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过去（三） 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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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厮杀声终于停止，浩亮的银河包裹下，大雪还在无声地落，空旷的白色地毯上，风将人们微弱而绝望的哀嚎传来，打破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四处随意横插着各色的破烂旗帜，残肢断臂泛着死亡的青白色被大雪封存在冰冷之中，染了血的暗银色盔甲丢弃的到处都是，汩汩的血液带着残存的暖融化了雪，自中心爬开，慢慢盛开令人心醉的罂粟。
无数的铁链自地上疯狂抽出，死死勒住了封誓的躯体，一层层地在他身体上缠绕。
为了尽快控制住这样大规模的雪兔，他想也没想地直接启动了封魔大阵。虽然最终是控制住了雪兔，保住了大姜国和剩下的百姓们，但他也已经入了魔，后知后觉地同样被困在了原地。
封誓觉得自己脑子一定是发了热，才会这样冲动地难以自抑，才会只懂得昏昏沉沉地执拗着一个模糊的意识不放，就连如刀般凛冽锐利的风雪也不能将他唤醒。
我要回去。
他一次次地挣脱，又一次次地被拖回原地。生着锐齿的锁链刻进了他白皙的皮肤，隐约可见暗白色的骨头。他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地，只会莽撞地往前冲，让铁链毫不留情地搅碎他脆弱的血肉。
她要我在那里等她的。
无情的大雪很快掩埋了这场微不足道的挣扎，但止不住的血液却透过重重雪色，在圣洁的纯白下隐隐流动着暗红的印迹，像有生命一样。
她说她会来的。
他害怕她失望，害怕她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恶劣的天气中等他，害怕她因为找不到他而焦急地四处张望，害怕她总是上扬的眉眼和嘴角下垂……
害怕她再来不了了。
心脏一阵阵抽搐着疼痛，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带着窒息的颤抖，逼得眼眶通红。
他既希望自己挣脱，又怕极了自己挣脱。他希望伊可新来见一见他，又祈求她永远不要再来见到他了。
大概过了很久很久，又好像不过一瞬的功夫，封誓暗的没有一点光的瞳孔中，映射出了一个缓慢地，但一步一步坚定地朝他走来的黑影。
黑影的身后，拖了一道长长的血迹，在风雪的刻意遮掩下若隐若现。
霎那间，如同大脑被塞进了冰块一般地透彻清明，封誓猛地抬起头来，想要喊些什么，喉口却不由自主地哽咽，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面庞流下。
泪水就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一样，争先恐后地夺目而出，顺着脸颊滑下，留下冰冷刺骨的触感。
封誓颤抖着肩膀，将额头抵在冰凉凉的雪中。
泪水打湿了松软的雪层，温柔的雪融融消散。
“混蛋伊可新，”这辈子没有骂过人的封誓沙哑着声音哭泣，声音断断续续，“伤了这么重就给我滚回去啊，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啊，混蛋……”
远处，伊可新的身影被暗红的色彩浓墨重彩地勾勒出窈窕。
重剑从中折断成两半倒在雪地上，金光失去了颜色。变了形的将军棉甲被她干脆地扯下丢在一旁，只简单地披了一个大氅御寒，红色的衣裙若隐若现，应当是在梳妆完新嫁娘的装饰后，匆忙杀出来领兵作战的。
凤冠已丟，她风髻露鬓，柔顺的黑发如泼墨般散在艳丽的红装上，细细青丝随风乱舞，更衬得肤色白皙如雪，冷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面上淡淡的妆容已花，黛眉清淡，朱唇红艳的色彩在风雪中一闪而过，浅粉色的胭脂混在暗淡结痂的血色中，被带着雾气的雪花润开，如初生桃花般娇嫩。
一双向来深沉动人的黑眸中，一只已经蒙上了阴翳，另一只却目光缱绻，又多了些灵动的欣喜，从来看不见底的深渊被温温柔柔地填满了水波，在似乎永不到头的黑夜中微弱地亮着光。
伊可新着一身红衣似火，右臂凝脂于轻纱之下，左臂袖口空荡荡地呼啸甩进风中，被血色污染的淡蓝色牡丹昳丽盛开，金色的丝线龙飞凤舞地勾勒出祥云四海，翻滚在鸳鸯鸿鹄吻颈交错之下，外罩翠水薄烟纱缭绕，金色的丝带随裙摆在风的鼓动下张扬在空中飘渺。
本应繁华的衣饰却在她的身上不显雍容，只觉其秀而不媚，清而不寒，雅而不俗。
裙摆的下缘均被扯得破烂，露出一只完好的右脚踉跄，拖着另一只扭曲了一百八十度的左脚，一脚深一脚浅，赤足挂红绳，红绳拽铃铛，铃铛闹风雪，风雪衬冷光。冷光淡了天幕，天幕泛出黎明的鱼白。
伊可新悠悠踩踏在松软的雪地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清脆动人，倒像一声声诉说情意的呢喃。
无声的雪无声地下，无声地在她身上氤氲了朦胧。她一步一步地朝着封誓走来，每走一步，面上血色更减，欣意更甚，张扬的神采依旧狂傲，就像一个真实的梦，过于美好也过于残酷。
封誓神色恍惚地看着她，脑中尽是她的声音闹着笑着。
【军师？】
【风军师……】
【疯子。】
【风混蛋啊啊啊！！！】
【……风郎。】
【风神棍～】
……
【风释。】
……
三色堇前，木屋内。
封誓才缓缓撑开了疲惫的眼皮，便即刻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借着橘红色的黄昏，他眯着眼睛看着那背着光的男子，微微一笑，安抚似的握了握他的手。
“我没事，李将军。”
李五鬼头发乱蓬蓬地张扬着，神情与之前并无甚变化，只是身上萦绕的酒气更盛了几分，只是靠近便会让人心醉神迷。
封誓皱眉，鼻腔里传来的刺激感让他微感不适：“别再多喝了。”
他冷冷地抽出手，睨了一眼到现在起都起不来的封誓：“你管不着。”
封誓失笑。
伊可新死后，他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了她的灵魂，以自身灵魂温养了数百年，但也只能稳住灵魂不消散而已。
而在此期间，一直被伊可新作为行军下令的掩护物的李五鬼，最终因一个“李五鬼将军战无败绩，降伏凶恶蛮国，并且领兵打败千万魔物，最终保住了大姜国”的误会，威震四方，收获了大批信仰值，成功登上神位。
李五鬼一直因此而愧疚。
他觉得他受了不该有的恩泽，他觉得是他夺取了本该属于伊可新的神位。
他曾在一次醉酒后哭着向被关押在炼狱堂受刑的封誓道歉，觉得如果是伊可新登上了神位，她就不会死，就可以摆脱轮回之苦，封誓也不用受到这样的折磨。他们两个人就会好好的，谁也不会再痛苦，不用再被迫分离。
封誓就会笑他傻，说……这是命数。这怪不了任何人。
自从他回到神界后，他似乎就很喜欢“命数”这个词。
他就像是放下了一切似的，不再耍疯，不再反抗，不再哭嚎，不再发呆。只是顺从地按时受着刑罚，然后平平常常地在炼狱堂里喝酒抿茶，如果不是能用神力感觉到封誓还时刻温养着伊可新的灵魂，李五鬼几乎要怀疑他忘了有那么一个叫伊可新的女子。
毕竟，先天之神的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漫长到与人类相处的时间，就可以像是一滴水融入了无尽的海洋中，很快就会消失不见。更别说一个只与他有短短几年共处的人了。
李五鬼本着伊可新的缘故照顾封誓，沉默地看着他的改变，内心愤懑。他不是先天之神，他没有那么漫长的岁月经历，他只是一个偶然被捧上神位的人类。他内心里总是那么几个人，在人间的沧海桑田下，也只能有那么几个人了。
所以当他用神力感知到封誓不再温养伊可新的灵魂时，他终于忍不住地爆发，无视封誓对他兴奋的招手，直接一拳捣在了他的脸上。
脸颊火辣辣地疼痛，封誓的口腔被撞破，血液的腥气充斥着口腔，他咬牙咽下血，唇齿微张，似是有话想说，却又对上了李五鬼目眦欲裂的狰狞表情，心下微动，眼神流转，闭上了嘴。
【你放弃她了……你放弃她了！！你们都没有心！！都没有心！！】
李五鬼嘶声力竭的怒吼让封誓耳膜嗡嗡鼓动，腹腔上的痛感让他浑身发冷，因刑罚而常年虚弱的病体难以忍受这般密集的殴打，不断有腥甜的气息翻滚在喉口，都被封誓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待到李五鬼脱力地坐在地上发呆，他才忍着撕裂身体的剧痛起身，身上的冷汗一层层地顺着光洁如瓷器的皮肤下滑，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柔顺的黑发间都黏上了湿气。
封誓平静地笑了笑，眼眸下垂，俯视着力竭的李五鬼，说，对不起。
然后封誓便消失在了神界。
李五鬼的仇恨终于转移，他每天都可以不厌其烦地寻找封誓，为了留在神界还可以兢兢业业地收集信仰值。没有了封誓，神界照常运转着，他的职务并不需要他人接替，先天之神只要存在于世就可以维持天界稳定。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只是李五鬼染上了酒瘾，这个以前他不屑一顾的迷人心智的罪恶之物，却成了他现在日常消遣的工具。他整天烂醉如泥，从一杯上脸，到千杯不倒。
就这样又过了很久很久，李五鬼才得知，封誓早就把伊可新的灵魂投入轮回了。
没有轮回受难，没有战争，没有歧视，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入世，也是伊可新灵魂能承受的最后一次。
谁也不知道封誓用了什么法子最终稳固了伊可新的灵魂，也不知道他怎么说服了那公正无私的鬼王，将灵魂投入世间，只知道他在世间反反复复地等了那个人几百年，只知道他的身影一天天地在众神的脑海中淡去。
李五鬼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在偌大的人间，好容易才在那一年山花灿烂盛开的春末，找到了封誓，忍不住又给了他一拳。
古色古香的小镇，喧闹的人间繁华，青色的苔藓舔舐着坑坑洼洼的台阶，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藏进云端的山顶，跑向藏进山顶的两个人。
【我当初，】李五鬼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语气阴沉，【就他妈的该直接把你揍得走不了路。】
封誓没有回答。黑暗褪去，黎明将出，橘金色的光线破开层层雾气，明晃晃地自地平线处散射，初生的红日冉冉升起，淡粉色的朝霞裹挟着他模糊的身影在四月桃花席卷的山头飘零，影影绰绰地勾勒一个浅色的剪影。
他一如既往地，很平静地用浅色的眸子深情地望着山下的一处房屋。
九百九十二年，他终于等到了那一声破晓的哭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过去（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