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怔》记宸

7、七 不知 法

　　法正半倚靠在少林寺百年有余的大槐树粗壮的树枝上。细细碎碎的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暗绿色中挤过，零零散散地映衬出星星点点的光影，斑驳了他的脸色。

　　光影不时随着树叶的轻轻摇动而摇头摆脑。

　　烦死了。

　　法正把脖子上挂的草帽一拉，胡乱掩住面庞，但那人苍白的脸色和透明的手臂却还时时在眼前闪现。

　　他感到莫名的心慌，就好像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一样。

　　可是他又有什么担心的事呢？……

　　他下意识地把玩着脖子上的珠宝，忽然一愣。

　　一条极细的缝隙微弱地刺激了他的触觉。

　　什么时候碎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法正不高兴地皱起了眉。这个宝石从他一出生时就有，他一直细心保管，不想怎么忽然碎了……

　　他叹了一口气。

　　算了，不想这些事了，明天给封誓去道个歉吧，今天对他有些急了。

　　“大师哥！大师哥！”远远地，一个光头小和尚提着宽大的衣摆踉踉跄跄地跑来，“悦悦姐……你未婚妻来了！在住持那里等着你呢！”

　　“嗨哟正好！我还想去找她呢！”法正一个骨碌翻身跳下树枝，引得不少树叶子挲挲落下，“怎么是你过来，平常不都是小温第一个跑来……她去哪了？”

　　小和尚听到这个名字后，脸一红：“她一听悦悦姐来，就赶忙去找了，没顾得上大师哥。”

　　法正一挑眉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这俩人，关系倒好……”说着，眼睛却是在打量着小和尚。

　　“大师哥你，你就别欺负我了！我，我还要去找小温……”小和尚被他看得心慌，捂着脸就跑了。

　　“这小子。”法正在着他背后吹了口流氓哨。

　　-

　　少林寺，承善殿前。

　　“悦悦姐……你这次来，是……要和大师哥办婚了吗？”

　　温小米偷瞄了一眼半寐着眼睛的主持，悄悄趁机拉了拉对面女子的袖子。

　　坐在她对面的女子，身形高挑，长发高高挽起，一袭青衣淡彩，面上戴了面纱，让人看不清面容，但眼睛是冷淡疏离的。

　　只见她近乎冷漠地瞥了一眼温小米，许久，她才拽回了被拉的袖子，微张唇齿：“不关你的事。”

　　温小米有些难堪地抿着唇，讪讪地收回了手：“我只是……”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有些僵硬。

　　“——杨雪悦，你赶紧麻溜的拍屁股滚回你家去！别他妈的再来烦我！！！”

　　就在这时，法正利用轻功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了承德殿前的一棵大树的树枝上，然后看见了杨雪悦那张天天都要见一面的要吐了的面纱脸，忍不住张口就骂。

　　住持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睛，手边的禅杖往地上一敲，就把法正从树上给震了下来。

　　“——！”法正狼狈地从一堆疯长的草丛里跌跌撞撞地爬出来，刚要跳起来骂人，就看见了住持那张无喜无悲的脸，和他手边足足一人高的九龙禅杖，又生生给憋了回去。

　　杨雪悦一手端起桌上的茶，掀开盖，轻轻地撇去茶沫，吹了吹，极尽优雅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她的眼睛淡淡地扫过法正的狼狈，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或者说没有情绪，又很快移回了视线。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时地利，门户相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见也见了，闹也闹了，法正，你已经及冠，应该懂得审时度势了。”说到这里，杨雪悦顿了顿，眼睛扫过温小米，微微皱眉。

　　住持叹了一口气：“小温，你先回去。”

　　温小米一愣，紧紧地咬着下唇，眨了眨眼睛，很快的让藏在眼睛里的委屈跑掉，又像个没事人似的起身，拍了拍自己褶皱的衣裙：“那，你们聊。”

　　走之前，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皱着张怨脸的法正，不由得一笑。

　　杨雪悦不经意地扫过，皱眉，抿了下唇，又喝了一口茶。

　　气氛在温小米走后降到了冰点。

　　“说了八百回了，我有喜欢的人了！！！”法正几乎是咬牙切齿。

　　“没关系，你要是喜欢，娶来做妾便是了，地位，钱财，一切正室应有的我绝不会亏待她，只是没有个名分罢了，想来你这样的人，喜欢的人也不会在乎那些虚妄的名分吧。”杨雪悦并不在乎。

　　“法正。”住持在地上敲了敲他的禅杖，面上是无悲无喜的严肃，“你知不知道现在战争就要爆发了。正派与魔道之间的战争。”

　　“这关我结婚什么事？我们江湖上的事，为什么要杨雪悦一个官差的女儿……”法正额头上青筋暴起，手不自主地握成拳头又松开，“虽然……但是我不可能委屈我喜欢的人一点，名分更不行！”

　　住持皱眉道：“杨施主是当地衙门老爷的二女儿，自幼学习医术，救治无数江湖人士。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尊重，而不是在这里耍小孩子脾气毫无礼数！我平时都怎么教你的！”

　　杨雪悦制止了住持蠢蠢欲动的九龙禅杖，清冷的面纱下是她毫无波澜的冷漠的声音：“这场婚事，也并非我愿，不要好像全天下你一个人委屈的要死。官府也常年受到魔教袭击抢劫百姓的困扰，这次他们实力壮大，愈发猖狂，发帖要占领官府，自立为王，简直无法无天，官民联手，势在必行。”

　　“天下武功门派，数以万计，偏偏只找上少林寺，还偏偏只找上我，是你们觉得只需少林寺就能打败魔教入侵，还是觉得两家只有联姻才能一起打仗？我需要一个理由。”法正眼睛直视着杨雪悦，咄咄逼人，丝毫不让。

　　“少林寺百年传承，自成一家，在武林门派中是少有的顶尖学术门派，更何况历代少林寺长老们都秉持善心，救济渡人，名望颇丰，如若少林寺与官府联手，其他武林学派，敬仰少林寺的名望与沉淀，也要三思后行，这样一来，联手的阻力便小了。更不用说长老住持们慈悲为怀，本就愿意极力促成两家合作。”

　　杨雪悦说着，又叹了口气，“至于联姻，是本家的私情。家父向来多疑，听说又不少魔教内鬼混入正派之中，与正派人士接触，与江湖人合作又是头一遭，两家正好又有适龄子女，便作此计，消除彼此戒心。否则按家父与内鬼情况，难消众疑，合作恐有不便。”

　　法正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确实，他目前是最好的人选，既是住持的大弟子，身份权威，知根知底，又是罕见的俗家子弟，可以结婚……

　　可是，可是……

　　还不等法正反驳，住持就已经开口了：“法正，事出紧急，我本不想限制你的自由，你天性洒脱，如果没有这么个事情，我们本也就怎样都随你去了。可现在你一边说你有喜欢的人，一边却总没办法把人带回来。法正，我没有理由相信你没有证据的话。你这样，我没有办法站在你这边，你没有理由推拒这场婚姻。”

　　一时间，双方都沉默了。

　　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叫，扰得树叶哗啦啦地跳，这正是春天，红色的夕阳正在暗淡，远处的人家烟囱上升起了白烟，有人在喊着什么，有人在敲鼓。放了学堂的孩子们的吵闹声从远到近，又慢慢地听不见了。

　　他们就在这样混乱吵闹的沉默中对峙。

　　终于，法正松了口。

　　“我答应。但我有个条件。”

　　他又一次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