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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146、过不完的日子,买不尽的东西 她有一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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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老朋友辉东兄关照,专家们偏爱,拙作《不为稻粱谋》在长沙晚报获优秀奖,听说有奖金,哪来“不为稻粱谋”!
我谋的就是你稻粮,除非喝西北风能维持生命。
多年没在报刊杂志逞能了,老童生再度“金榜题名”,长沙晚报是一块福地,风水好,我的人缘也不错。
长沙晚报就是拘谨了一点,写文章不痛快,禁忌甚多。
好在如今我不写反动文章了,我也有了党性,我进步了。
一位得过全国大奖的老作家讥笑我得了长沙晚报优秀奖把我高兴的,怎么能不高兴呢?优秀奖也是奖,不要以为“鱼大哒,塘细哒”,如今有一个平台露露脸就算不错了,有了如此,还要如何?
大作家不屑,也透着一股酸劲,因为没有他的什么事了,过了气,我起死复苏,又活过来了,这是第一步,下一步就要得长沙晚报三等奖。
长沙晚报可以摊派到长沙所有地区,包括宁乡各村党支部,这意味着我在宁乡“村喻户晓”,不是有人猜我是宁乡县委组织部的官员吗?我在宁乡有点名气。
总之,我跟宁乡结了缘,得了长沙晚报优秀奖,到宁乡打工朋友多,今天我饰农民工扮相。
缺德撒,要不得撒,我在长沙晚报得了奖,他欠不得子!哈哈,开玩笑,老作家莫生气!
兰儿也讥笑我是“文学小青年”,这话说到我心坎儿上了,我巴不得从文学小青年做起,脱胎换骨,歌颂党,歌颂社会主义。
只有二丫头才衷心祝贺我,好孩子,我给你买礼物。
我对二丫头说:“我会给你买礼物,来杭州买,可着奖金!”
二丫头猜测奖金是一百大洋。
我的天,你还真敢猜,百金呀,真有那么多?
蔻蔻出生时恰值兰儿出国,兰儿匆匆赶到医院看望蔻蔻,算是当上了姨妈。如今学成归来又见到了蔻蔻,从襁褓中长成了一个五岁,会用语言表达情感的小姑娘。
蔻蔻最初有点陌生感,不愿靠近这个从外国来的人。但兰儿坚持与她套瓷,一来二去,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蔻蔻就对姨妈说:“我要跟你玩!”
兰儿可不是那种“七大姑八大姨”之类的跋扈姨妈,对待小孩充满关爱、耐心、尊重,并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和蔻蔻接近。
兰儿指着墙上一幅西洋油画问蔻蔻:“你说,画中有几个男的,几个女的?”蔻蔻回答正确。兰儿又问:“中间那个拿着纸张的女人做什么?”答曰:“给唱歌的打分!”
兰儿事后对我说,蔻蔻的回答不能说对,也不能说错,连她也搞不清对错。可贵的是蔻蔻产生了联想,调动自己的经验作出了判断,因为她的钢琴老师就是这样给学生打分的。
最有趣的是,兰儿指着餐桌上的盘子问蔻蔻:“为什么有的盘子是圆形,有的是长方形,还有的是长条形?”
兰儿的问题让蔻蔻为难,她哪里知道商家用心良苦,把盘子做成各种不同的形状配菜,蔻蔻答不上来,也许只是觉得好看罢了。
这个问题却引起在座的大人们的兴趣,没想到一个儿童问题成了大人争论的焦点。长条形的好说,装整条的鱼;圆形的也好说,装切碎的肉菜或蔬菜,问题是打包盒,为什么多做成长方形,当然也有圆形的。
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有趣的思考、猜测和争论,都是兰儿招惹的,因她而起。
我们对家人的了解,往往见树不见林,永远是不够的,即便像我与兰儿父女情深,我对她的了解也是不够的,所以,我要否定“知子莫如父”之类说法。
一个人具有多面性,与父母打交道是一面;与同学、同事、朋友打交道是另一面,你有机会了解吗?不了解嘛,不了解就是不了解!
当然,我不妨依据兰儿的性格逻辑进行推理,她在某种场合下的表现,她出得众,上得正版吗?但我与其说在推理,勿如说担忧,总觉得她为人太低调,缩头缩脑,事实证明,满不是这么回事。
兰儿也有当仁不让的时候,抓到某个机会,大火一把,譬如在图宾根大学担任助教,她被学生视为a great tutor(伟大的助教),而这个机会是她击败各路英美好汉争取过来的,她的美式英语说得很漂亮,几可乱真,尤其她讲课富于创新,有见有识,生动活泼,不少学生表示他们每周就等着兰儿讲课,兰儿讲课座无虚席。
这些得瑟,除了我,兰儿对别人绝口不提,她认为不相干。要不是我诱导,她可能烂在肚子里,如今我屡屡将此写成文章,她只当我是一个“史官”,记录下来而已,她甚至批评我有吹嘘之嫌。
兰儿该出手时就出手,我的担忧纯属多余。她又说,她回国后她的母亲,八大姨中没有一个,哪怕问过一句关于她在德国的经历、感受,只是敦促她找工作,说明她们根本没有兴趣了解孩子,她们所能做到的就是“管制”,按照她们的心愿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高枕无忧。
这种关爱——如果是关爱的话,也相当不错,问题是你了解孩子归国后迷茫的心情吗?兰儿为重当中学老师哭过很多次,她们压根儿不了解,所以,我这次从杭州返湘非得做通她的思想工作,让她高高兴兴去深圳任教。
兰儿毕竟是一个有理想,也有智慧的人,终究会回归现实,自己跟自己闹闹情绪则有助于宣泄,没有我的介入,她照样会高高兴兴踏上征途,只是我的劝说让她的高高兴兴来得更快些,也更让我了解、理解了兰儿。
作家汪曾祺写过一篇散文《多年父子成兄弟》,我与兰儿谈话确是这个感觉。
十几天来连续与兰儿谈,天天谈至深夜,哪来那么多话题谈?谈不尽的话题,说不尽的“悄悄话”,兰儿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其实打她小时候便是如此,我故意设置一个靶子,让她打靶,我提出的唯一要求是,无论正说反说,都必须“自圆其说”,然后综合平衡,这样就培养了她全面看问题,合情合理解决问题的能力。
兰儿没有辜负我,尤其这五年在德国学习、工作、生活,更是给了她历练的机会,除了她的为人太过谨小慎微我不满意,其他方面统统表现不错,很成熟了,我对她放心了。
昨天我陪兰儿看了她的母校地质中学,兰儿上中学的教学楼还在,物是人非,一个熟人也没遇见,兰儿还进入奶奶的旧居参观,已租给别人,她认真看了每一间房,深切怀念奶奶。
接着我们在街头漫游,漫无目标,总之,兰儿什么都觉得新鲜,不时与德国图宾根对比,我知道她有一部分感情留在了图宾根,毕竟旅德五年,足以成为她的第二故乡。
我们边走边回忆,走得全身发热,回忆和现实交错,哪儿哪儿曾经是啥模样,兰儿竟觉得一切都变小了,原来她长大了,视野更开阔了。
今天兰儿在两个姑姑和我的陪同下去给太奶奶,爷爷和奶奶扫墓,兰儿驻足良久,痛心奶奶没等到她学成归来。
再过几天我将返回杭州,我的书稿尚未杀青,本想带兰儿一起去杭州玩玩,无奈兰儿要陪伴她母亲,要为她重新工作做准备,只好付之将来,兰儿鼓励我:“我们有时间聚,不要担心我。”
昨天我和兰儿随大小姑姑一家游玩长沙西湖,在附近吃了两顿饭,夜里九点才回到家。
有意思吧,长沙也弄了一个西湖,好像那个“西”字特雅,其实就是东西的西,于是全国各地都挖起了西湖,不管东西南北中。
附庸风雅,追本溯源,自然要追溯到杭州西湖,本是一个地理概念,就因为历朝历代有几个文人雅士在那里过往了一下,留下了几卷诗文,如张岱的《西湖梦寻》等,就了不得了,给绿水青山注入了人文色彩。
依我看,长沙西湖自然环境比杭州西湖漂亮,比扬州瘦西湖更苗条,长沙西湖身段袅娜,从湘江引水,一路扭摆包抄,到处是水湾,亭台,曲径,小桥,这就形成了隔断,柳暗花明。
天气晴好,很多长沙市民在沿湖草地上架起了帐篷,看样子要在此过夜,披星星戴月亮?
长沙西湖缺都就是人文色彩,为什么不请湖湘第一才子何立伟来杜撰一个传奇,或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哪怕仅凭一点点蛛丝马迹?
作家何立伟最善此道,无中生有,有中更有,咳,没有历史凭吊,没有几个才子佳人供人怀想,难怪这是我第一次知道长沙还有一个美西湖。
三十几年前,应该说接近四十年了,我认识了一位守传达的嗲嗲,六十岁上下,十分强壮,满脸络腮胡子,说话嗡嗡作响,逢到他吃饭,我便端着碗凑过去,我想跟他作交换,用我碗中的菜交换他的豆豉辣椒。
嗲嗲只有这一碗豆豉辣椒下饭,一大碗,用筷子沿着边缘夹或赶,已赶出一个大缺口,每餐一小撮,一菜碗白米饭呼啦呼啦很快就吃完了,吃得满头大汗。
豆豉和干辣椒投入油锅炸,不可炸焦,又香又利于保存,与现在的老干妈或老干爹差不多,我与嗲嗲交换成功了吗?只成功一次,他扒拉扒拉一点点到我碗里,我的肉菜他则没放在眼里,兴许是个吃斋的老人。
豆豉辣椒从此跟我结了缘,如今餐餐佐以我油炸的豆豉辣椒,有时我就不吃别的菜,尽情享受年轻时一次“吃倍儿香”的经历,嗲嗲用筷子扒拉扒拉一点点到我碗里——
这次回湘我又买了两斤豆豉,二丫头也是豆豉的崇拜者,说杭州没有豆豉卖,多买点带回来,我咳了一声,说出一句必成经典名言的话:“过不完的日子,买不尽的东西!”
在来杭州的火车上,我认识了两位从湘西去上海打工的农村妇女,与她们交谈甚欢,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她们一个是苗族,一个是土家族,我说,“苗土不分家”,话是转述别人的原话,好像我多么懂似的,其实我连她们的家乡“nong山”这个地名也是头一次听说,我倒是知道湘西有一个“矮寨”,我卖弄了一番,两位农村妇女表示惊奇,我问:“矮寨那么矮,我不应该知道吗?”
两位湘西农妇的丈夫都在上海送外卖,她们心疼丈夫十分辛苦,把尚在襁褓中的娃娃托付给爷爷奶奶,来上海陪伴丈夫,没办法,娃娃需要妈妈,但爸爸是一家主心骨,不能倒下,爸爸好,全家才不会饿饭。
我在沈从文的小说散文中见过太多这样的女性,勤劳善良,刚强忠烈,一旦嫁人,就是婆家的人婆家的鬼,如果你把她甩了,好吧,她就可能变成“牛子额”(湘西话,土匪)。
我特别爱听她们说话,一口跟重庆话差不多的西南官话,带儿化音,翘舌,她们竟听不懂“湖南普通话”——长沙话,原来她们家乡靠近重庆,与重庆、四川同属一个文化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