谢谢你，伊安，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今天的录音工作出奇顺利，不到两点就完成了录制，下午米歇尔又干劲十足地去了排练室练习舞蹈，连兰丝都跑来问伊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伊安笑着朝她做了个“艾尔”的口型，兰丝心领神会，满意地出去了。
　　米歇尔的这张专辑及其注重氛围感，吸纳了Dream Pop的一些风格，其中一首歌甚至大胆采用了梦呓呼吸般的吟唱方式，只是在旋律和节奏的编排上去掉了Indie的古怪和晦涩，其他明快的歌曲也尽量保留一些原始的音轨，留下个别情绪化的、真实的痕迹，而舞曲部分节奏干脆，旋律丰富，层次感分明，十一首歌曲风格各异又协调统一。
　　米歇尔声线的特点被发挥得淋漓尽致，演绎极富个性，总体而言，这是一张诚意十足且态度开放的专辑，也切实记录了米歇尔这一时期的心灵状态。伊安相信，这样真挚的作品是不会被歌迷拒绝的。
　　这张名为《Stranger（陌生人）》的专辑于次年七月发售，同时于数字音乐平台公布，首周销售成绩并不突出，仅仅排到Billboard流行专辑榜的三十八名，但它的后劲很强，经过一个多月的持续发酵，最后冲到了专辑榜的冠军位置，并且停留了三周。
　　一年的辛苦有了回报，伊安给自己放了三天的假，搭乘飞机前往拉斯维加斯。
　　Magic Box的首场全美巡回演出，将在这里能容纳近两万人的米高梅大花园体育馆内举行。

　　Reprise在两月前发行了Magic Box的首张录音室专辑，这张专辑不负众望，第一周便空降Billboard摇滚专辑榜冠军，主打单曲《Temptation（诱惑）》同时夺得摇滚单曲榜亚军，另一支单曲《Drifter（漂泊者）》也进入了单曲榜前十，一月后专辑中的第三支单曲《Siren（海妖）》樊登至单曲榜第一。
　　首战大获全胜，年轻的摇滚劲旅成绩十分骄人，全美巡演站点在他们的网站上一经公布，各个会场的门票立刻被席卷一空。
　　专辑以《Ulysses》命名，尤利西斯，古希腊神话中的悲情英雄，经过十年的海上漂泊，一路遭遇数不清的诱惑、危险和背叛，历经千辛万苦回到故乡。
　　借由这张专辑，Magic Box气势汹汹踏入主流视界，并掀起一股极富浪漫和悲情气质的EMO摇滚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