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人生》翔子

37、第三十七章 这一次，是

　　AP杂志曾向伊安约稿，希望她点评一下MB这张争议性极大的专辑，伊安拒绝了。
　　她对这张专辑的感受非常复杂。雷恩和他的伙伴们显然做了很多妥协和改变，乐队早期喜欢采用的电子吉他噪音和迷幻音效被摒弃，歌曲结构回归传统，泰勒随心所欲的华丽唱腔也有所收敛，但是流畅优美的旋律、时而舒缓时而如暴风席卷般的节奏、澎湃的编曲、爆发力极强的吉他演奏保留了下来，是一张极富野心甚至有点讨巧的专辑。
　　部分乐评因此做出了猛烈的抨击，认为这张专辑应该被归入流行摇滚而不是另类摇滚的范畴，最早那批从奥斯汀发展起来的歌迷，有很多已与他们渐行渐远，但是有什么关系呢？这张专辑的商业价值显而易见，诗意化的歌词和感染力极强的情感宣泄仍然是富有鲜明特色的，潮水般涌来的歌迷迫不及待想要欣赏他们的现场表演。

　　晚上七点，场馆开放，早已等候在外的歌迷开始入场。
　　伊安没有动用自己的关系去获取场馆的贵宾席位，只订购了一张看台边缘的远场票。
　　Reprise旗下一支女子摇滚乐团担任暖场嘉宾，八点整，Magic Box走上舞台。
　　为了配合风格的调整，乐队新加入了一名键盘手，当五人走到台上各自的位置站定，主音吉他手仅仅拨动了一下电吉他琴弦，歌迷爆发出的欢呼和口哨声就掀翻了整座场馆。
　　斑斓的光带汇聚成银白的追光，投在舞台上的五个角落，身穿金属色紧身衬衫的泰勒在舞台中央握住话筒。开场曲正是那支大热单曲《Siren（海妖）》。
　　“……她的长发流淌着月光
　　她的眼睛闪烁着星辰
　　她端坐在累累的白骨上
　　诉说动听的故事
　　她游走于葬船的港湾里
　　玩弄鲜红的心脏……“
　　钢琴如语如诉，电吉他和贝斯营造出轻柔而空旷的空间，泰勒的歌声低沉性感，看台上荧光闪亮，如大海波涛涌动起伏。
　　隔着遥远的距离，舞台上的人在伊安眼中只是五个小黑点，她只能从舞台两侧的大幅投影上捕捉那个身影。
　　雷恩看上去消瘦了不少，头发稍微长了些，穿宽松的黑色衬衫和黑色牛仔裤，他低头专注弹着他的吉他，右脚轻轻踏着节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温柔的呢喃是诅咒
　　撕碎一切抵抗
　　她甜蜜的肢体是囚笼
　　溺毙所有爱恋
　　她呼风唤雨，摧毁她的俘虏……”
　　歌曲进入间奏部分，泰勒转头看了一眼雷恩，雷恩走到舞台中央，左手滑动在琴颈上，右手快速拨动琴弦，举重若轻地飚出一段华丽激烈的高昂旋律。
　　像是海上迷雾猛然被撕裂，阳光射进沸腾的海水，场馆内瞬间欢声雷动。
　　投影幕布上清晰映出他没有笑意的脸和洒脱娴熟的动作，雷恩的拥趸们激动地大声尖叫，拼命舞动手中的荧光棒，看台中央的大幅灯牌打出雷恩的名字。
　　完成这段Solo，这名显得有点阴郁的主音吉他手无动于衷退回到舞台一角，把舞台中央位置和雷鸣的欢呼声还给泰勒。
　　伊安的目光努力捕捉着舞台上那个高挑冷峻的身影，无比清楚感觉到他的变化，同时也意识到了他们之间那已不可跨越的遥远距离。

　　演唱会结束后，伊安筋疲力尽回到旅馆里，喝了一大杯水，然后含了一颗润喉糖。
　　整整三个小时酣畅淋漓的演出，Magic Box尽管驾轻就熟，但没有任何敷衍，竭尽全力为歌迷奉上了一场张力十足、精彩震撼的视听盛宴。
　　在这个热烈而浪漫的空间里，伊安全情投入，情不自禁随着歌迷们一起嘶吼呐喊，疯狂释放所有激情。
　　眼泪也可以尽情流淌出来，没有人会在意。
　　次日她蜷缩在旅馆的床上睡了一整天，事先计划好的几处游览点也没有去，直到华灯初上，她才走出房间，漫步在拉斯维加斯大道上，欣赏穷奢极欲的赌场酒店及城市地标那辉煌灿烂的灯光。
　　她一直走着，没有停下过步伐。盛夏已经过去，拉斯维加斯的夜晚依旧酷热，到处都是躁动和喧嚣，但她觉得内心很平静。
　　于她而言，这一次，是真正的告别。

　　米歇尔的巡回演出伊安没有参与，经过一年的音乐疗程，她已经可以独自应对，兰丝则调到了一个新的组建部门。
　　传统的唱片产业已不可避免衰落下去，科尔和丹斯也在进行新的尝试。摩根唱片赞助了电视台的选秀节目，选秀中涌现出的佼佼者或者有潜力的选手，将得到唱片公司的合约和接下来的包装推广。兰丝就是这个部门的负责人。
　　伊安的办公室迎来一个又一个新进歌手。精心策划每一个企划方案的同时，她在弟弟凯文的帮助下于互联网上注册域名，开发搭建了一个小小的数字音乐原创平台。一些她接触过的、被绝大部分商业唱片或独立唱片公司拒绝的小众音乐人开始在这个平台上发布作品，平台会购买这些作品一定时期的版权，并将微薄的一点后续收入全部支付给这些拮据的音乐人，以尽可能地支持他们的音乐梦想。
　　这个平台叫做“Prism（棱镜） Music”。一束光通过棱镜，就会形成光谱，折射出五彩多姿的颜色。伊安希望这个平台能发挥棱镜的作用，让那些薄弱却富含生命力的光芒，有机会迸射出斑斓美丽的色彩。
　　Prism Music还处在非常艰难的开创阶段，也没有什么知名度，伊安小心挑选着开发人员，用心建设着这个平台。她已经在摩根唱片拿到了高薪，但她的钱基本都投入到了PM上，生活上一直很简朴。
　　她暂时还不想求助其他人，比如和她非常亲密的流行界新星米歇尔。
　　米歇尔现在已经是摩根唱片的扛鼎艺人，给公司带来巨大利益的同时，她自己的腰包也鼓了起来，她已经与斯普林夫妇达成了私下协议，为了让女儿逐渐接受这个外来者，征得斯普林夫妇同意后，她有时会去幼儿园接艾尔。
　　当剪成平头的米歇尔架着太阳眼镜，穿着长裤夹克，冷酷地站在幼儿园门外时，往往引得幼儿园外的其他家长们侧目而视，有时还会制造一些骚乱。
　　丹斯对此既愤怒又无奈，他曾警告过米歇尔，作为公众人物，她的私生活一定会成为各种报导津津乐道的话题，而她将来如果向法院起诉变更抚养权，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而她独自抚养儿女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她的歌唱事业会受到不可忽视的影响。
　　米歇尔的回答是轻蔑地耸了耸肩，然后趾高气扬走开。她现在已经有了对唱片公司和丹斯说“不”的资本。经过伊安的启发和带领，现在的她在音乐上颇有见地，也能精准选择最合适自己的音乐类型、曲风和演绎方式，傲人的唱片销量和接踵而来的各类奖项，给了她强大的自信和底气。

　　这一年，炙手可热的Magic Box趁胜追击，在上张专辑推出后的一周年，发行了第二张录音室专辑《The 7th Movie（第七场电影）》。专辑的风格与上一张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但因键盘手威廉的离开，乐队重新运用了电子合音，并在这一点上玩了一些花招，从而使得这张专辑的音乐图景有了更丰富的层次和更具开创性的拓展。
　　这张专辑的销量甚至高于《Ulysses》，截止它发行的这年年底，MB的两张唱片已在世界范围内售出两千多万张，这在唱片产业萎缩的时代下，显得尤为耀眼和优秀。
　　好莱坞大热的几部电影也邀请了MB担任主题曲和插曲的制作演唱，这几支单曲的畅销更是把乐队推到了摇滚领域的标杆位置。
　　乐队在欧洲也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和欢迎，这年他们先是远赴北欧与欧洲歌迷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音乐交流，而后回到美国本土进行第二张专辑的巡回演出，巡演完成时已是2006年的春末，这时Magic Box发生了一件大事。
　　贝斯手吉米•怀特向洛杉矶当地法院起诉，舅舅希瑟长期对自己实施财务和人身控制，并从他幼年起就多次进行侵犯。这个案件在社会各个层面都引起广泛关注，尤其是在乐坛领域。MB的歌迷怒不可遏，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各种支援活动。
　　由于吉米提交的证据很充分，法院很快就做出了判决。希瑟入狱后，处在风口浪尖的Magic Box出席了American Music Awards（全美音乐奖），在AMA的颁奖典礼上，吉米顶着巨大的压力，勇敢站上舞台和伙伴们完成了两支歌曲的表演，随后退出Magic Box。
　　同年秋季，他从纽约搬回洛杉矶，申请进入南加州大学桑顿音乐学院学习。

　　伊安第一次在新闻上看到关于案件的报导时，心里很难过，总算明白了吉米一直郁郁寡欢的原因。乐队的几个成员中，他总是最沉默最不起眼的那个，却用他扎实的贝斯技术为乐队提供着厚重稳定的基石，在面临每个选择时，也毫不犹豫支持伙伴们做出的任何决定。
　　伊安总会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在闪耀着金属光泽的乐器店里，那个内向忧郁的男孩拿着乐谱从内室走出来，与雷恩之间展开一场涉及到Kurt Cobain的讨价还价。
　　一晃眼，五年的时光就溜走了。
　　深秋时节，她驾车驶进洛杉矶市中心的南加州大学校园，正在欣赏学院里古朴气派的建筑时，听到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看见身穿格子衬衫和牛仔外套的吉米，吉米微笑着上前，轻轻拥抱了伊安。
　　从前的吉米总是下意思回避与他人的肢体接触，看来他已经挣脱了以往惨痛经历束缚他的枷锁。
　　伊安和他拥抱了好一阵，才轻轻推开他，打量着这位曾经的摇滚明星。乐队时期烫卷的半长发被剪短，现在的吉米和五年前的乐器店店员没有什么区别，不过眼神明亮许多，笑容也更加温暖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