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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9、西湖山上挖竹笋 靠山吃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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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湘数日,探望老母,来去匆匆,明日又将远行,二丫头这几天不好好吃饭。
天降大雨,奈之若何?我还是冒雨去了一趟地质中学,进门有一个艺术长廊,李四光一组浮雕,宿舍区也高筑门墙封闭了,老母的房子租了,这个家目前属于别人。
我顺便买了一些常用药品返回,杭州抓得很紧,药店不卖抗生素,要买劳你费力去很远很远的医院买,我因而牙痛半个月。
走到韶山路,我梦撑哒,被女作家霍红叫住叫醒,原来真是她,还有她的先生李大哥,长沙名画家。
霍红问兰儿和二丫头的情况,我则问含柔,都为孩子们有出息高兴,也为她们尚未成家着急。
霍红比照片里看上去更年轻漂亮,我夸李大哥不仅带出一个在美国小有名气的画家含柔——说来我还教过含柔几年英文,还将老婆加以调教,霍红如今的身份是,作家兼版画家,他们开了一个“夫妻店”,教孩子,卖画作,如果是朋友来买,如果通过我说情,打个九五折可也。
我是在车厢连接处认识这位马来西亚华裔作家的,他来吸烟,一口“鸦片鬼”黑牙。
始终没有问他的姓名,或许有名气,或许没有什么名气,从他博学的谈吐判断应该有点名气。
年龄大概在四十岁左右,可能更年轻,东南亚一带,由于接近赤道,晒成一脸腊肉,显得出老。
我听他用英语打电话,于是嘴发痒趋前搭讪,一搭就上了,他却改用华语与我说话,华语说得磕磕巴巴,牛屎一样的广东普通话。
鼻孔“剑拔弩张”的他的英语说得很流畅,听得出是东南亚口音,清辅音往往发成浊辅音,就好比杭州人说普通话,accent很明显。
他说华语我大概听懂了七成,余下三成不懂,不是语速太快就是他太有学问,我叫他慢点,让我“反应”一下。
他大谈人性,一个东方人,把尊重人性看得至高无上,可见他全盘西化,连重要的表达都不得不借助英文。
譬如他强调人性的原始性,他怕我不明白,用了一个英文单词primitiveness,我问他是不是animality(动物性)的意思,他不说话了,我看他就是那个意思,因为人、猿最初没有分别。
他就此谈了很多,其实我高度认同,但我喜欢正话反说,激发他把话说深说透。
令人可恶的是他对中国文学艺术一窍不通,连华语都说不好,竟口出狂言贬低我们的当代作家,说没有一个语言过关的,他出身牛津大学,只欣赏英国散文大师培根那样严谨的“雅体”,他认为中国作家没有教养,使用的语言都是“野语村言”。
“野语村言”是《红楼梦》中一个成语,书中刘姥姥说话不中听吗?他是一个对本民族怀有“傲慢与偏见”的作家,他只配呆在象牙塔里意淫培根,我承认,他对文学的理解达到了“片面的深刻”。
补记一笔,马来西亚华裔作家莫名其妙对我说,一个人层次高低,不在于地位和财富,我松了一口气,还不能证明我层次低。
下面一段我就反感了,他又说,真正有钱的人从不炫富。
此话是事实,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作者的心态。
如果以此类推,我们可以反过来说,真正没钱的人从不哭穷。
什么话嘛,真正有钱的人当然不会炫富,财不露白,他还要在自家门前声明:“此地无银三百两!”
真正有钱的人不炫富,不值得夸耀,你一夸耀就暴露了你的嘴脸,你打自己的嘴巴,就你,用地位和财富划定人的层次。
早上抵达杭州东站,二丫头没来接我,在家里赶图纸,一副恶狠狠,要吃人的样子。
这就是专注,此刻她对周围环境反应迟钝。
但如果飞来一只蚊子招惹她,她一定会起身追杀、拍死它,专注陷二丫头于不仁。
我赞赏二丫头凡事专注,专注才能把事情办到最好。
二丫头给我预备的早餐是烙饼,一张张摞在盘子里,我顿时想起老电影《小兵张嘎》中嘎子奶奶给老钟叔烙饼。
小碗里是蒜泥,搁了一点香油和盐,我问:“还有大葱呢?”二丫头说没有,他们不兴那个,我笑她:“别不好意思,咬一口饼,咬一口大葱,这才是你们的吃法!”
二丫头向我示范如何吃烙饼,将蒜泥抹在饼上,然后卷起来,拿起吃的时候,下端折叠一下,以免用凉开水稀释的蒜泥漏出。
我一共吃了两张,第一张抹老干妈,第二张抹蒜泥,抹蒜泥的果然更好吃。
小书童一连在电脑前坐了几天,下午我陪她去西湖山上挖竹笋。
漫山遍野都是竹笋,破土而出,好像一枚枚隐蔽在竹林里蓄势待发的导弹,不对,这个比喻剑拔弩张,大煞风景。
然而,小书童确实十分紧张,不时掉头四处张望,生怕森林巡视员出现,我不怕,我的理由是,我挖的是长在篱笆外的竹笋,无主之笋。
靠山吃山,今天既来之,不挖走几个竹笋,辜负了大山乐善好施,岂非我不领情?
我先是用手挖,无异于田鼠两个爪子刨土,遇到坚利的石子顽强抵抗,于是我改用树枝挖,树枝断了,小书童撸起袖子拔,她以为是拔萝卜,笋子盘根错节,吃地很深,怎么也挖不出来。
小书童抬头发现一个头戴白色太阳帽的老爷爷,腰间别着一个竹篮,鬼鬼祟祟进入了竹林,以己度人,她断定他也是来偷挖竹笋的,她尾随跟进。
小书童笑笑嘻嘻问道:“叔叔,你是不是采药的?”她不说挖竹笋,而说采药,你听听、瞧瞧这鬼灵精,她的目的是想借人家的挖掘工具。
老者说他是来采野茶的,附近是龙井茶生产基地,茶树的种子如同蒲公英随风飘散,到处是自生自长的野茶树。
小书童很会套近乎,一会的功夫就跟老者有说有笑了,这时她才说明她的来意:“叔叔,这么多竹笋,太好玩了,我能不能挖一棵带走?”叔叔说:“不搭界的(杭州方言,没关系),你想挖就挖,只要不挖篱笆里的。”
小书童继续试探:“可是我没有工具,挖不动!”
老者说:“不必挖,竹笋根部太老,不好吃。”说着他一脚踹翻一个,拾起来剥掉外面几层,然后递给小书童。
老者是杭州本地人,经常上山采没有打过农药的野茶,又说:“这是毛笋,过一段时间才是雨后春笋,做毛笋,先用水煮煮,再下油锅煎才好吃。”
老者一连给小书童踹翻三棵大竹笋,多么慈祥,多么乐于助人的老爷爷,够了够了,小书童一再表示感谢,背着沉重的竹笋走出了竹林。
向前走了没几步,小书童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刚才偷偷摸摸挖了人家的竹笋,此刻心中有愧,低头默默忏悔,表示再也不干坏事了,我说:“竹笋挖了就挖了,扔掉可惜!”
小书童重获心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