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异乡》近山乐水

146、147、清贫中的橘子和苹果 贵州有一头

　　台湾有一个蒋勋者，担任过联副主编，编辑之余，退休之后，写了很多文艺鉴赏方面的文章，集为一本又一本书，尤其细说《红楼梦》，引起祖国大陆读书界好评如潮。
　　蒋勋原是治美术史的，一通百通，但凡跟艺术沾了点边儿，他都不放过，居然把绘画、音乐、文学、心理学等多门学科织成了一张蜘蛛网，打通了各学科之间的壁垒，他有点像大陆学霸钱钟书。
　　蒋勋读红，始于少年，读了一辈子，也悟了一辈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红楼梦》是一部人情世故书，与鄙人不谋而合。另外，我们最喜欢的人物都是平儿。
　　蒋勋夹叙夹议《红楼梦》，等于“啰啰嗦嗦”，又把该书复述了一遍。如果你读罢《红楼梦》还想加深印象，读读蒋勋，从另一种叙事方式“温习”《红楼梦》，大有裨益。
　　可惜话多失言，蒋勋在谈“宝钗扑蝶”那段书时，犯了一个人云亦云的错误，认为宝钗意在加害林黛玉。
　　乍一看有点道理，宝钗在通过一座小桥时发现几个丫环说悄悄话，为了避嫌，她无中生有：颦儿，你别吓我！
　　丫环们立刻紧张了，宝、黛此刻出现，说明听到了她们说悄悄话，宝钗不可怕，可怕的是刻薄的林姑娘，听到后必告状无疑，于是蒋勋说，这是宝钗嫁祸于黛玉，其心可诛！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蒋勋一定要说宝钗害人，确实陷并不在场的林妹妹于不利，但宝钗存心害黛玉吗？蒋勋小题大做，言重了。
　　我们察人论事要实事求是，不宜用“阴谋论”衡量一切，宝钗做人很圆滑、事故是事实，但从未害人也是事实。她的人生哲学是，明哲保身，息事宁人。这一点与袭人很像。
　　我们再看看宝钗如何爱护黛玉，真把她当作了亲妹妹，黛玉耍小心眼，宝钗从来忍着让着，甚至让母亲薛姨妈认了黛玉做干女儿，宝钗对黛玉关爱，可谓无微不至，是个好姐姐。
　　宝钗在桥上听到丫环们说悄悄话，为了避嫌，脱口而出，把颦儿“供”出来了，情急之中，逮谁是谁，这种事情太多了，也是姐妹之间的亲密、担待，黛玉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何来加害之说？
　　很多读者对薛宝钗怀有偏见，认为她自私、阴险、虚伪，必然害人，我的看法不同，宝钗独善其身，又难得那么厚道，善解人意，无数次帮助别人释疑解惑，她没有存心害过人。
　　在火车上读了一夜的《红楼梦》，今天返回杭州，这次在长沙住了将近一个月，二丫头有什么变化？找到了工作，可以吃饱饭了，又可以大手大脚花钱了。
　　二丫头给我撂下一句狠话，先干他几个月，骑马找马，她还要“攀高枝儿”，找更好的工作！
　　一席话吓得我心里直扑腾，差不多就行了，还有两年，三十不立，四十而惑，你就胡闹吧。
　　杭州下起了小雪，二丫头仅穿两件衣服，一件衬衣一件制服，下班回家，我说她这是刻意追求苗条，不合时宜，二丫头傻了，然后从善如流，加了一件薄毛衣。
　　年轻人有本钱胡闹，工作、健康、前途，统统无所谓，她说我一回到杭州她的生活就放慢了节奏，你去理会她的意思吧，她可以睡得比鬼晚，我必须起得比鸡早，给她做早饭。
　　承一位长沙微友指谬，拙作《湘西农妇》中提到的 nong山，应为龙山，位于湘西最北端，与湖北恩施来凤县仅一水之隔，并不与重庆接壤，在此表示感谢。
　　我对“生于斯长于斯”的湖南，除了长沙等几个城市并不很了解，省外去得多反倒更了解，说明什么问题？我要“出湖”，好比犹太人要出埃及。
　　这实际上是一种求生存、谋发展的需要，去远方，背井离乡，又好比那两个湘西农妇，其中一个还是大肚婆，如此坚韧不拔，从大山里走出，去上海与丈夫团聚。
　　两个湘西农妇皮肤白皙，高高大大，大肚婆的嘴型特像影视演员左小青，笑起来招人喜欢，从外表上打量，哪像农村妇女？但一张嘴说话就暴露了她们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她们没有任何人生价值要实现的愿望，左不过养家糊口的本能驱使她们疲于奔命。
　　我的心中隐隐作痛，如此说来，她们的人生毫无意义，就像动物一样糊住了这张嘴便心满意足，至于政治、经济、军事、□□、人类的前途和命运，她们压根儿不理会，也许听都没听说过。
　　这是文化人居高临下眼里的芸芸众生，一帮愚昧无知的“蚁民”，为他们的人生毫无意义而悲天悯人，但恰恰是文化人背离了人生的意义，季羡林教授早就指出，人生本身就毫无意义，毫无价值，只有快乐才是实实在在的玩意儿。
　　一般文化人看农民工毫无人生意义，那么农民工又如何看文化人的呢？不知道，大而化之，归纳为一句话：各取所需，各有所乐，而农民工另有一本事——苦中作乐。
　　我为湘西农妇鞠一把同情之泪，我多愁善感而悲天悯人，我失去了人生仅存的意义——快乐，我眼看输掉了整个人生。

　　昨天是元旦，去哪儿玩呢？住在这荒郊野地，进城不便，不如去附近爬山。
　　走的是另一条路线，发现苏东坡题壁，只记住词牌“南乡子”，词是好词，就是没记住。
　　二丫头许诺，全程不会超过一万步，最后还是接近两万步，费时三个半小时，上当受骗率达到百分之五十，你有什么办法，她说的是单程。
　　二丫头怪可怜的，没有别的爱好，除了读书，就是爬山，我不该舍命陪君子吗？我们沿着一条叫“彩虹路”的盘山公路进山，一路经过很多亭台、“驿站”，游客可进驿站休憩、购物、读书，驿站备有各种档次不低的文艺书籍。
　　进入山林，吐故纳新，无异于游客和山林做了一次不等价交换，前者吸收了新鲜氧气，后者留下了有点讨厌的人气儿，可见人满为患。
　　在山里，随便在哪儿搭一个棚子，就可成为我的归宿、终老之地。
　　晚上我和二丫头去超市买了四斤沙糖桔，小巧玲珑，特别好吃，元旦搞促销活动，每斤2.99元，算是很便宜的了。
　　二丫头爱吃苹果煨饭，冬天生冷的苹果吃下，肠胃不适，用苹果煨饭，大量析出苹果中的果酸，甜度也没降低，又解决了生冷问题，可谓一举两得。
　　桔子是一种“正气之果”，富含维生素C，但吃多了烂嘴巴，说明上火了，苹果就温和多了，同样具有医药价值，有一句西谚怎么说来着，一天一只苹果——
　　目前，我和二丫头专吃桔子和苹果，苹果也买了四斤，不必买得太多，商家为了吸引顾客，隔三差五搞促销活动，我钻了这个空子，我持家有道。
　　在清贫中过日子最有人情味，乐趣来自领悟到了生活的本质，感受到了点点滴滴，换言之，活着的应有之物，包括酸甜苦辣。
　　今天杭州放晴，据天气预报，长江中下游大多晴好，可见太阳的威力巨大，一下晴了半壁江山。
　　二丫头栽种的九箱蔬菜，在阳光下纷纷探头，不错过任何生长的机会——叶绿素在阳光的照射下，发生了奇妙的光合作用，生命的进程不可阻挡。
　　你给我说说，生命到底是一种什么现象，它的本质又是什么？如果答不上来，不算你无知，即便杰出的生命学专家饶毅教授也未必能完美回答这个问题，恐怕只能求助于抽象的哲学思考。
　　我总觉得，人类不能说是有智慧的动物，跟猫儿狗儿差不多，我可不是信口开河，面对一个普通的自然选择也无可奈何，就拿新冠病毒来说吧，神出鬼没，一种蛋白而已，居然改变了全世界，改变了人类进程，而且专跟科学技术最发达的美国过不去，可爱的□□就因这个黯然下台。
　　人类对自然的认识太肤浅，经历了几千年的文明，还是不如自然选择强，再说对抗新冠病毒，只能用灭活的抗原去诱导产生抗体，你那个脑子怎么就不及自身的免疫系统聪明呢？
　　可见人类的脑子不行，至今合成不了任何病毒抗体，解决问题，还得靠进化形成的免疫系统。
　　二丫头也远不及她栽种的那九箱蔬菜聪明，蔬菜们只要借助阳光、雨露、土壤就能进行光合作用，二丫头能进行光合作用吗？当然有的方面，二丫头比蔬菜略显聪明，譬如她会给蔬菜浇水。

　　一位四川网友给我留言：“你对二丫头这么好，天天写她，她是不是你的私生子？”
　　这个问题，搁□□就坑死我了，弄出一个私生子，该当何罪？我会被踏上一只脚，批倒批臭，永世不得翻身。
　　幸亏二丫头是九二年生人，□□的悲剧不会重演，那么二丫头到底是我什么人呢，现在我不妨回答这位读者。
　　也许我的回答他不信，我来假设一下，二丫头是我的私生子，那么就得扯出另外一个无辜的人，二丫头的母亲，她原是我的相好，我们秘密生下了二丫头，然后由于某种原因，我们分开了，要么她负我，要么我负她，留下一笔孽债。
　　如果是我负二丫头的母亲，始乱终弃，二丫头能放过我吗？以她那淮北人的倔强脾气，她会为母亲报仇。
　　如果二丫头是我的私生子，如今二丫头就是“认贼作父”，而我这个贼父不曾陪伴她长大，又穷得叮当响，她会认我？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二丫头的母亲年轻时是个大美妞儿，瞧不上我，一脚把我踹了，就是说她负我，二丫头懂事后来寻亲，寻到了长沙，我们父女抱成一团痛哭，从此不弃不离——
　　哈哈，要是这种情况，敢情好，可随了我的意，二丫头和兰儿一样，都是我生命的延续，我不负任何人，我是两个最优秀的女孩的父亲，人近晚年，白捡一个漂亮的大闺女。
　　可惜以上是我一厢情愿，我和二丫头没有血缘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真相是，十年前我在地下通道摆地摊卖书，二丫头想买我的书，我不卖，理由是“少儿不宜”，二丫头瞪大了眼睛表示惊奇，嘿，嘿嘿，这个大叔不是唯利是图的奸商，他还有一点良心！
　　二丫头从此跟着我读书，现在我依她而居，我们之间产生了亲情，我成了她的教父、监护人，不掺杂任何私利，我一生最感动最得瑟的就是结识了纯良的二丫头，这种感情超越一切，千年一遇，可遇难求，试问，有了二丫头，人生夫复何求？
　　又与二丫头谈《红楼梦》，我说：
　　很多事情不可确定，无法预测，其实大体上是可以确定、预测的，原因就在于当事人还存着一丝幻想，不见棺材不落泪，譬如《红楼梦》中的宝、黛爱情，肯定难成婚。那个林黛玉，病怏怏的，一张嘴尖酸刻薄，别说得理不饶人，无理也是“扁担三”，作为母亲，王夫人怎么会放心把宝玉托付给这么一个女孩？
　　薛宝钗才是王夫人完美的儿媳，可死心眼宝玉心心念念的偏偏是林黛玉，这样就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冲突，一个问题来了，婚姻究竟要投其所好，还是为了过日子？
　　如果为了过日子，又得话分两头，一是宝玉妥协，将就着，糊糊涂涂与宝钗白头偕老，寻常夫妻大抵如此；另外一种情况便是宝玉不从，父母之命不可违，但他消极对抗，情绪低落，不合作，不好好过日子，父母奈之若何？
　　以爱情为基础的终身大事就是这么难办，顾头不顾尾，按下葫芦起了瓢，但这种事情仅发生在《红楼梦》中吗？历朝历代，概莫能外。
　　所以，一部文学作品过分强调时代背景是没有道理的。宝黛这类人物，体现了一种永恒的人性，封建专制时代压抑更厉害，这是事实，但绝非根本，曹雪芹就发现了这一点，他在书中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
　　曹雪芹这么说，也许为了“避祸”，不得罪今上，更是强调永恒的人性，人性总是和文明、社会发生冲突的，这个死结什么时候能解开呢？等到人类进化成“机器人”，完全理性的时候，而那时又不需要爱情了，爱爱爱，还爱个屁呀！
　　咳，二丫头到底怎么啦，分别了一个多月，还是在床上拒绝我？
　　我们知道，算盘珠子又叫“人功”，意谓珠子靠人力拨动，用来计算，有人爱打小算盘，损人利己，一门心思“往胯里扒”。
　　如果此人遇到一个糊涂蛋，往往得逞；可是如意算盘也不是那么好打的，打来打去不免落入《红楼梦》中凤姐的结局，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算计别人，部分程度达到了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就算你赢了，终归无趣。因为你的良心只被狗吃了一半，还有一半在，就是说，尚未丧尽天良，你将如何自处？
　　此人必加以辩解，我从来没有算计你，是你心怀鬼胎，看看，反咬一口，他把球又踢给了对方。
　　可是他心中有数，到底谁心怀鬼胎，反咬一口也没有，天地良心，人人心中有一杆秤，由于他尚存狗吃剩的那一半良心，如前所叙，终归无趣。
　　感情是多么严肃的事情，用来诱惑别人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即便得逞也是福祸所依、所伏，终归无趣，欺骗别人之日，就是遭报应开始。
　　贵州有一头驴，技穷，玩起了小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