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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苑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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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苑言
回到学校,第一个找我严肃谈话的不是安希而是苏曼。
“你惹安希生气了?”苏曼很紧张的问。
“大概吧。”我若无其事的换着训练服。
“训练结束后我陪你去向安希道歉了,你怎么放人家鸽子?”苏曼一幅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样子。
“你都知道了?”我斜着眼问。她的消息总是那么快。
“安希昨天已经打电话跟我诉苦了,我要是拖不开身早就去安慰她了。”
我想我投给苏曼的目光一定很怪异,掩饰的笑了下:“你对于安希的事情总是特别热心。”
“我是对你们的事情特别的热心。”苏曼急急地辩解。
后来事实证明,苏曼的助阵果然有效,安希很容易的就被温柔的三言吹捧的两语搞定,外加一顿必胜客赔情。
我和一个队友相互练习投球和打击,我们互视对方为假想敌,没有丝毫的松懈。但是我却被她连续三振,她露出故意激怒我的得意之情。我站在原地,用球棒不断地在地上划着圆圈,我努力让自己冷静,准备再次挥棒,靳指走到我的面前。
靳指是一个黑瘦干小的男人,皱纹深刻的印在脸上,不苟言笑。对于男人我天生的敬而远之,而对于这种常面带冷峻的男人又唯恐避之不及,我记下的只有他的教诲。我不知道他眼中的我是怎样,我曾从他的眼中读出对我的期待和随后而来的失望。
靳指握了握我手臂的肌肉,这让我不禁打了个冷战,这不是出于对靳指的成见,而是来自我对男人本能的反感。
“你的挥棒已经练得很多,你的肌力已经练的很好。”靳指皱着眉说,显然他并不准备表扬我,“但是还不够,还远远不够。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到球么?你缺乏一种爆发力,你要训练自己在挥棒的瞬间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同时爆发,带动每一处肌肉。你以后再做挥棒练习的时候,记得我现在说的话。”
我点点头。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是一个好的击球手么?”靳指问,语重心长,似有意的开启我。
“我没有天分。”我认命般的回答。
“不是。”靳指斩钉截铁。
“你挥棒的时候太用力了,仿佛只是为了发泄你心中的情绪,为了把什么东西从你面前赶走。你有什么困扰么?挥棒不是为了扫清你面前的麻烦也不是为了自卫。”
我诧异的抬眼看向靳指,他像一个一直在旁边窥视我的人要洞察我的内心。我收回目光,没有回应。
“作为一个教练,我当然想了解我的每个队员。”靳指自我解释,他有着大多数教练员本心与职业相参杂作用的善良,“挥棒的时候用力是为了固定住身子不乱动。记住要使用好手腕才能打出快球,只有在击中球后,你再用力把它打远。你要反复练习。”
靳指拿过我手中的球棒,在空中一挥。
“打球不是和谁怄气。”他说。
他把球棒递还给我,“记住,没有打不到的球。”
很多时候你并不在意的人冷不丁说出的话会成为敲击心灵的重锤。我独处,回想靳指所说的话。
我承认我有阴霾,但是只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就在出车祸母亲訇然而去的那个晚上,阴霾就此铺张开在我的心头,从此挥之不去。我不停的挥棒,妄图赶走从枯井般的胸腔内一次次爬上来的双手揪住不放的内心的谴责,但无济于事。
……
“我知道我的孩子和其他孩子一样,健康正常。”母亲曾经说,温柔而意味深长。
……
上小学的我就喜欢上了打垒球,因为女孩子打垒球可以和男孩子一样耍帅。但是垒球运动并不全民普及,所以我也一半游戏一半认真的让垒球伴随到了高二,那年,我决定日后以此为生。父亲暴怒,他认为这是个贪玩的念头荒废了正途,母亲有些反对,并没有实际的干预。
直到那个秋天,我用球棒打破了一个男生的头,因为他始乱终弃,弃的是我心爱的女孩。
父亲和母亲低声下气的道歉。看望男生后返家的路上,父亲怒不可遏,我年少叛逆,死不改悔。我们各自用高分贝嗓音互相攻击,都想戳破对方的皮囊。
“从来没有见过有女孩子像你一样!”父亲一边开车一边咆哮。
“你要嫌我丢人,就当我不是你的孩子!”我喊嚷着回嘴。
“我禁止你以后再玩垒球!”父亲透过车内的后视镜向我挥拳示威。
“除非我现在死了。”我也吼着捍卫自己的选择。
副驾驶位子上的母亲试图平息我们父女间的战争。
父亲被我牵住了所有的注意力,不见刚刚变色的红灯,与抢灯转弯而来的运货卡车迎面相撞。车翻了,母亲死了。
……
从此之后,父亲没有再反对过我的任何决定,母亲只能在天堂默许。我们父女和平相处,因为互不干涉。
从此之后,母亲生前那些甜蜜温馨的回忆都映照在无力挽回的虚弱中。
从此之后,我经常独自挥棒。忍不住用力,非常用力。我很想和母亲说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
父亲的心一定常和我一样隐隐的痛,我想。车祸的当时,我和父亲的意志都异常清醒,我们挣扎在翻转的车内看着母亲痛苦的离我们而去,无能为力。我想抱住父亲大哭一场,我们总是各自流泪。而现在,父亲已经找到了治疗他隐痛的药方。
我沉淀着心绪回家。看到父亲脸上的讶异表露无疑,我才意识到我回到了一个已经长久被我疏远的地方。
“爸爸。”我喊。
父亲点点头,低下了写满讶异的脸。父亲正在研究一盘残局,围棋是他的兴趣。
“爸爸,不要总坐在家里,也要经常出去散散步,对身体好。”我说。我很想伏在父亲的膝头,肩头,撒娇或者道歉,但是太久的疏远已经使我无法表达出这些情感。我只能淡淡地说。
父亲再次抬起讶异的脸,依然很快的低下,默默的嗯了一声。
我是父亲的孩子,我从父亲的身上看到自己,也在自己的身上找到父亲的影子。
我回头之际,陈弥笑容可掬的站在身后,端着一碟洗净的葡萄。
“回来了?”她轻轻地说。没有讶异,倒显得情理之中,亦或,她就在等着我回来。
我也朝她点点头,穿过她的身边,闻到淡淡的花香。
我躺在床上,有心无意的读着《鳄鱼手记》。
“毁容的人受不了自己的丑,把身边的镜子全砸碎。吞吞*(书中的人物,夏花注)却是我第一个敲门的人,自怜感愿意被这面镜子照出来。”
我的那面镜子会是谁?我忍不住想。我渴望有这样一面镜子,在它(她)面前赤裸的暴露着自己,映射出所有的龌龊,可以更坦然的面对自己。
但是,我所交往过的女生,她们就像是哈哈镜一样,我在她们那里看到的是折射出来失真的我。我在沉默,镜中的我在说话;我苦着脸,镜中的我嬉笑,我不在爱,而镜中的我在缠绵。我应和着她们,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保持正常,正常的精神状态。
想到这里,我是不是不适合做一名运动员呢?我也常这样自问。一个精神心理和身体都健康的运动员似乎不是我这个样子。达文波特是我的精神偶像,我要像她一样,像她一样,我能像她一样么?
我躺在床上有点昏昏沉沉,敲门声隐隐约约的响起。恍惚的赖在床上,听见门板后面是陈弥叫我去吃饭。
饭桌是那种长方形的六人座。我们三人聚在一端。母亲在世的时候我们就是这样吃饭,爸爸坐在首端,我和母亲相对而坐。现在,陈弥坐在我的对面。
“我烧的菜不知道你觉得怎样。”陈弥举着筷子,轻轻咬着筷端,眼睛瞧着我。虽然有些做作的纯真,像学生等待师长的评价那般,我却很消受。
我尝了口菜,咽了口饭。
“很好啊。烧的不错。”我脑子里最先跳出这样回答的话。
可是,我却不想这样。
我低着头又夹了菜放在碗里。
“烧的一般。不如我妈妈烧的好。”我实事求是的回答,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她,“但是,对我的口味。”
陈弥笑了,“我是不善于烧菜,不过只要对你们的口味就好。你已经习惯我烧的菜了么?老苑。”
父亲点头,“这样吃饭的感觉很安心。”他说。
我的眼泪差点流出来。
“周六我们和师大有场友谊赛,就在我们学校。你们来看么?”我突然希望父亲也能看到我英武的样子。
“好啊,好啊,我还没有看过女垒呢。”陈弥兴致勃勃。父亲没有回答。
“我要看你打出本垒打。”陈弥兴味不减。
我心虚的瞅着父亲,摇了摇头:“我不是主力,只是个替补的二垒手。”我开始后悔莽撞的邀请,我凭什么去让他们看我的比赛呢,说不定我根本就上不了场。
“你不是个击球手么?你爸爸说你是个很棒的击球手,怎么改做二垒手了呢?”陈弥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替补”两个字,她只关心我所在的位置。
我无心解释棒垒的攻守以及攻方的任何队员都是一名的击球手的事实,我以为父亲不再关心我打球的事,可我,却还没有做出个样子。当初负气的叛逆和逃离,在陈弥这句话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我没有回答,父亲依然沉默。
“我们一定会去的,那时候的你一定是最帅的。”陈弥加油。
“再帅也是个假小子。”父亲终于开口。
我冲陈弥点点头,在心里对爸爸说:爸爸你要去阿,我会很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