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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130、二丫头犯有原罪 二丫头模仿 ...

  •   这是一个阳台,很不标准,没有伸出去,也看不见海滩,这里距离杭州湾尚有“九道湾”。
      未见其人,如见其人。阳台的主人老了,小马扎坐久了腰痛,又坐回了摇椅,摇到外婆桥,童年的记忆深刻如皱纹。
      小矮桌上搁着一个时钟,表明他仍负有责任,一日三餐按时做好,喂饱上班的二丫头。
      小矮桌上另有一杯茶,最近喝的是西湖龙井,眼看进入夏季,夜短日长,他就靠这杯好茶打发时间。
      有一点责任,加上大量的清闲,他才没话找话,写下“满纸荒唐言”。
      有一天,我在大街上有了一个新发现,从前成群的自行车寥寥无几,代之以汽车和电瓶车,鸟枪换大炮了。
      现在我画的这张素描挽留了自行车,通过艺术的形式,变成我们怀旧的道具。
      乱停乱放的自行车一度是“公害”,公害为温馨的回忆,可见怀旧不讲道理。
      怀旧的实质是挽留,挽留逝去的时代,特别是那些具有时代特征的人、物。
      即便像□□这样的浩劫,也有人怀念,怀念并非要回到过去,一去不复还,也回不去,时光隧道给堵死了。
      怀旧又是意淫,不违法,不触犯道德天良,不受时间和空间限制,清朝蒲松龄最善于意淫,一部《聊斋志异》,为我们开辟了“第二情场”——人鬼相恋。
      奥地利精神分析大师弗洛伊德提倡意淫,你说他变态吗?他用变态治好了你的变态,你还不领情。
      下半年将随二丫头搬家,搬到她买的一套小公寓里,过了钱塘江,还要继续转地铁北上,快到太湖之滨湖州了,杭州的最北端。
      我们多次去工地考察,房子小一点无所谓,好在那里有一座横在眼前,郁郁葱葱的大山,二丫头高兴的是可以经常爬山,我则期待在山下开辟一个菜园子,我想种菜。
      二丫头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离搬家还有几个月,她在附近小树林里,鬼鬼祟祟,像埋秘密似的埋下了几颗吃剩的橘籽儿,她隔三差五去探望,橘籽儿已出土成苗,在风雨中哆哆嗦嗦,最怕被人践踏。
      二丫头种树而我要种菜,她种下了寄托、怀旧、牵挂,我将种下希望和收成,没有那么多愁善感。

      昨儿我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则广告,今天谈苏杭之别,一位杭州朋友提出疑难,不相信我能写好这篇文章,我告诉他,这不是做学术研究,就谈谈自己客居杭州,到过苏州的印象,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
      不要小瞧印象,我非死人,总有感觉,印象未必深刻、全面,但无数人的印象加起来便构成了苏杭的方方面面,谁能做到“齐活”?
      苏东坡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他揭示了一个事实,旁观者清。
      譬如两年前我初来杭州,立刻产生了一个印象,这是一座建立在树林中,草地上,小河边的都市,这是比较出来的感觉,杭州本地人习以为常,至少没有外省人感受强烈。
      另外,杭州和苏州都有一个湖,西湖小,太湖大,西湖小到撒娇,与钱塘江闹别扭、分手,我们看到了,西湖不犯钱江,于是恩恩怨怨来了,什么断桥啊,孤山啊,苏小小啊,西湖被赋予了浓重的人文色彩。
      苏州就没有杭州这般闲情逸致,“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张继来苏州做什么,做官,做买卖,还是做寓公?都不是,一介不第书生,落魄江湖,夜里睡不着。
      有比较才有鉴别,杭州虚得很,浪漫成性,很多外省人到这里来寻求精神慰籍,苦难深重的安徽人最众,外国人如马可波罗也来了,他发现这是一座华美的城市,有没有比喻为“天堂”,我不知道。
      靠水吃水,苏州濒临太湖,好像得了一个地中海,又通长江达东海,生意兴隆,因而铜臭太臭;而杭州相对封闭,一条钱塘江入海,遭遇杭州湾大潮,出海不利。
      今天我谈了一点苏杭之别,有心情接着谈,包括苏州强过杭州的地方,敬请关注。
      还是昨天看到一个转发,全国大分家,几乎每个省都分田分地,其中浙江分出了一个浙南省,浙江就巴掌大那么一块地儿了,仅有杭州、湖州、嘉兴、绍兴、宁波数县市。
      这是谁在恶搞,还假借中央的名义?看分家者的目的是甩包袱,或穷出走,富的更富,穷的更穷,贫富悬殊进一步扩大。
      杭嘉平原地处长江三角洲,是浙江最富庶的“温柔富贵乡”,嫌弃浙南要不得;另有江西,将“侵占”的原徽州婺源县割让给浙江,私相授受,“还我婺源”,安徽情何以堪?
      安徽也被分裂,二丫头的家乡阜阳被新建的“淮河省”抢亲似的抢走,他们的省会竞成了原河南驻马店,比合肥瘦多了,以一个马厩为“首善之区”,二丫头失望、伤心透了。
      末了说说我们湖南,湘西要出走,要分家,要建省另过,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一位湘西朋友,他大惊失色,表示使不得,他受够了穷,他说,小时候他们一家人穷得都不怎么说话,沉默如石头。
      苏州和威尼斯,同为有名的水城,旅游胜地。
      一些人提出质疑,苏州有啥好的?破烂、狭窄、潮湿,目之所及。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最看重那条流动的水,中国形成了水文化,有“智者乐水”之说。
      苏州多为土木建筑,远不如威尼斯石头坚固耐用,这是事实,但苏州更有亲切感,更贴近大自然。
      水、木、土在中国叫“三才配置”,我这么说外国人懂吗,不说也罢。
      我就说说苏州老城的结构吧,前街后河,家家户户,后面一条河,门前一个小码头,以便停船装、卸货物。
      卸下的货物,由挑夫转运到前街门面做生意,现进现卖,恭喜发财!
      威尼斯有没有这个生意经呢?我看没有,所以威尼斯人是“死卵”,威尼斯谈不上“温柔富贵乡”,没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美誉。
      至于苏州破烂、狭窄、潮湿,属于水文化衍生,江南水乡莫不如此,连大型私家园林也给人以狭窄、潮湿、阴暗乃至颓废的感觉,说来这又是一个东方哲学问题,外国人不懂,不说也罢。

      下午去菜市场买菜,瞧见二丫头低头走来,左手拿着一只橘子。
      二丫头边走边看手机的坏毛病,我不知骂过她多少次,骂也不改,我决定撞击她一次。
      我撞上去了,二丫头尖叫一声,橘子掉在地上,怎么不是手机?“你吓死我了!”
      “今天这么早下班?我正要去菜市场,就遇见你了,可见冤家路窄!”
      二丫头告诉我,今天公司搞野炊,完了她归心似箭,她要把这个橘子献给我。
      二丫头下地铁就从包里掏出橘子拿在手上,我能想象她的急迫心情,要我立刻分享她的快乐,我说:“天气这么热,干嘛不吃了橘子解渴?”
      “是呀,我干嘛不吃了橘子解渴?我还是回家喝水吧,橘子是公司发的,我吃了一个,这个是特意留给你的——”
      两年前,二丫头接我来杭州,杭州是一座建立在树林中,草地上,小河边的美丽城市,最宜人居,只是离开长沙,我好比被一阵风吹到远方的蒲公英,颇多怀乡思旧,我生平第一次品尝“乡愁”,用英文说就是homesick,可见乡愁是一种病,我生病了。
      有一天二丫头问着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说出来好不好?”我略带开玩笑:“你什么也没做错,你做得很好,我没话可说,但你犯有基督徒原罪!”
      当天晚上,二丫头陪我上街散步,行至扬帆路,穿过街边树林是大片草地,在立交桥下,我们发现一只健壮的狗,与我们仅隔着栅栏,对面是一个荒芜的大围场,正低头吃饭,看样子是名贵的拉布拉多,干干净净,即便在惨淡的月光下,它的毛色也是滑溜溜亮闪闪的。
      地上摆着三个不锈钢菜盆,好饭好菜,对流浪狗来说,就是“满汉全席”了,显然有善心人士精心照顾它,既然如此,干嘛不领回家养着?
      二丫头提出这个问题,她的声音竟吓坏了狗,狗丢下大餐,掉头就跑,跑出十几米开外——太过分了,把我们当什么人!
      二丫头的问题很快有了答案,过了几分钟,一对老夫妻来了,原来他们就是那善心人士,每天晚饭后出来散步,顺便给狗送饭,散步回转再来看看狗爱不爱吃,老奶奶对二丫头说:“——拉布拉多,多么贵重的狗,谁会遗弃它呢?不知那个没良心的主人对它做了什么,造孽啊,把它吓成这样,见人就躲,我们送饭一个多月,没听它叫唤一声,我猜它早遇害成了哑巴,它一天到晚呆在栅栏里,很少出来,我家老头子见他孤独可怜,想把它弄回家,我不同意,我受够了,从前我养过狗,狗好人好,一旦狗有个三长两短,就像自己的孩子,岂不心痛死了?我不敢养狗了!”
      说是不敢养狗了,老夫妻还是天天给拉布拉多送饭,“有什么好吃的,营养的,总要给它留出一份儿,但它并不领情,见我们就跑,说实话,我们又很伤心!”老奶奶流出了眼泪。
      二丫头劝了老奶奶很久,不得要领,于是努嘴示意我说几句,我说:“大姐,好心有好报,将来它会亲近你。狗最懂感情讲义气,正如你所说,它受过伤害,缺乏安全感,连叫唤一声都不敢,对任何人都怀有戒心,你对它那么好,与虐待它的主人一比,它一定心存感恩,韩信尚知一饭之恩,何况最忠实的拉布拉多?你要给它一点时间。”
      老夫妻认为我一番话入情入理,对我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然后跟我们告别,手拉着手去了,他们就住在附近公寓里。
      从此我和二丫头开始给狗加餐,说来不好意思,没有天天坚持,但做了什么好吃的,营养的,总要给它留出一份儿。
      我们以狗会友,隔三差五在桥下遇见老夫妻,有一次中午下大雨,老夫妻打着伞来了,我也打着伞来了,一问对方所为何来,三人全笑了,杞人忧天嘛,拉布拉多寄宿桥下淋不着雨,它知道趋利避害,照顾好自己。
      由于新冠病毒肆虐,杭州紧张了个把月,我和二丫头被迫宅在家里,真担心“人传狗”,拉布拉多染上人的毛病,没人送饭,它会不会饿死?
      谢天谢地,拉布拉多好好的,安全度过疫情。
      分别了大半个月,我们提着饭盒来到桥下,拉布拉多无动于衷,还是瞪着一双警惕的眼睛打量我们,胆儿小的狗看人往往这样,嘴搁在地上,眼珠上翻,四肢下蹲,随时准备飞奔逃跑。
      十几天前,我们再次向老夫妻致意,他们则向我们报喜,拉布拉多变乖了,走出了栅栏,每次见到他们,必送他们一程,有时送了一程又一程,摇着尾巴跟在他们身后,依依不舍,但仍然保持距离,你不能回头,一回头它掉头就跑,跑出十几米开外——
      四个多月过去了,我和二丫头尚未取信于顽固的拉布拉多,二丫头模仿日本电影《幸福的黄手帕》,挥动一块黄色的丝巾招呼它,它以为不怀好意,一退再退,看来我们仍需付出更多的爱以证明我们不是坏人,好在我不着急,我退休了,有的是时间陪它玩,我的感情因而有了寄托、牵挂,自然也增添不少快乐,我甚至自作多情,就当它流落异乡的长沙老乡。
      此刻我坐在小区花园长椅上用手机写这篇文章,头上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月光点点滴滴落在我身上,我心中充满温情,又想起每天为狗送饭的老夫妻,我不再没事找事,无端“指控”二丫头犯有原罪。
      二丫头上班早出晚归,十分辛苦,我就安安心心在杭州给她当厨子吧,哪天拉布拉多消除了戒心,我立刻把它接回家同住,我属狗,我和拉布拉多做个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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