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异乡》近山乐水

147、148、兰儿做家教被学生炒了鱿鱼 快了，过年

　　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们一行三人，应沈公邀请去衡阳玩，我与沈公合影，瞧他那派头，双手叉腰，一身布衣纽扣，左手无名指上一个白金戒指，他是有钱人。
　　沈公以居士自称，就是说他实际上皈依了佛门，钱赚到了这个地步，加上他的智慧和见识，最后只有一条路走，皈依佛教，万事皆空，名利于我如浮云。
　　他妈我洗手不干了，我们老夫老妻要过点滋润的小日子，我每天读一点点书，含饴弄孙，浇浇花，喝喝茶，并将人生感悟发发朋友圈，沈公博得大家一展眼，傻瓜似的点头——此人急流勇退，大隐隐于家。
　　沈公的做法是一个启示，有助于救人，多少人疲于奔命，最后死在赚钱的不归路上，人为财死，沈公偏偏证明给你看，有哒，有了如此，还要如何？我要尽享我赚的钱财，多赚一分钱，都是为人作嫁，沈公多么自私，他的如意算盘是，百年之后，春蚕到死丝也尽！
　　昨晚已过午夜，临睡前我给老友，原女性频道艺术总监霍洪留言，拜托她帮忙办一件事，谁知她很快回复，原来她也是个夜猫子，睡得比鬼晚。
　　从朋友圈屡屡看见霍总版画作品，构思奇特，造型夸张变形，功力甚深。一门三杰，都继承了其夫其父，著名版画家□□的衣钵。□□的人我见过，为人谦和，一脸慈祥，自然泽及家人，也包括他众多的弟子。
　　我最关心的是他们仍在疫情严重的美国的孩子含月，含月与兰儿同龄，兰儿小时候随我去过他们家。不久前我们谈到霍家时她还说，霍姨家房子好漂亮好大，满是书籍、摆件。我说你长大了嘛，小孩看周围都很大，现在恐怕会变小一点点。
　　霍洪向我通报了含月的近况，念念终为释然，含月多有出息，如今在美国美术界小有名气，画作多次在欧美、日本获奖。
　　我与霍洪有通家之好，含月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们的下一代了不得，祝愿含月更上一层楼，通吃美国，把美国的钱赚个盆满钵满。
　　上次与兰儿在长沙谈，言犹未尽，因为急着返回杭州解决二丫头工作的问题，时隔不到一个月，今天我再度启程返回长沙与兰儿继续谈，我就像候鸟一样，长沙杭州两地飞，手心手背都是肉，注意，无论去长沙还是来杭州，我都使用返回一词，我有两个家，均为回家。
　　这次我打算在长沙多住一段时间，就算为兰儿送一程，以后她去深圳工作，山川阻隔，天各一方，我就鞭长莫及了，各自珍重。
　　二丫头提醒我，眼下疫情又来了，旅途有风险，“你确认今天走吗？车票可以改签。”我犹豫片刻，还是执意要走，我不能前怕狼后怕虎，作出了决定又加以推翻，兰儿刚回国，朋友、同学风流云散，我要去陪陪她说说话，再说，我还想套套她的学问，一肚子西学，我岂能放过她，我拜兰儿为师。
　　杭州的家就暂且交给二丫头看管，饮食起居不能马马虎虎，就像我交代兰儿的那样，另外，面对疫情松懈不得，二丫头保重！

　　兰儿好像做了地方官，离京赴任前在家中读书，培养浩然正气，自然也感到寂寞，“圣贤”嘛，哪能与一般子民过从甚密？
　　清朝重臣李鸿章，做了一辈子官，最后发出感慨：“受尽天下百官气，养就胸中一段春。”兰儿胸怀大志，向李中堂学习、看齐。
　　毕竟圣贤也是人，我专程回湘陪兰儿读书，就算“侍读”吧，我们边读边议，相谈甚洽。
　　兰儿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成了我的跟屁虫，我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我站着她站着，我坐着她坐着，连我起身去厨房倒杯水她也跟着喋喋不休，她在尽情表达。
　　圣贤一不小心把自己的本真全给暴露了，原来她渴望表达，渴望交流，说的话也不过是最普通的人情义理。
　　二丫头给我买了一个暖宝宝，其实就是一个用电加热的水袋，抱在怀里浑身热乎乎的，冬天不用烤火。
　　我从来不烤火，自打用了暖宝宝后，竟离不开它了，可见人是会产生惰性的，有了暖宝宝，身体就懒得发热。
　　回到长沙我立刻从柜子里取出一件“铜活儿”，名曰暖脚，晚上兰儿放在被窝里暖脚，白天我用来暖手或抱在怀里，效果差一点，因为包裹的毛巾太厚不够热，太薄则烫手。
　　暖脚不及暖宝宝好，但富有文化，延续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国人最善于因陋就简，哪像兰儿所说的德国人，凡事离不开工具，而且十分繁复，容易坏。
　　由此想到不久前我在杭州乡下见到的一家农舍，用一根粗大的木棒拦着门，门外小偷休想破门而入，最先进的急开锁技术恐怕也不管用。
　　作家赵树理在长篇小说《三里湾》中描写马家大院关院门：“把上下两道栓关好，再上上碗口粗的腰栓，打上个像道士帽样子的木楔子，顶上个连榾堗刨起来的顶门杈。”好家伙，这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我喜欢因陋就简，我继承了母亲的美德，信奉极简主义。
　　长沙家里有一套桌橡木餐桌椅，买来近二十年了，没怎么派上用场，用不着，一个人吃饭，就着一个小方凳，扒拉扒拉就完了。
　　兰儿从德国回来后终于派上用场，不仅用来吃饭，而且可以各踞一边对谈。
　　兰儿不喜欢我的书房，墙上挂着国画，书架上摆满文玩，她觉得老气横秋，她喜欢西式装修，墙上挂西洋油画。
　　另外，书房仅有一个小茶几放东西，而这个橡木桌子很大，爱显摆什么就显摆什么，兰儿最爱显摆她的书，摞起来，不知谁著作等身。
　　坐在橡木桌前，兰儿一双手可以搁在桌子上与我“会谈”，谈什么？左不过在德国所见所闻所思，这家伙完全西化，从不喝茶，只喝加奶的咖啡。

　　每天与兰儿共处、交谈，就像在杭州与二丫头共处、交谈，跟孩子们在一起感到多么满足，说是我陪伴她们，倒不如说我依亲而居。
　　用《红楼梦》中贾母的话说，我是个“老厌物”了，老而必厌，寿则多辱，完全是自己招的，有什么办法避免呢？别倚老卖老，主意要由孩子们自己拿，当然老人也要有所作为，提供一点过来人的参考意见，尽到言责。
　　昨天兰儿与一个朋友小聚，两人谈得很深入，该朋友口无遮拦，大谈兰儿妈妈的不是，很不礼貌，兰儿居然接受了，我批评兰儿没有表示不满。
　　兰儿的朋友看来不懂人情世故，别人的家事不是不能谈，问题是要有分寸，当事人可以一吐为快，外人则必须委婉，太直率就是冒犯当事人的尊严。
　　由此我提醒兰儿，谈别人的家事一定要出于善意，一定要搂着点儿，对方意在倾诉，不吐不快，而你要始终保持理性，扮演一个倾听者的角色，切忌火上浇油。
　　我一直在等待兰儿闲下来，一起去爬岳麓山。爬山真是一种享受，这种享受原是二丫头制造的，她拉我去爬山，最初我还不怎么乐意呢。
　　面对青山绿水，进行有氧运动，出一点革命的小汗，吐故纳新，无异于宣泄，与大自然作了一次有益的交换，于是浑身舒坦，心情也好多了，尤其你那个肺部，干净到一个礼拜不用打扫。
　　爬山，关键是你得迈出第一步，懒惰的人不肯迈出那第一步，所以不知爬山的乐趣，天天闷在家里，画地为牢，焉能不郁郁寡欢？
　　况且，山中有很多名胜古迹，像二丫头还要做诗，发思古之幽情，吟哦，煞有介事，她长了学问，不吐不快。
　　岳麓山，很多年没去爬了。从前爬也是走马观花，没有什么印象。一旦天晴我就拉兰儿打帮去，多好的一项健身寻趣活动，我认为这是大自然的恩赐，你要是不领情就没治了。
　　今晚兰儿做完家教，将近十点，我去接她回家，其实用不着，从东塘走回来也不过半小时，一条宽阔的韶山路直通长岭，接什么接！
　　就像二丫头加班晚了我也去接她一样，地铁站就在小区门口，难道你还把两个大姑娘当小孩？
　　不是这样的，更多的是满足我自己的某种心理，让她们陪伴我在大街上走走，变换一种聊天方式，我们往往舍近求远，绕道回家。
　　夜里的韶山路华灯齐放，行人渐渐稀少，吹面不寒杨柳风？快了，过年后便是来年新春，一年之计在于春。
　　前天兰儿做家教被学生炒了鱿鱼，理由嘛，大概是她那一套德国教学理念不合时宜，今晚另一个学生会炒她的鱿鱼吗？没有，要是炒了，我们的兰儿多没面子！
　　一个美国问题专家，可以在外国给大学生用英语授课，并且口若悬河，回国后竟被一个英语成绩很差的中学生炒了鱿鱼，兰儿笑了，不禁摇头；我说，可见中国的中学生学习压力很大，作为一个家教老师，还得像保姆一样提供心理支撑，家长肯大把花钱也是这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