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雷啊，林雷》雷宏

4、第四章

　　第四章
　　小女儿的回家唤醒的只是林大虎的屈辱记忆，再加上生活上的不如意，使他把心底的怨气统统发泄在小女儿身上，那震天动地的吼声十里八村都听得清清楚楚，吓得刚满一岁的小外甥浩浩哇哇大哭。
　　对于这一切林雷的小姐姐林思雨早有心理准备，她明白她当年的意气用事给尚处在思想保守之地的父母所带来了的屈辱，她这次回来就是为求得父母的原谅，只要父母肯原谅别说这几句臭骂就是刮了她一层皮她也愿意。当下她能做的只是跪在地上一声声含泪的“对不起”。她的丈夫罗宁也陪跪着。
　　面对女儿女婿的表现，林大虎就像一拳打在一堆蓬松的棉花上没有丝毫的受力点，一切的力气都白费了，于是就坐在一旁生闷气。
　　就这样林大虎整天阴沉着脸，只要给他说话就像点着了炸药一般。尽管如此，林思雨依然不停地问寒问暖，自言自语般地说着自己离家这些年的过往经历，并不时地叫儿子浩浩喊姥姥、姥爷。听着浩浩口齿不清的叫喊声，林大虎偶尔也会露出一丝笑意。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林大虎虽未完全放下心结，但也不像当初那样排斥林思雨一家了，有时浩浩哭个不停，林大虎甚至会让柳凤美给弄吃的，说“孩子饿了”。但他的本性也一天天暴露无遗，在女儿女婿面前抡桌子摔凳子如家常便饭，一天不发生就是奇事。柳凤美整天唉声叹气地说：“这日子咋过啊？小九的书怕是念不成了。”
　　离开学只有三天了，林雷穷尽一个暑假的努力再加上之前的积蓄，也仅仅只有报名的钱，生活费尚一分未得。此时，林雷已基本放弃上学了。他打算过几天就到大城市做小工。他打听过了，城市里好多餐馆、建筑工地、工厂都需要他这样的小工。尽管他现在只有13岁，由于长期练功、干活的缘故他的个子长得很快，已有170公分了，面容、举止也远比同龄人成熟，说是16也不会有人怀疑。
　　林思雨当年离家之后就是在大城市做工，后来才遇上罗宁的。他们还要去打工，打算从娘家回去就走。林雷详细问了林思雨在外打工的情况，希望林思雨能把他带出去，如果林思雨不带他，他就自己出去。
　　林雷的无奈与痛苦，与之有着相同经历的林思雨感同身受，她着实不忍心看着年幼的林雷就这样成为大城市黑劳动力市场倍受欺压和凌辱的童子军一员。私下里和罗宁商量了一下就给了林雷300元钱让林雷先上着学，钱用完了再想办法。
　　那个年代，像林雷家乡那样的边远山区生活水平很低，林雷所在的县中，一个普通全日制住宿生如果节约一下，一个月的生活费大约只需50元左右。这一笔钱是可以维持林雷半年的开支。
　　林思雨一家是和林雷同时离开的，林思雨回家要到县城坐火车，于是就陪着林雷到实验班报了名，给林雷买了洗漱、学习用品，把多余的钱存放在班主任那里，让林雷一周取一次，还简要地反映了林雷的家庭状况，希望能得到校方的照顾，这一切安排妥当才离开。
　　林雷所在的高中每年都会对考入校前十的学生有减免学杂费以及帮扶优秀贫困生的优惠政策。后者是在期中考试后进行。林雷入学成绩是全校第三，自然享受了减免全部学杂费的待遇。其中考试后，林雷的成绩已上升到全校第二，在班主任的推荐下又获得了100元的贫困补助。
　　林雷是个充满忧患意识的孩子，骨子里有着极深的不安全感，更有着成人般的世故眼光，对于未来的处境他看得很清楚。他明白林思雨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她和自己并不亲甚至连喜欢都谈不上，自己也不是她的责任，她不可能一直供着自己，这次她能帮自己是因为相同的经历激起了她的恻隐之心，再加上一点点血缘关系而已。林雷也明白凭他的优异成绩在校方的庇护下也许可以安然读完高中，那大学的学费谁会帮扶呢？尽管班主任告诉他大学也有扶贫项目和奖学金，而且数目远比高中丰厚。这一切自己真能得到吗？仅凭奖学金和扶贫基金就能帮助自己完成大学学业吗？况且那还是很遥远的事，遥远的事谁能说得清呢？林雷深深怀疑着。
　　靠人不如靠己，为了能继续学业，林雷在生活上自虐般地苛刻着自己，穿着最廉价的衣服，吃着最便宜的饭菜，别人一天吃三餐、四餐，他顶多只吃两餐而且饭的质量和份量都惨不忍睹。用班主任的话说“这哪里是吃饭？这是在度命啊！”“度命”是节省不下大学的学费的，这一点林雷比谁都清楚，他只是本能地早做准备，早做准备总不是坏事。不到两月林雷瘦的只剩下皮包骨了，衣服挂在身上就像挂在竹竿上，原本就大的眼睛更是大的吓人。班主任几次找林雷谈心，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叫他不必为未来太过担忧。林雷只是诚恳地表达了谢意，依然如故。班主任只能暗自叹息。
　　林雷的班主任上官净明是刚毕业不久的知名师范大学的高材生，不过二十三四岁，按他的资历是不足以给实验班代课的。但这上官老师教学、带班都着实有一手，第一年就把全校最乱的班治理得紧紧有条，全班成绩由倒数第一一跃成年级中游，他所带的语文有一个班还差点超过了实验班。这在学校引起了极大地震动，本着优化教师队伍，特别是为了培养实验班的后备力量，学校经过慎重考虑，就把才工作一年的上官调整到实验班。
　　上官净明本身也是苦孩子出身，他特别欣赏林雷身上那种隐忍倔强、坚韧执着的品质，对于林雷的遭遇他是深深同情的。每到周末，其他的学生都离校回家了，就借口检查林雷的功课，把林雷叫到单身宿舍做一顿好吃的给林雷补补身体。面对如此优待，最初林雷很难为情，但他也明白这是老师的一番好意，是不能拒绝的，拒绝了是会伤感情的。于是只好接受，并告诫自己不要忘了老师的恩惠，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
　　林雷所在的实验班是全校的荣辱命脉所在，独处一院，进行的是封闭式管理。学生的吃喝拉撒都在院里，所有的学生必须住宿，只有周末才可以回家。林雷是周末唯一不回家的。实验班共70人，对外公开只招50人，另外20人是凭各种关系进来的，这一部分学生家里非富即贵。当然这一部分学生的成绩虽比不了公开招的50人但在全县依然是拔尖的。进入实验班的学生并不是一劳永逸的，实验班有硬性规定，每次月考跌出全校100名的学生将被踢出实验班。这种规定还是考虑到了那20名特招生的家里的面子，按照校方的本意迭出全校70名的就要被驱逐，但这些人的家里学校也不敢轻易得罪。实验班耀眼的光环不知引起了多少嫉恨的目光，尤其那些特招生不知多少人在等着看他们笑话。有人出就有人进，其他班的学生都削尖了脑袋，时刻盯着他们，一旦有了缝隙就立即挤进去。实验班的学生除了林雷都背负了家庭太高的期盼，甚至荣辱面子，在此种情况下，没有人不担心会被三振出局。于是所有的学生都铆足劲儿不知疲倦的学！学！学！
　　如此一来实验班就更加曲高和寡了，大多数学生基本上除了周末以外都不出院门一步。好多学生连买饭、洗碗都出钱请人代劳。有的给的报酬相当可观。可实验班的学生大多家境富裕，家长们在他们身上是不吝惜金钱的。他们可不愿意成为别人的苦力，这可是关系到爹妈面子的大事。林雷经的济状况从林雷第一天来报到整个实验班都知晓了，这种差事自然而然就落到林雷身上。林雷正愁没有途径挣钱呢，对这送上门的好事岂能放过。半年下来居然挣了差不多200元。
　　这些额外的劳动并没有影响林雷的学习。林雷似乎对语言有着天生的敏感，令山区学生倍感烦恼的英语，简直好到令人嫉妒的地步，几乎次次都是满分，至于语文、政治、历史、地理、生物等科成绩也是名列第一。相比起来理科差一些但也是全校前十的水准。期末考试林雷自我感觉不错，清点了一下小金库居然有500元之多，不由得大喜过望，就决定买一身衣服犒赏自己。
　　年末了，大街上人山人海，各个商铺、餐馆里都人满为患，店员们忙得像急转的陀螺犹自忙不过来。许多店铺都张贴着年末招工启事，启事上写着待遇从优，工资面议等条款。林雷来到一家专以学生为消费主体的店铺，这家店铺大约有60平米，专营青少年的服饰、鞋帽等用品。由于放寒假了，店里挤满了人。店主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此时正忙得顾此失彼。
　　好容易送走了一批顾客，喘息期间，老板娘让老板赶快清点清点货物，看看有什么丢失的没有。老板清点了一番说是丢了一双帽子和两双手套。老板娘一听就开始抱怨老板说：“早就说了，学生一放假，我们两个照看不过来，让你找人帮忙，你就是不听，看看这两天丢了多少东西，一天赚的还没有丢的多。”老板一脸委屈却不敢吭声。
　　林雷见状灵机一动就走过来说：“你们这里招人？看我行不行？我只能干到腊月29。”老板一听喜出望外就说：“我们也只做到29中午，下午就回家。”老板娘说年末了不好找人一天五块钱，管两顿饭，另加提成。待遇好得大大超出林雷的预料，要知道林雷所在的镇上做一天小工也不过三块钱，在林雷心中一天能有5元钱就很不错了，而现在一天挣得很可能超过十块钱。林雷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说回学校给看大门的大爷打声招呼就过来上班。林雷一口气跑回学校找到上官简要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请上官老师帮忙给看校门的大爷打声招呼。上官说他们老师还要在学校呆几天，让林雷去上班，余下的事他来处理。
　　林雷又一路狂奔到那家夫妻店，第一天上班，他可不想给老板夫妇留下不好的印象，再怎么也要对得起他那一天的高薪啊。
　　有了林雷帮忙，店里的情况顿时好转了起来。林雷能言善辩，又有一副好身材，没带孩子的家长，林雷就帮着试穿衣服。普普通通的衣服穿在林雷身上，竟然能穿出贵公子的味道来，诱得的大妈们纷纷慷慨解囊。短短一上午居然做成了好几笔生意。林雷很高兴，老板老板娘更是乐得嘴都笑歪了。尽管多了一个林雷，但光顾店里的学生和家长实在太多，人手仍显得紧张。老板娘就让老板赶紧再贴一张告示，再招一个人来。
　　晚上有一个高中生模样的清秀女生来应聘。那女孩一见林雷就惊讶地说：“林雷，你怎么在这儿？”林雷很愕然，他并不认识这个女生。那女生颇为尴尬地笑笑说：“我叫钟毓，是高一四班的，我在学校的颁奖典礼上见过你。”原来如此，林雷心想怪不得她说认识自己呢，可高一四班据说不是一个好班。
　　年轻的老板一听这女孩是林雷的同学，林雷这么出色，这女孩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就把钟毓招了进来，待遇和林雷一样。
　　钟毓人如其名真是钟灵毓秀，招揽起生意来，比之林雷也不承多让。来光顾这家店里的好多是县中的学生，好多都认识钟毓和林雷，有了相熟人的热情接待和推荐，学生们很放心很痛快地掏着腰包。一天下来，那营业额可不是增长了一点两点。邻店的老板羡慕得眼都红了，都说老板老板娘运气好招了两个好帮手。
　　两个都是同校的学生，再加上钟毓活泼开朗，林雷善解人意，不到一天二人就很熟了。当钟毓得知林雷只有13岁时，先是惊讶后是逼着林雷叫她姐。林雷哪里肯叫，就说：“你尽管比我大，但心里幼稚，我虽然年龄小但经历的事多，所以内心成熟。年龄分两种，一种是实际年龄，一种是心理年龄，实际上心理年龄比实际年龄更能显示一个人的真实状况。你让老板看看我们两个看上去谁大？”老板说：“看上去，林雷真的要大一些。”林雷就说：“看看，连老板都说我比你大，由此可见，我是真成熟，你是虚的，是掺水了的，快把我叫哥哥。”钟毓说不过林雷就用武力逼迫。老板夫妇乐呵呵地看着二人嬉闹也不阻止。一时，店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类似此种嬉闹其实并不多，绝大部分时间二人都忙着应付各色顾客。
　　林雷所在的实验班，城里的学生家境都很好，都是不屑干这种工作的。林雷很不明白作为城里人的钟毓为什么会来打工。钟毓白了他一眼说：“并不是城里人都有钱，穷人大有人在，我就是穷人，我还要养家呢。”当时林雷还以为钟毓在开玩笑。不管如何，作为一名城里人，作为一名才高一的女生肯在寒冬腊月里，在难得的假期里，不呆在温暖的家里，不和同学出去玩耍，而起早睡晚地在寒冷的小店里和他一起做工，林雷是深深敬佩的。多年以后林雷才明白，钟毓一点都没有开玩笑，钟毓的命运远比他坎坷、可怜。
　　几天后，期末的成绩发放了，林雷这次晋升到第一，上官老师很为林雷高兴。钟毓原本知道林雷的成绩很好，但好到这种程度还是大大超出了预期，每看一科成绩就直呼“怎么可能”。看完全部成绩后就直接把林雷叫“牛人”了。从此“牛人”就成了钟毓对林雷的专称。
　　林雷和钟毓为店里带来了远超预期的收益，老板夫妇乐得在生活上给予优待，虽说一天两顿便饭但餐餐有肉。半个月下来，林雷居然长了几斤肉，面容也红润起来。钟毓便取笑林雷说过年了再不长膘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到了腊月29，店里的货物基本上销售一空，老板夫妇很仗义，不但发足了工资，还给林雷和钟毓一人一身衣服，说是货底子留着也卖不上价。林雷和钟毓却明白这是今年店里卖的最好的款式，几天前老板娘都说断货了。面对老板夫妇的好意，林雷是深深感激的。
　　半个月的朝夕相处，大家都有了感情，分别时都有些不舍，老板夫妇正好与林雷同路，钟毓一直把他们送上车，车都开走了，还在不停地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