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有簪》不周川

11、孙家画妖 “

　　“年公子多礼了。您远道而来，我等理应倒屣相迎。”

　　孙二小姐神情自若，福身还礼。烛光昏暗，昏黄灯光映得少女容颜如画。深夜美人持灯相候，本应是十分令人遐想的图景，只可惜此时在这的是个从不知道什么是怜香惜玉的。

　　照年神情平静，只当此处同白日街巷一样。

　　“想必二小姐已经知晓我来意，那我也不需多费口舌了。还望二小姐告知那人如今所在何处。”

　　“年公子这话说得倒有趣，我如何能知道您失散多年旧亲的下落？年公子怕不是问错了人。”

　　“二小姐不必这般警惕小心”照年并不急恼，“我的来意自入城起就从未有过遮掩，何况我等行事规矩，妖力精纯，修行以来从未伤过人命，想来二小姐不应对我有这般大的敌意才是。除非……”

　　照年扬起嘴角，露出个诚恳的笑容来，“还望二小姐让我与那佩簪的姑娘见上一面，在下感激不尽。”

　　孙二小姐面露犹疑之色，又打量了照年几眼，似是拿不定主意。

　　一时之间屋内静可闻针。

　　“年公子有何指教？”

　　忽的，室内突然凭空响起一声轻叹。循声望去，室内原本隐于黑暗未曾被烛光映照的屏风上，一身着浅粉罗裙艳若桃花的画中女子活了过来，轻巧自纸上走下。

　　那女子身形纤细窈窕，皓腕雪肤，明眸皓齿顾盼生辉，耳坠翡翠宝石，满头珠翠也遮掩不住无暇的美貌。浅粉罗裙如春日枝头日光映照的桃花花瓣，更衬得她娇美无比。

　　那自画中而来的女子如此灵动逼人，可见当初画师用情之深。若不是当初笔下凝尽了心血，这画中美人如今也不会真的活了过来，不过一只妖，却如同真的神仙妃子，有一股逼人的灵动气韵。

　　孙二小姐脱口而出一句“姐姐”，而后快速看了眼不动声色的照年，快步上前将自己藏于那画妖女子身后。

　　照年却无暇顾及她们举动，他的心神已全部集中在画妖那挽起的发髻上，那浓似乌云的青丝上，一支与信纸上所绘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簪子熠熠生辉。

　　即便照年一开始以为寻到了，只是晃神后照年还是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即使画妖发上的簪子与他要寻的那支表面相同，但是画妖的那支上头的珠子却与屠子苏告诉他的相差悬殊。那上头的珠子只是大小一样罢了，若论光润神采，都远不及屠子苏所描绘的那般。并且，上头也未有和鱼骨剑相同的气息。

　　照年有些失望，但也不意外。若是这簪子这么好找，屠子苏也无需托他下山了。所幸虽并非原物，那赝品仿得却正是他要寻的原物没错。

　　照年将来意与画妖又说过一遍，道因些故旧，想寻她画上原来的那位女子。画妖沉吟片刻，道：“那人与我颇有干系，我等与年公子不过萍水相逢……”

　　这便是婉转有想要拒绝的意思了。不过听其口风也并非十分坚定，想来尚有余地。

　　“姑娘且放心，若是我有歹意，又怎能这般直接找上门来，还早将来意宣扬得满城皆知？”照年顿了顿，“我愿与姑娘立下誓约，若我对那人心怀歹意有心害人，便叫我不得……”

　　“年公子有心了，”那外貌绝美的画妖及时打断了照年的话，“只是那人乃孙家长辈，多年前就已故去。年公子来得迟了。”

　　画妖语气隐带逐客之意，话到此处，照年也不便继续追问，只得就此打住，告辞后化作清风一阵，就同来时悄无声息离去。

　　孙珠儿——孙二小姐见那男妖已然离去，脚步轻快地自画妖身后走出，到屋门前又张望了一阵，方回头对画妖抱怨道：“姐姐，那年公子身为妖，怎么行事这般张狂？寻人闹得满城喧嚣就罢了，还直接上门来！要不是看他与王郎之间交往确实同友人一般，谁耐烦告诉他老祖宗的消息。”

　　孙珠儿粉唇轻撅，俏脸板着，很不高兴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当初那小学徒满口称赞的“温婉娴淑，端庄大方”那般。

　　“珠儿慎言，”画妖蹙眉，“我修出妖身不过百年，年公子妖力比我精深得多，少说也有近三百年的修为。如今这世间修行艰难，仙神大多离去前往他界，五百年修为的妖都已是凤毛麟角。年公子有这等修为已然不俗，不可对其不敬。”

　　“我知晓的，姐姐。”孙珠儿凑上来抱住画妖臂膀，面上笑嘻嘻，“我也只是同姐姐抱怨一二，在外人面前自然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你知轻重便好。”画妖轻叹，“以我之修为，只能平日里保你们周全，再多的也是无能为力。”

　　“姐姐莫忧心，”孙珠儿趴在画妖肩头，像是个撒娇满心信任的孩童一般，“家里平平安安一切都好，哪里用姐姐费心顾虑。现下姐姐还是全心修行罢，我还想看上回姐姐给我变得戏法呢！”

　　“都依你。”

　　画妖浅笑嫣然，眉目流转间疼宠之情跃然眉间。

　　烛光摇曳的女子精巧闺房中，两位感情甚好的貌美女子耳鬓私语，桌下翠萍还在晕厥着，想来早已被抛之脑后了。

　　再话那头，待照年回了济安堂的屋中，连灰雪儿都早已沉入梦乡。而此时离天亮还早，照年简单打理了自身后也躺下睡了。

　　第二日大早起身，早饭后照年同灰雪还未说几句话，又听到济安堂前堂一阵嘈杂声响。好像是有什么人闯了进来。照年正要起身，就见屋门被“哐”一声推开，王文睿连同满头大汗神色慌张的王大栓一齐跑进来，面色凝重地对他说：“年兄，出事了，梅花不见了！”

　　王大栓的养女王梅花？那个才三四岁的小女娃？

　　照年的眉皱了起来：“王大哥你仔细说说，梅花是怎么不见了的？”

　　原来前日王大栓送照年进城返村后，那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王大栓上田里去，照旧托隔壁李大嫂子照看梅花。只是李大嫂子也有许多活计要做，没法儿时刻看着人，就让梅花在院子里头坐着自己耍。然后就在李大嫂子的疏忽下，一个错眼，院子里就只剩下了个小板凳，上头坐着的梅花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

　　李大嫂子院里院外找了好几圈都没见着人，才惶恐地去找王大栓。本来王大栓昨天就要进城，时间太晚被关在了城门外，待了一宿才在城门开始第一时间冲了进来。

　　“去官府报案耗时太久，等官府来人，只怕梅花已不知被带去何处。大栓哥说你家狐狸颇有灵性，想借来寻人。”王文睿叹息道，“大栓哥也是实在没别的法子，病急乱投医，寻你来帮忙也是个安慰。”

　　“能帮上忙，在下义不容辞。”照年不动声色的压下怀里听见拿它当猎犬要借它去寻人时激动地起身的灰雪儿，“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吧。”

　　“真是多谢年兄了。”

　　王文睿感激地一礼。

　　几人匆匆出城回到村子。此时消息早已传遍，王大栓家门口围了一圈村民指指点点，上回照年来时村里随处可见到处玩耍的小孩子，而这次却未见到几个孩童，梅花丢了的事传出后各家都把孩子锁在了屋里不让随意出门了。

　　等拨开七嘴八舌围上来乱糟糟问话的村民进了院里，李大嫂子抹着泪迎了上来，她身后跟着拧眉叹气的她男人。

　　顾不上其他，王大栓殷切的拿来梅花丢前的小板凳递到灰雪眼前，他昨夜几乎没合眼，面色憔悴，脊背都比以往弯了许多。

　　灰雪不情愿的凑上去嗅了嗅。猛地，灰雪停顿了一下，又仔细的，小心翼翼地嗅了一下，确认了什么，回过头看向照年。顺着灰雪儿的目光，一直满怀期望盯着它的王家堂兄弟并李家夫妻都跟着看向了照年。

　　而照年此时面上隐含怒意，定定看着院子里尚存着的极淡的极为熟悉的妖气——正是照年自己的妖气。

　　是那时闯进王大栓家中妄图劫照年财物被灰雪儿惊走的黄石头那拨人。之前照年因王大栓的关系不欲下重手，只用妖气坏了他们几日的运道让他们吃吃苦头。却未料到黄石头等人未曾得手而心怀不忿，又因连接的不顺越发狭隘气怒。得知王大栓送人进城后，黄石头为了泄愤趁人不注意抢走了梅花。黄石头等人作恶多端屡教不改，劫走了梅花用脚指头都能想出定然做不出什么好事来，时间过得越久梅花越要受苦。

　　王大栓家此番祸事多半是受他牵连，照年漠然想，他当将功补过，将梅花完好无损的带回来。好在黄石头等人身上还缠着照年的妖气，一路上难免遗留蛛丝马迹。顺着留下的妖气痕迹，找过去并不难。

　　“灰雪发现了他们的气息，王大哥子明兄，我这就带灰雪追上去。你们先在家等官府来人后再跟上来。”照年立即打算动身寻人，不带任何人，用法术跟上去要快得多。

　　“如此梅花便交给年兄了。”王文睿拦住神色焦急想要跟上的王大栓，郑重道。

　　“必不负所托。”照年认真应下，抱着灰雪儿快步离开，转眼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