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异乡》近山乐水

107、107、夜里久久难以入睡，小书童不理我，拖到很晚才上床 苏东坡晚年

　　上午为老太太唱歌，压低嗓门模仿女中音德德玛的原唱《美丽的草原我的家》，我问她，我们的家在哪里，老太太答曰：“记不得了。”
　　我在手机上点开一张照片，说：“这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家窗下原有一棵茶花树，春夏开大朵红花——”
　　追忆逝水年华，我们的家，原有祖孙三人，后来各奔东西，兰儿去了德国，我为了最后一点前程，也离开了老太太客居杭州，至于何时全家团聚，我让老太太耐心等待：“等你出院，等兰兰海外归来，我们就团聚了！”
　　父亲去世多年后，我和兰儿伴着老太太又生活了将近二十年，我是没出息，不中用的儿子，老太太年过八十，仍是家里的顶梁柱，里里外外一把手，老太太隔三差五轰我：“你不能一辈子跟着我，我死了，你怎么办？”
　　老太太终于把我给轰出去了，如今我两头牵挂，隔两、三个月必返湘探望老太太，虽然山川阻隔，路途遥远，但有牵挂就是幸福，我和老太太今儿达成协议，我们都耐心等待，非把那个海外游子等回来不可！
　　下午抽空去了一趟天心阁下的古玩地摊，，买了仅有一根手指粗细的铜观音，造得有多么精美，体量虽小，“五脏俱全”，所费十五元，被我据为己有。
　　捡了一个烂便宜，与他恨相见甚晚，犹未为晚，我把菩萨挂在胸前，菩萨保佑我，我也有颗“菩萨心”。
　　佛教中有“小乘”“大乘”之分，前者仅超脱自己，后者还普渡众生，和儒家“兼济天下”异曲同工。
　　世上最愚蠢的人拜菩萨，最聪明的人也拜菩萨，说明一个什么问题？
　　说明一个人蠢到底，就是最聪明。拜菩萨，只要你心怀诚心、敬意，烧不烧香都不是大问题，观音菩萨最慈悲，救苦救难，你呼他一声，他便“寻声往救”，先救你的心灵。
　　话要说回来，拜菩萨切忌走火入魔，有的愚夫愚妇妄图成佛，搞得神经兮兮的不可取，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佛成菩萨的，我只做一个被佛，被菩萨保佑的对象，夫复何求？
　　顺便提一下，台湾作家、学者李敖不知看了什么秘籍奇书，说观音菩萨有男女之别，他们慈悲到为异性提供性服务，以此救苦救难，十分崇高。
　　佛教主张戒色，观世音竟网开一面，这个菩萨还做得成吗？李敖总是鼓吹异端邪说，也许古人的确开了这么一个玩笑，说了一个大不敬的荤段子，正随了他的心意，于是为我所用，煞有介事。
　　在古玩市场淘得一个小铜观音，如获至宝，我的如意算盘是，搞锻炼少吃药，敬菩萨求安心。

　　二丫头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带她学软装的师傅月姐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挑无可挑，居然说她“勤奋有余，圆滑不足。”
　　二丫头打来电话向我倾诉，她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师傅应该说的话吗？勤奋是徒弟的本分，业精于勤荒于嬉，难道让徒弟偷奸耍滑吗？
　　我劝二丫头不要放在心里，你新来乍到，师傅耍耍威风，人情之常，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婆婆嘛，自然有点出尔反尔不讲理。
　　我说，合情不合理，合理不合情。师傅要发泄一下，是合情；而你总是跟她讲理，你能言会道，坚持以理服人，结果杠上了，师傅下不了台。
　　我继续说，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你的主要任务是尽快学会软装，软装、硬装集于一身，如虎添翼，有了本钱，什么理讲不通？
　　我希望二丫头反思自己，师傅也不是不能碰，碰了就碰了，但要有目的，权衡利弊之后碰，还要看对象，分场合，讲分寸，切忌切忌泄愤。
　　二丫头从来讨喜，讨人喜欢，怎么样，遇到了一个脾气不好，并且不怎么喜欢她的女师傅了吧，现在就看她如何扭转局面，化“敌”为友，这更是最重要的生存之道。
　　一会二丫头又打来电话，你看她是多么会做人，这么对我说：“你要多陪陪奶奶，陪一次是一次，别留下遗憾，授人话柄，你上次夜里没睡好，第二天就请假不去医院看奶奶，那么大姑姑、小姑姑没睡好，或累了向谁请假？”
　　我说小书童，即二丫头会“做”人，何尝又不是她将心比心，真情流露？她对我的批评入情入理，我最怕被情理击中，我感到羞愧。
　　小书童算是把做人做到了家，她就两件法宝，一件“与人为善”，一件“善解人意”，这可是人生的大智慧，想到了，还要做到，并不容易。
　　小书童太鬼灵精了，小小的年纪，怎么对人生有如此深刻的体验和感悟？我要说，如此深刻的体验和感悟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几乎到头了，小书童好像到了“不惑”乃至“知天命”的岁数。
　　我和小书童互相鼓励、鞭策，我对她很放心了。

　　这次返湘在街上巧遇两个我教过的学生，一男一女，倒是没想到他们成为了夫妻，我向他们表示祝福。
　　我与学生打趣，引发了丈夫“抱怨”妻子，是不是真抱怨，要打一个问号，我听着听着，再看看他的表情，好像丈夫在夸妻子有魅力。
　　事情因妻子而起，在一次公司员工餐聚时，大家合影留念，妻子挽着一个男员工的手臂笑吟吟的，结果触发了夫妻之间不快，一个是男员工的妻子，另一个是谁，不言而喻。
　　我了解、理解我的学生，她不是那种爱随意送人的轻薄者，她大大方方挽男员工的手臂，完全出于同事之间友好，也许她还具有某种优越感——我这么可爱，挽你的手臂，谅你也不敢拒绝我。
　　再分析下去就可疑了，为什么你不去挽左边那个女员工的手臂？可见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误会难免产生。
　　两个夫妻学生让我评评理，我最后一句话是，不要误会了，她只是大大咧咧，还没学会避嫌，你一定要追究的话，就批评她不会避嫌。
　　小书童更不会避嫌。
　　回湘探望老太太一个多月，今天重返杭州，小书童来接站，我问她：“你好吗？”
　　这话白问了，我心中早有答案，不好她也会说好，好不好反正是好，掩饰是一种需要，也是出于礼貌。
　　小书童是最乖巧最讲礼貌的晚辈，说话从不直来直往，不了解她的人以为她“虚伪”。
　　虚伪和虚心仅一字之差，就看说话人是什么动机，动机不良，来者不善，十有八九乃虚伪。
　　小书童最是菩萨心肠，最怕惹人不高兴，虽然心比天高，说话行事却如同低眉垂目的小媳妇，令人怜惜。
　　现在我来解释，适才我问小书童“你好吗”，为什么好不好她都要说好？
　　今年小书童诸多不顺，好不到哪里去，她接我回家，强说好，目的是给我信心，让我开心，宾至如归。
　　夜里久久难以入睡，小书童不理我，拖到很晚才上床。
　　生命的活跃期，对我来说，早已过去，就像奔腾不息的长江越过了三峡，到了中下游，渐趋平静，还会不时掀起小浪花，但势头弱了，节奏缓了，今儿我要为生命唱一支抒情的挽歌。
　　循环往复，是大自然的规律，也是生命的规律，一动一静，静极生动，嚯，又是两条好汉，原来我改头换面，把生命的活跃期转移到了兰儿和小书童身上，她们将延续我的生命。
　　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生命的酸甜苦辣我都经历过，该静心反思自己了，否则这一辈子就糊糊涂涂白过了。
　　我想到苏东坡晚年闭关自守，把自己关在一间茅草屋里，连续四十几天，天天粗茶淡饭，不近女色，图什么？图一个静字。
　　别以为静是对生命的否定，人人心中有一块未开垦的□□，可惜很多人，也许绝大部分人，忽视了这一亩三分地，一任内心荒芜。
　　我起床读俄罗斯诗人涅克拉索夫的《一块没有收割的田地》，阴错阳差想到了“一块未开垦的□□”，因以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