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有簪》不周川

4、李家嫂子

　　李大嫂子是知道隔壁王大栓家来了个贵客。一早王大栓就找上她家，买了她家里的鸡不说，还让她中午做好饭替他给那个客人送过去，还特意同她道油跟盐要放的足足的。

　　听王大栓宽慰她说那贵客年纪不大，来头不小，手头也宽松。她从未招待过外来人，心里也是忐忑。

　　这天中午她花了十分的心思做好了饭菜给王家的客人送过去，就看见一个长得可俊秀的小郎君坐在床榻上翻着书本，见她来送饭就冲她笑了一下。哎呦喂，她这么些年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标致的小公子，就跟画儿里的小仙人似的，看得她挪不开眼。

　　小郎君还赞她手艺好，听她提及家里还有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在村里学堂跟着先生识字，还从搁在一旁的竹箱笼里拿出本旧书赠给了她家小子。

　　李大嫂子喜不自禁，她也是知道书本可贵。书铺里一本薄薄的《三字经》都需要近一百文。学堂里的课本也仅仅只五六本，需得轮着看，还得小心不得脏污了。这下小公子直接给了一本，就算是本平常旧书，那也值好几十文钱呢。

　　李大嫂子也感念邻居家的好，村里那么多人家，也不至于只能买她家的鸡，还订下之后几天要是人家还要吃，就再来她家买。算算卖鸡加上给人做饭送饭的钱，这一天能收入将近五六十个铜板，抵得上自家男人打整三四天的苦工。

　　她便同家里人都说了，莫要对外乱说惹得人小郎君不高兴。她家十三岁的那个臭小子捧着书本爱不释手，当即连连答应。她家男人也不是个爱说嘴的，至于还有个不到两岁的小娃子就更不用担心，往家里一关也没人来问。

　　李大嫂子自觉已是做足了准备，哪里想得到等她给小公子送过晚饭，再出来时家中竟来了一堆不请自来的碎嘴婆娘，七嘴八舌找她打听宿在栓子家的那位矜贵小郎君。

　　“听说那小郎君可是大方，嫂子不过去送了趟饭就白得了一本书嘞！啧啧啧，百十来文的书本说送就送。”

　　“人家也就给了本书，又不是直接给的银子。说不准是考不上功名心灰意懒了才随手把书送人呢。”

　　“可不是，我看那小郎君穿的也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也就比咱好上一些，哪里就算是公子少爷了。”

　　“就说你们一个个蠢得，哪有独自在外行走的人穿的那般光鲜的，当然是穿着破旧才不至于给贼人盯上。我倒是亲眼见着王大栓家的梅花抱着一只狐狸崽子，养得皮光水滑，亲人得很。你们说说，要不是富贵人家哪里养得起这些顽物哦，还养的那般好，一看就是自小吃肉长得。”

　　“比咱吃得都好。”

　　“可不是，咱这些贱命哟。”

　　那些个婆娘嚼着舌根子唏嘘，也不顾主人家脸黑的不能看，只顾着自己说的爽快。

　　“哎，那小郎君不是每顿都要吃肉？李家嫂子，你家养的鸡够吗？小郎君要是不够吃，我们家也养了，要鸡就到我们家拿去！”

　　“我们家也有啊！我们家的鸡可比你家的肥。”

　　“什么呀……”

　　这就吵吵起来了。要是没人打断，这些个还真能为了别人家的事儿上起手来。

　　“行了行了，你们都哪儿听的别人胡咧咧。人家小郎君是王大栓家的客，哪里轮得到你们凑上去献什么殷勤。一个个的听风就是雨，也不怕要真是贵客给你们惹不高兴了找人把你们抓进衙门里！”

　　李家嫂子恨不得唾她们一脸，耳朵都长别人家门缝里了，什么好事就想着凑上一脚，也不管别人乐意不乐意。真真的一群贱皮子。

　　“李大莲，你这话可就不对味儿了。怎么，你从人栓子家得了好处就想全占了，连口汤也不分给我们？做人可不能这样没脸没皮的，前几年晒谷子的时候你还借了我家的场子，哦这会儿能赚钱了就要把我们一脚踢开？真是烂了心肝没得良心！”

　　说这话的住在村子东边嫁给王贵的宋春娇，闺中娘家跟李家嫂子是同一个村，自小就不太对付。盖因她从小就四处爱嚼舌头，背后诋毁别人，这毛病嫁了人也没改过来。之前一堆人在背后肆意嚼王大栓的舌根，她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原本她长相一般，细眼淡眉黄皮子，看起来还有几分清秀的脸却被眉眼间的刻薄破坏了个干净。

　　宋春娇这会儿一身灰蓝褂子，头上一支镀银簪，说起话来声音又尖又细。因着心里头对李大莲家的好运很是嫉妒，说起话来也阴阳怪气。

　　“我们家能得好处那是大栓心善，大栓同我家男人平时就来往不少，人帮一把我们家怎么了？哪里像你个嘴里没把门的，在背后嚼了多少舌根子，也不知道平时积点德。就你这样的再多好处也漏不到你手里！还前几年晒谷子借了你们家场子，你怎么不说你从我们家田头上薅去多少苗？不惜得跟你计较你还以为有多大脸。”

　　“李大莲你个王八羔子……”

　　宋春娇气急败坏上手就要去抓李家嫂子，全然忘了这是在人家家里。屋里一堆女人也没个上前讲和拉架的，个个热闹看得欢。毕竟要脸讲点道理的人这会儿哪能在这呢。

　　李大嫂子可不怕她，她跟宋春娇从小掐惯了。见宋春娇又开始不要脸的撒泼，反手从墙角里拿起扫把就往外轰人。这些个跑过来占便宜的一个也别想赖在她家！

　　宋春娇跟其他女人全被李大莲赶了出来，一个个悻悻的往她家门口啐了一口，才三三两两的各回家去。

　　倒是也有人在王大栓家门口转了两圈的，不过最后还是没人敢直接进去。毕竟王大栓家没个正经女人，就两个汉子并一个还不能干活儿的娃娃，她们这些已经外嫁还正当时候的女人哪能随便闯进去，又不是为了那两个钱不要名声了。

　　等王大栓干完地里的活回家，才在李大嫂子的讲述中得知发生过的事，顿时皱起了眉。

　　“年小兄弟不过在我家中休整几天，吃不了几顿饭就要进城，她们挣来挣去的能挣出个什么来。”

　　“可不是的，一个个钻钱眼儿里去了！”

　　李大嫂子愤愤:

　　“依我看，她们也没安什么好心，恨不得连小郎君的发丝儿都打听得一清二楚。栓子啊，你回去跟小郎君说说，可要看好行李，免得给丧了良心的偷了。”

　　“哎，我回去就跟年小兄弟说。”

　　王大栓郑重应下。

　　李大嫂子这才放下了心来:“嫂子这就放心了，小郎君人好，可不能碰上那些糟心事。大栓你快回去吧，我才送了饭过去，小郎君正等你吃饭呢。”

　　小郎君很是遵礼。原本王大栓教李家嫂子送好饭好菜过去，自己却没想过跟年小郎君一块儿吃。他想着自己就是个地里刨食儿的，跟人家坐不到一张桌子上去，再说那些饭菜都是用人家给的银子付的钱，哪能占人家便宜。他跟梅花吃点粗面饼子就野菜成了。

　　不想年小兄弟硬是说他是客，哪有客人撇下主人家自己吃饭的，非要等他一起吃。王大栓嘴拙说不出什么好话，心里却对年照小兄弟更是亲近。要不是自觉自家实在配不上，辈分年龄也不合适，他连做亲家的心思都有了。

　　王大栓刚进门，就看见院子里闺女梅花抱着一只看起来仅有几个月大的灰狐狸崽子“咯咯”的笑。梅花看见他回来了，“哒哒”跑过来还把那小狐狸举到他面前，小狐狸崽子被调教的极好，很是温顺乖巧，被举起后两只前爪合拢上下摇动，就像在作揖。

　　王大栓摸摸梅花的头。进了屋就看见桌边等着他的年小兄弟笑吟吟的叫梅花坐在他身边，向来胆怯的梅花约是被小狐狸收买了，听话的坐了过去，被放了个白面饼子在碗里。

　　“今日劳烦王大哥替我费心了。”

　　照年同王大栓道谢，又问:“听闻今日村中传言颇多，可对王大哥有什么妨碍？”

　　“一些碎嘴没什么妨碍的，不干年小兄弟事。平日里我跟梅花也少不了被她们说闲话，早就习惯了。”

　　王大栓很是眼馋桌子上的那一大盆炖肉，咽着唾沫说:

　　“倒是年小兄弟可得小心些，村里头也有些不干正事的二流子，平日里就好偷鸡摸狗。你盘缠丰厚，莫给他们盯上。”

　　“多谢王大哥关怀。王大哥莫担心，我带着这小狐狸，是家里从小驯养的，很是警醒。正是路上有它，我才松快些不必一路胆战心惊。之前它给我带了一晚上的路，遇到王大哥时被我放进竹箱里睡着了，才未曾抱它出来。”

　　“那就好，有个帮手是要强些。”

　　王大栓不住点头。

　　照年原本还想再跟他说些话，但看王大栓频频的看桌子上饭菜的举动，再看看梅花眼巴巴盯着她碗里的白面馍馍，只好将话放到后面再说。

　　“王大哥，咱们开饭吧？”

　　“好，开饭。”

　　王大栓眼睛亮得同梅花一模一样。

　　照年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