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剑浮生》任浅浅

3、第三回 青年安静的

　　紧随少女以轻功行出六七里地，楚正洋眼前渐渐出现生机勃勃的农田和村落。少女见四下无人，率先钻进一户农舍，从床底取出一只包袱递给傅行舟：“傅叔叔，我是袁子衿，之前多有得罪。纪大哥说了，我们得乔、装、改、扮。”

　　傅行舟微微一怔：“子衿？你……是子衿？”他眼中顿时涌起万千感慨，旋即又淹没于薄薄水雾中，掩饰似的抚掌笑道：“好！好啊！方才做得好！就该给这些敌我不分的蠢货一点教训！一别近十年，咱们子衿竟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

　　袁子衿掩住眼中得意之色，故意鼓起腮帮，摊手叹气道：“傅叔叔这算是低估了我嘛？您不知道，我现在可是——”

　　“子衿，别闹了。”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忽然自门口传来。袁子衿眼睛一亮，满心欢喜的冲出去，自然的环上来人的胳膊，甜甜笑道：“纪大哥！”

　　傅行舟心一顿，眯着眼，逆光打量六年未见的故人。从前身形单薄高挑、面容澄澈青涩的少年已成长为令人仰望信赖的青年，六年的劳苦奔波、风霜摧折在他眼底留下超越年龄的沧桑和坚毅，在他指节和虎口添上层层厚茧。青年安静的伫立着，略过门边的风吹动着他简朴的布衣和额前的发。

　　“是纪嵩。”青年说，微微欠身。

　　“是纪嵩。”傅行舟叹，缓缓阖眼。

　　仿若六年时间在二人对视的刹那凝结，却又在下一秒被袁子衿甜美的声音融化：“纪大哥，你摆脱追兵了？”

　　“嗯。”纪嵩微微颔首，温柔的拢了拢袁子衿鬓边的碎发，“时间紧迫，我们需尽快改装入城。”

　　众人商定，不多时已整装待发。田间温热的风笼着麦香钻入鼻孔，楚正洋身着丝绸锦袍，呆呆的摸了摸马车上悬挂的华丽丝绒，惊叹道：“师父，我、我……我还从没穿过这么柔软舒服的衣服！”

　　傅行舟挑开压低的帽檐，上下打量着自家徒弟，调侃道：“阿洋，你现在是富贵混球儿家的少爷，得摆出点骄奢淫逸的样子。”楚正洋“哦”了一声，抖了抖肩膀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瞪起眼睛指着众人道：“喂，你们几个，你们、你们——”

　　楚正洋噎了半天也没说出话，袁子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楚正洋尴尬的摸了摸脑袋：“袁、袁姑娘，你别笑啊，我见过的少爷就只有我们村长的儿子，我也不知道这富贵人家的少爷要说什么。”

　　“你什么也别说，就板着脸，对，就这样，”袁子衿认真帮楚正洋摆好姿势和表情，“你就当个高冷少爷，进城的时候，不管别人问你什么，你就从鼻子里哼一声，然后摆摆手，剩下的交给我！”

　　楚正洋有些拘束的望着帮自己整理衣服的袁子衿，她发间的淡淡馨香钻入鼻中，心里不觉砰砰直跳。这时见她一双明媚含笑的眼睛正眨也不眨的望着自己等答复，忙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依言正襟危坐，神色严肃。傅行舟见徒儿配上这绫罗绸缎，倒还真有几分高不可攀的富贵气，不觉勾了勾嘴角笑着称赞道：“啧，还是子衿有办法，还真像！”

　　袁子衿嫣然一笑，咬着嘴唇去看纪嵩。见他亦面露赞赏，颊边笑靥不觉更盛。她低下头，衣袖状若无事的一点一点挪过去，悄悄握住纪嵩手指，纪嵩心一暖，轻轻将袁子衿的手攥入掌中。田间微风吹起窗帘，纪嵩望见少女娇俏的笑靥融入湛蓝的天空，是近在咫尺却又仿若不可触及的澄澈美好。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眉梢的温柔笑意也随之沉入窒息般的深渊。

　　随着马车驶出山谷田野，眼前官道逐渐开阔，行至黄昏，已可瞧见灿灿霞光里繁华的永州府。借着纪嵩提前备好的户籍凭证，一行人轻松通过守城官员的检查，正欲驭马前行，忽见城内一名官兵匆匆奔至守城官员耳畔絮絮低语，守城官立刻挥手拦下进城的民众：“有嫌犯走失，都停下重新接受检查！”

　　袁子衿一惊，左手食指不自觉的在裙子上转着圈。她目光焦灼的望向纪嵩，只见他眉目微沉，和傅行舟打了个眼色。袁子衿会意，定了定神立刻掀起门帘，故作颐指气使道：“放肆！我家少爷是永州府同知胡大人的表侄，哪轮得到你们几个来查！”

　　守城官赔笑道：“姑娘，我们自是不敢为难胡家表少爷，只是我们职责所在，还请诸位多多担待。”

　　袁子衿无法，只得假装回头望楚正洋，实则却看向纪嵩、傅行舟，见二人神色如常，只得压下心中担忧。楚正洋虽不明白眼前局势，但见袁子衿望向自己，便按约定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这倒让前来查验的守城官略有踌躇。将查未查时，忽见另一名官兵举着一张画喊道：“嫌犯的肖像到了！”

　　袁子衿余光瞥见那画像上的嫌犯是个眼角生着一块青色胎记的虬髯大汉，不觉松了口气，坐回马车。守城官陪着笑仔细端详了众人一番，见并非所寻之人，立刻赔着罪恭恭敬敬将众人送入城内。待到摆脱守城官兵的视线，袁子衿心有余悸道：“幸好是虚惊一场。纪大哥，我刚才真的——”

　　“别怕。”纪嵩将手覆在袁子衿手上，温言安抚道：“那个人……已经死去很久了。”

　　袁子衿眸光微颤望着纪嵩，朱唇微启，却终在他温和镇定的眼神中归于无声。楚正洋本欲询问，但见场间气氛凝重，傅行舟更是压低了帽檐、缄默不言，一时也没了主意。思前想后间马车“吱呀”一声在胡府面前停下。精致气派的府邸正值华灯初上，却不见守门的小厮。众人心中正自生疑，忽听府邸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