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异乡》近山乐水

108、108、一朵修道院的百合花 小书童就不

　　民以食为天，吃饭是家里的头等大事，但也要有个气氛，以往我一个人吃饭，懒得搞，饭菜一锅煮，兰儿笑我吃“保命饭”，她又何尝不是这样，在明德中学，如今在德国，没有一天不吃保命饭。
　　二丫头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搞得一手好饭菜，还不是一般的好，比兰兰姐姐和我强多了，不久前我返湘探亲，她也开始吃保命饭，省心省事。
　　二丫头把她吃的保命饭发给我看，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我又想到兰儿，两个我最疼爱的孩子，到现在仍待字闺中，以我为家，我在，家里才能吃上正经的饭菜，但终非长久之计。
　　兰儿好可怜，敏儿好可怜，我也好可怜，我们不在一起都可怜！
　　这次返湘，我还去了一趟复兴街，一条很小的街，有一年小书童，即二丫头，领我去看她的“旧居”，吓我一跳，这是我几十年前见到的一栋破旧公寓，小书童租了其中一间，无非是图便宜。
　　其时小书童在附近超市打工，兼做外卖，有空帮我摆地摊，难怪她走路“风快”，这是一双送外卖的大脚，脚大如船，完全是走出来的。
　　我们在窗口往里看，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走廊天花板落下一块石灰，带着蜘蛛网，迷了我的眼睛，显然已人去楼空。
　　顺便提一下，小书童送的外卖格外香，她提着两摞外卖匆匆走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一排卷毛汗湿成了一个个“小揪揪”。

　　白石老人笔下两头猪，猪nia的猪，猪没有口头语言，但有肢体语言，所以我们只能依据“动物行为学”判断它们的诉求。
　　一头猪转向另一头猪，是求爱示好吗？非也，目前不是发情的春天，双方都没有那个性趣，动物知足不知羞，人呢，恰恰相反，知羞不知足，四季发情。
　　“蠢得做猪叫”，是一句长沙方言，骂人的话，猪一天到晚低着头哼哼哼，或扑哧扑哧，那么大的鼻孔，用来嗅寻食物，吃相太难看了，吧唧吧唧。
　　猪胸无大志，不会“齐家治国平天下”，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又吃，那么它们的快乐和生命的意义何在？
　　活着就是快乐，享受口福不快乐吗？左边的猪问右边的猪（通过一种不为人知的肢体语言）：“吃饱了吃好了？”
　　右边的猪嗯嗯嗯，表示还算满意，老猪持重，从不把话说满。
　　至于生命的意义，这是万物之灵人的问题，人是最忧伤的生命，远虑近忧一齐压迫人类，而动物只有恐惧，没有忧虑。
　　一张旧照，背景是二丫头的家乡淮北乡下，她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吃小麦长大的，不用筷子，掰开馒头沾酱吃，那时的田地几乎都用来种粮食，能就着大葱吃就算很不错了。
　　乡下闭塞，到了念初中时她才在学校第一次见到图书馆，把她开心的，这么多书，哪里读得完嘛！
　　打开了眼界，二丫头有了见识，也有了一些“自觉”，自觉到妈妈对她说过的一句话的重要性：“俺闺女生来好看，镢头把子头，马虎眼，窝窝头嘴——”
　　别误会，妈妈打着哈哈，实际上是夸闺女，爸爸则说她是他的“糖包子”，恨不得一口吃了。
　　当二丫头自觉到她比一般小姑娘好看，你就看她的作派吧，头上别发卡，耳朵戴坠子，羽绒服敞开上半截，露出绣花的毛衣，让我想起一句美国歌词：“妈妈，我长大会漂亮吗，我会富有吗？”
　　不仅学会了给自己乔装打扮，二丫头在拍这张照片时，还把右边个子最高的女孩挤开，她站到了正中间。

　　大家看到了，我几乎每天表小书童，因为她是一座挖不尽的宝藏，我就成了现代挖山不止的愚公。
　　愚公挖山不止，写作非得下笨功夫，我的经验就是满纸涂鸦，这都是我补充、修改《梅子金黄杏子肥》的素材，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十年磨一剑，我的剑将是一把好剑。
　　可怜小书童被我折腾得够呛，但为了鼓励我，天天给我点赞，我心中有数，这一个个赞无异于吐槽。
　　我与小书童之间实则做一笔大交易，我来杭州辅佐幼主，给她做厨子、师爷，她见诸于文字的东西多为我起草，她夸我文采斐然呢。
　　我们形成了“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关系，真是难得的搭档，我说了，任何事情都是交换的结果，哪怕最纯真的儿女之情。
　　我们这一老一少是合作的典范，没夹杂多少私情，私情太多就完了，必以悲剧收场，但“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我就是与小书童交换，换取她动人的故事。
　　昨晚与小书童谈话，我对她十八、九岁时的困惑进行分析，不够全面，我的依据仅是小书童的表白，小书童说她只是忧虑她的前途而否认渴望爱情，不近人情。
　　小书童在爱情上是一个悲观主义者，通过观察，她发现长沙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喜新厌旧，始乱终弃，特别是那些有点钱的中年男人屡屡用金钱诱惑长相漂亮的外地打工妹，以为她们好欺负。
　　真是瞎了长沙男人的狗眼，小书童可不是一般小鸟依人的女孩，她决心靠自己努力工作挣钱完成学业。
　　如此则太辛苦了，小书童一人兼任两份工作，租着最破烂的小黑屋，夜里躺在床上常常揪着、咬着被头哭，她感到委屈。
　　感到委屈也许能说明小书童渴望爱情，如果这时有一个靠得住的小伙子助她一臂之力，哪怕让她靠靠他的肩膀，她也会信心倍增，可惜她自己的心理又出问题了，她缺乏安全感，不敢认真，生怕受到伤害。
　　小书童一方面缺乏安全感，另一方面更讨厌平庸之辈，所以这个对象就没法找了，加上她迷信，迷信算命先生，她一度想出家做“一朵修道院的百合花”。
　　如今小书童把我接到杭州辅佐她工作，拜我为她的“教父”，修道院的百合花开了，长大成人了，作为一个写作者，一个“卧底”，我何其有幸，我对小书童观察细致入微，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拙作《梅子金黄杏子肥》有关小书童的部分必须重新构思，另起炉灶。
　　说到小书童的困惑，我再找补几句，搞写作的有一个特权，就是按照自己的想象、推理，探索人们的心灵深处，包括他或她本人意识不到的潜意识。
　　小书童倒是意识到了她十八、九岁时的困惑，她说，不是渴望爱情，而是忧虑她的出路，她到底要如何度过一生。
　　眼见同她一起长大的姐妹们一个个结婚生子，然后重复上一辈女人浑浑噩噩的活法，小书童说，太可悲了。
　　这就是一个在淮北农村长大，又从小多次来长沙看望打工的父母的小姑娘的悲哀，她有见识了，“人生识字忧患始”。
　　那么，小书童就不渴望爱情了吗？花季少女，哪有不思春悲秋的，但小书童认为她不能嫁给一个平庸之辈，她背着逼婚的父母离家出走了。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八、九年的社会拼搏让小书童尝遍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她曾经绝望到想“出家”，她说只要有人带她走，她就跟着去，远离尘世。
　　幸亏小书童通过读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否则她真会做“一朵修道院的百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