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剑浮生》任浅浅

4、第四回 “楚师弟。

　　众人面面相觑，忙携了兵器跳车查看，只见一名身材健壮、步履矫健的丫鬟抱着脑袋冲出府邸，没头苍蝇似的一头撞进楚正洋怀里，四目相对，两人都吓得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胡尓瞻？”袁子衿一惊之后定睛细看，见昔日一向自诩“英俊潇洒”的同门师兄顶着满头钗环、擦着红艳胭脂，忍不住笑弯了腰：“你怎么穿成这个鬼样子？哎！你别往马车里钻啊——”

　　“臭小子，给我站住！”随着一声令喝，一名四十余岁的华服男子率领十余名家丁杀气腾腾的冲出门来，二话不说便将胡尓瞻从马车上揪下来：“一天天的不是折腾什么剑法火器，就是洋人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今年乡试你若再不能中第，便不要回家了！”

　　袁子衿拉着傅行舟好整以暇的看好戏，纪嵩却挨不过胡尓瞻投来的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出言劝慰，总算劝下胡同知，并得知因胡尓瞻拒绝参加今年秋闱，按家法罚了七日禁闭。这才第二日，胡尓瞻便不知从哪儿得了身女装欲溜出胡府，不巧被胡同知抓了个正着。

　　“爹，有朋自远方来，我得迎客。”胡尓瞻察言观色，忙搬上借口。胡同知在众目睽睽下不好发作，一行人总算安安稳稳进了胡府、接风洗尘。晚饭时胡尓瞻已换下那身可笑且不合身的女装，着了件月白长袍，眉目俊朗，狭巧挺鼻，袁子衿忍不住调侃道：“小胡师兄，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你总算有几分‘英俊潇洒’的样子啦！”

　　胡尓瞻“哗啦”一声甩开点缀着红梅的折扇，笑嘻嘻道：“承让，承让~袁师妹，我这就请人给你打造一副最贵的马鞍！”

　　袁子衿皱皱鼻子瞪他一眼，回头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拉了拉纪嵩的袖子：“纪大哥，有人欺负我！”

　　纪嵩失笑，竹筷一转，便取了袁子衿喜欢的甜糕送入她的瓷碟，正欲开口，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细细的声音怯怯喊道：“子衿！”

　　来人身量娇小，单眼皮杏仁眼，眼角更生了一颗惹人怜爱的泪痣。袁子衿登时忘了和胡尓瞻的恩怨，惊喜道：“珂儿？你什么时候来的？”

　　珂儿眨了眨眼掩去眼角的湿润，又哭又笑道：“我、我昨日来的。子衿，要不是——”她似有些难为情似的看了胡尓瞻一眼，颊边露出可疑的嫣红，“……胡师兄告诉我，朝廷来抢咱们琢剑门的图纸，那些官兵又新得了洋人的枪，我生怕你——”

　　“纪大哥早就请傅叔叔把图纸带走啦！而且我哪有那么傻去和火枪硬拼，动手前我早已在茶棚里点过‘雾水香’，使朝廷的枪受潮走火。更何况，洋人的枪也不过如此，比不过咱们祖师爷的连珠火铳。”袁子衿自豪满满的在“比不过”这句上加了重点，虽握着珂儿的手，目光却飘向纪嵩身上，并在瞧见他目光中的笑意赞许后露出更灿烂的笑容：“我当时连发好几枪，把那些官兵都吓蒙了！”

　　珂儿闻言破涕为笑：“真的吗？”她拉住袁子衿的手：“我知道你最厉害了！可是你也要保护好自己，不要逞强去冒险！”两人挽着手臂说笑，被冷落一旁的胡尓瞻望了望专心对付满桌珍馐的楚正洋、慢悠悠品酒自娱自乐的傅行舟和向来食不言寝不语的纪嵩，坐不住了：“你们瞧，这是我托人从十三行弄来的洋玩意儿，别的地方都没有！”他边说边兴致勃勃的捧出一只雕花匣子，取出一件形似立领长袍的衣物向众人展示。

　　“这是什么呀？”袁子衿率先凑上前去观察，“嗯……似乎是长袍，但这腰带和裁剪……”袁子衿忽然噗嗤一声笑起来，她回头，一双明媚动人的眸子便落在纪嵩身上：“纪大哥，你要是穿这件长袍出门，一定会被太师父罚抄半个月的火器录！”

　　“啧啧，袁师妹，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胡尓瞻总算找到机会扬眉吐气，“这可不是穿出门的长袍，是睡衣！睡觉的时候才穿。”

　　“睡觉……还需要穿衣服？”楚正洋嘴里塞了只烤鸡腿，含糊不清的评论道。

　　袁子衿又“噗嗤”一声掩面笑起来。胡尓瞻笑道：“据说洋人都穿！”楚正洋闻言，便将鸡腿囫囵塞进嘴里，就着衣服边缘擦净了手，凑近小心翼翼的碰了碰道：“可是——可是这衣服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比不过我们村长女儿的丝绸裙子！”

　　“啧，比不过，用不上，自然也卖不出。”傅行舟罕见的插言道，“洋人的玩意儿本不是什么稀罕货，可朝廷打了败仗，只能听洋人的话卖洋货。洋人将布价压得低，咱们自己的布反而卖不出去。还得交朝廷为了赔偿洋人而加重的赋税……总之，苦的都是老百姓呐。”

　　“这——洋人也太黑心了！”楚正洋怒道，登时直起身子离那睡衣远远的。胡尓瞻瞅着手里的睡衣，有些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笑道：“没、没那么严重吧？我听十三行的朋友说，洋人连城都进不去，和咱们各过各的，两不相——”

　　“楚师弟。”纪嵩搁下碗筷，声音虽低却隐隐含着一份令人心悦诚服的力度，“莫要忘了，我们琢剑门存在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