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女》熏香草

2、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 两周后

　　两周后的一天晚上，叶岚等着柳寒的电话。她的棒棒机真的非常寒碜，手机通讯录里除了有血缘关系的人，便只有柳寒一个人，这个闺蜜对她而言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自打这学期开始，叶岚发现柳寒总会半个月内打给她一两个电话，说是周六与她见面叙旧，便也是从这学期开始，她们已经不知不觉有了去天台吃泡椒凤爪的习惯，毕竟美食可以让这两个寂寞的女生沾染一些烟火气。
　　这天是周五，按照惯例，柳寒今天会打给她。夜晚11点，枕边的手机响了，上面显示着两个赫然的大字：“小暖。”
　　“明儿见面不？”柳寒的声音很轻，叶岚知道她不愿让家里人知道她夜晚与别人通了电话。
　　“好的，你找我嘛。”叶岚也小声地说着话。
　　“嗯，到时我在小区门口再打给你，挂了。”柳寒挂了电话，看着手机上“阿岚”两个字发了一愣，然后熄灯睡觉。
　　第二天周六，柳寒整个人都很兴奋，一直盼望着快些放学。
　　想来也真是，闺蜜和别人就是不一样，也只有和闺蜜相约见面才不会觉得累赘。不管和谁同行，都像是在打人际关系。她记得初三快毕业的那段时间，由于蒋丽成绩不行，只能读职业高中，好长时间两个人经常在熄灯之后悄悄在厕所会面，聊聊过去的事情，再约定一起出去玩，两个人共同等待着毕业后一起去嗨皮，规划了太多太多。
　　现在她和叶岚也是一样的，一个电话，一句“嗯”、“哦”的问答，心有灵犀一点通，自是不言而喻。
　　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和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稳定后，柳寒渐渐发现，叶岚对于她而言，与蒋丽很不一样。她和蒋丽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没有那种“静静享受时光流淌的美好”的感觉。
　　叶岚放学比柳寒早，她在家里等她，在那个找不到一点儿人气的家里等着她的电话。
　　“妈，待会儿我要出门，和小暖在一起，你不用担心，晚饭不用等我。”叶岚轻敲付钟敏的房门，声音从门缝里传进去。
　　“知道了，早点回来。”付钟敏淡淡地说了一句，又莫名其妙地问道，“知道叶哲逸去哪儿了么？”
　　不是“你爸”，只是“叶哲逸”。叶岚只是苦笑，带着些许的不耐烦回道：“我爸去哪儿了，我怎么知道。”
　　没有多言，她下了楼梯，站在小区门口打算等人，却看见了柳寒。
　　“哈，怎么都不提前打给我？”叶岚的心情在看见面前的那张脸时瞬间变好。
　　“刚来的，还没来得及打给你，寻思着到了再打，免得你多等。”柳寒笑了。
　　叶岚也笑了。
　　面前的这张脸，便是最温暖的治愈。
　　叶岚拉住柳寒的一只手，两个人一齐十指相扣，一个眼神对视交叠，默契地朝超市走去，买了泡椒凤爪和鸡尾酒，上了一栋电梯公寓的天台。
　　叶岚忽地双手环住柳寒的腰，下巴搭在她的右肩上，双手接着紧了几分：“抱抱你！”
　　柳寒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
　　叶岚松了手，看看天空，又看看她，叹了一口气：“害，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小暖，有你真好，有你真的很好，你知道吗，你是我这十几年以来，唯一被允许进入坚强外壳的人，真的是唯一一个。
　　“阿岚，我也是的。”柳寒上前一步，从后腰处搂着叶岚，略带上一丝傻气，温柔地说道，“有你真好。”
　　叶岚脸紧贴着柳寒的肩膀，静静地感受时光，沉默地拥抱。
　　十几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雪浓于水的人，竟然一点儿也比不上你懂我……
　　像是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叶岚转过身，面向柳寒的双眼，将一旁的鸡尾酒举在她面前晃了晃，带着一些小性子：“你的活儿。”
　　柳寒会意后，利索地接过她手中的鸡尾酒：“帮我拿一下包里的钥匙。”
　　没一会儿，鸡尾酒上的盖被撬开了，柳寒调侃道：“我可成了专门给你撬盖儿的。”
　　叶岚带着几分满足的笑容回应着。
　　“坐下呗阿岚，我带了草稿纸。”柳寒将那瓶鸡尾酒递给叶岚，撕了两张包里的草稿纸，放在地上，“坐吧。”
　　如此细心的女孩儿……
　　叶岚记得之前来天台的时候，很难找到一个落脚地儿，这些地方都是风吹日晒，备受摧残，真的很脏，她经常说，下次记得带草稿纸垫一垫就好了，虽然说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柳寒毕竟在她面前，自然也是听见了，而且记住了，在意了。可是每一次去这些地方，叶岚都会忘记，她没有想到柳寒竟然会记着一些说过便过的小事，而且这些事情都是她不曾在意的，这一份对自己的用心，让她很感激。
　　叶岚将鸡尾酒放在泡椒凤爪旁边，按了按飘起的草稿纸：“今儿风有点大，小暖，你也坐下吧。”
　　叶岚双腿环住柳寒，笑道：“把你圈起来。”
　　“太紧了，松一点儿，热。”柳寒心生莫名其妙的不适感，转瞬即逝。
　　叶岚松了松，又笑道：“吃东西，一会儿凉了。”
　　柳寒指了指地上的一袋泡椒凤爪和两瓶开了口的鸡尾酒：“你确定会凉？”
　　“呃，随随便便吧。”叶岚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说，“小暖，我记得你给我说过一句话。”
　　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想一块去了。
　　这是柳寒在《东毒》里看到的，叶岚记得柳寒告诉她这句台词的时候，还说了另外一句：
　　当你无法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当时柳寒说这句话，眉间尽是褪不尽的苦痛。
　　叶岚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阿岚，我早就没有崔子槟了，我除了记住他，什么也做不了……
　　阿岚，没有他我真的会死……
　　阿岚，我学不会独立，我离不开他……
　　阿岚，我好爱他……
　　阿岚，我没有能力，也没有力气再爱他了……
　　阿岚……
　　阿岚……
　　过去的一幕幕在叶岚脑海里轮番上演，直到柳寒说话。
　　“阿岚，我觉得你懂好多东西，虽然你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可是你对某些事理解的很通透。”柳寒并没有注意到叶岚片刻的走神，只是发表对她的看法。
　　“哈哈哈，抬举抬举。”叶岚玩笑地作了一个拱手礼，“我看过太多别人的故事，有些人，有些事，怎么都逃脱不了分道扬镳的命运。”笑意才下眉头，悲伤却上心头。
　　柳寒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指，像是回应着她先前的十指相扣，如出一辙：“阿岚，我们绝不会！”
　　“我们绝不会！”叶岚看着柳寒眼里的柔情，复述了一遍，声音更加铿锵坚韧。
　　“再不吃真凉了。”柳寒说着说着笑了。
　　叶岚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语。
　　“自从和你吃上了这货，我在学校里看见别人吃泡椒味儿的东西，心里都会忍不住遐想一番。哎，不过吧，我定不会叫人看出来的，哈哈哈。”当开了封袋，一股泡椒味在空气里弥漫的时候，叶岚傻里傻气地笑了起来。
　　“阿岚，我怎么觉得你这家伙越来越柳化了？”柳寒拿出一个凤爪啃了起来。
　　“什么柳化？”叶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家伙，也越来越叶化了。”
　　“那当然咯，咱俩可是柳叶cp，名儿都一对。”柳寒憨气的笑容总是让叶岚感到如沐春风，虽然这带着笑的面容看着有些智障。
　　“屁！什么cp不cp的，电视剧看多了！”叶岚也啃着，还顺着一口鸡尾酒下肚。
　　柳寒跟着她喝了一口：“你不也一样，小说看那么多！”
　　“哈哈哈，不过咱俩这名儿确实是。”叶岚伸出拇指，还夸张地在空气里转了一圈，似乎很是赞誉，重重地落下两个字，“般配。”
　　接下来的时光，两个人沉迷美食无法自拔，直到它们都变成了垃圾。然后两个女生看着天上的云，地上的树，看着周围一栋又一栋的楼房。
　　“阿岚，快半年了，幸好我们是在陕柒国。”柳寒仿佛嗅到了来自武杏漂到橙光的MSR病毒的气息，感慨道，“我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这么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命如蝼蚁。”
　　柳寒的目光从外面的一切中收回，移到了叶岚身上，心里真的好害怕：“08年的橙光大地震中都没有过。”
　　“小暖，那个时候我们还那么小，怎么会懂这些？又怎么会有这样发自肺腑的害怕？”叶岚再次抱住柳寒，像是要用拥抱驱散她因害怕而生出的凉意。
　　“人活着好难，愿得一人心更难，幸好我有你，有蒋丽，真好，不枉费此生了。”柳寒回抱着叶岚，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互抱着转圈，很是腻歪。
　　“小暖，如果陕柒国也控制不了疫情，如果武杏还没有办法解封，如果咱们橙光说不定哪天也遭殃了，如果……”叶岚可能受柳寒影响，越说越怕，停下了转圈的脚步，将柳寒搂得更紧。
　　5月份的天气，两个人都没有穿多少衣服，柳寒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一分热量都与叶岚交融缠绕，她的心脏突然间承受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压迫力，一个可怕的念头生了出来。
　　思绪瞬间终止，她没有办法再想下去，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她那样深爱着崔子槟，怎么可能再喜欢第二个人？
　　这个念头让柳寒顿时惊诧到红了眼眶，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难道是因为学校里撞见的那对百合？喜欢上一个女生？不可能的，她不是同性恋，从来都不是，也不可能是。
　　而且，最可怕的是，她是叶岚啊！
　　心里对叶岚的拥抱生出几分抗拒，不过却刹那间化为飞灰，她任由叶岚抱着自己，声音却有些嘶哑：“天灾人祸，防不胜防，所以阿岚，我们一定要好好的，我们一定要走一辈子，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答应我，好吗？”
　　柳寒说着说着又笑了：“阿岚，咱俩这对柳叶cp哭哭笑笑的，像不像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
　　“你这家伙好意思哦，还不是你闹我，就怪你！”叶岚的情绪被柳寒带偏，话里没有半分责意，却染上几分撒娇的意味。
　　“阿岚，你怪我……”柳寒故作娇嗔地抛给叶岚一个楚楚可怜的眼神。
　　叶岚一下子松了手，嫌弃道：“咦，恶心，离我远点！”
　　“不嘛！”柳寒扭了几扭身子，神情更娇了几份，“阿岚，我不是你最爱的小暖了吗？”
　　叶岚无语：“你这家伙，放到女生堆里，那简直了，绿茶中的战斗机！”
　　“人家这么可爱，你骂我绿茶……”柳寒眨巴眨巴，仿佛一汪水将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
　　“小暖行了啊，你这是智障，一点儿都不可爱。”叶岚摸了摸她的脸，然后手指关节在上面蹭了蹭。
　　“阿岚，咱俩有多少年呢？”柳寒突然问道。
　　叶岚在心里算了算，说道：“将近九年了，小暖，快九年啦！”
　　叶岚伸伸懒腰，又说：“是不是好神奇？”
　　柳寒点点头：“阿岚，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位置啊？”
　　叶岚边想边说：“除了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当然是你最重要了，我也不知道怎样去形容，总之你这家伙还蛮特别的。”
　　“哈哈哈，阿岚你也很特别，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和蒋丽很不一样，真的。”柳寒十分诚恳地说道，那个可怕的想法又突然冒了出来，她又添了一句，“性格不一样吧。”
　　“小暖，你……你还爱崔子槟吗？”叶岚本不愿意提的，只是柳寒真的太久太久没有同她讲过崔子槟，久到让她觉得不正常，让她好奇。但当这句试探性的语言一出来，她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毕竟这可是两人的闺蜜时光啊。
　　“我依然爱他，不过时间太久，我好像有些找不着爱的感觉了。”柳寒若有所思，“也不算吧，总归是觉得太虚无缥缈了，没有一点儿真实感，还是和你在一起好。”
　　“和蒋丽也是。”柳寒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到。
　　“挺好的，至少你不像以前那样痛苦了。”叶岚的声音很普通，却充满着柳寒无以言状的舒服感，这种舒服应该就是“熟悉”和“放心”吧，“小暖，说起以前初一的时候，我也不怎么懂感情吧，但是却鼓励你勇敢追求崔子槟，现在想想，真是咯得慌，如果我叫你放弃，也许后来就没那些事了。”
　　柳寒略有些自嘲：“什么事儿？你是想说他爱许梦晗，还是想说我表白被拒蹭一鼻子灰？”柳寒看出了叶岚眼睛里模糊的愧疚，声音又变得轻柔了，“阿岚，你是偶然性，我和崔子槟是必然性，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你连导火索都算不上，许梦晗也不是，崔子槟不爱我，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爱我，追根溯源，都是因为我自己，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小暖，你还是理科生吗，历史语言一套一套的。”叶岚故作拍掌，明知柳寒没有啥历史细胞。
　　“哎呀，依葫芦画瓢的，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这家伙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柳寒真的很好奇，可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有多想知道叶岚心仪的对象是什么样的。
　　“首先嘛，最重要的当然是要全心全意的对我好，然后经济状况不错，长得还行。嗯……哎呀，我没那么多要求，总之呢，要一心一意，一生一世，不过嘛，我觉得我是遇不上的了。不好的男人我看不上，好的男人看不上我。”叶岚的目光有些凄凉，仿佛做好了孑然一身的准备。
　　柳寒靠在一个花坛旁，轻轻磨蹭着叶岚的手指，温柔道：“你要真找不着男人，没事儿，我陪你，反正我不嫁人。”
　　叶岚收回了寂寞的目光，轻轻刮了下柳寒的鼻梁：“笨蛋！说什么胡话！哪儿有女孩儿不嫁人的。”
　　又像是莫名其妙想起什么，叶岚暗示道：“你还要等某个人？”
　　“你说崔子槟啊。”柳寒看起来很平静，“无所谓等不等的，干嘛理那么清楚。欸，你想他干嘛？”
　　叶岚忽然又开起了玩笑：“那感情好，你要是个男生，我就嫁你了。”
　　“嘿嘿，我要是个男生，我也娶你。”柳寒反应慢半拍，在她说完这句玩笑话后，竟顺着“嫁你”这两个字眼幻想了一圈，耳尖不禁有些泛红。
　　柳寒脑袋里又涌起那个可怕的想法，随即自我镇压下去。
　　怎么可能？这辈子她只爱崔子槟，无论崔子槟带给了她多少的心酸，在她眼里，崔子槟是她的朱砂痣啊！
　　柳寒带着几分玩味回应：“可惜喽，我这辈子没有办法操～你啦！哈哈！”柳寒贴敬叶岚的耳朵，故意将“操”字咬清、拖长，仿佛预知到叶岚的拳头会落下，又一边笑着，一边跳开。
　　叶岚明显染上几分愤气，拳头将空气锤了一遍：“小暖，我看你欠揍！”
　　柳寒忙下楼，叶岚紧随其后。
　　两个一后一前的人，一个在开玩笑，一个却生出了真意。
　　声音从21楼开始一路向下，当柳寒看见一楼下面一个浑身充斥怒气的胖大爷时，竟被有些威慑地停住了脚，叶岚也跟上了，停下了。
　　“什么人变的！两个这么大一块儿的女生，瞎蹦跶啥？这里是公共场合，吵吵吵，你他妈的有娘生没爹教啊？”唾沫横飞，还带着酒气，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突然，柳寒直接拽着叶岚跑路了。
　　“以后咱俩注意些，那口水太恶心了！”柳寒远离了这栋公寓，停在了一丛灌木前，大口大口喘着气。
　　叶岚被拽着一路狂奔，更是气喘得紧：“你好意思啊，尽说欠揍的话。”
　　停顿了片刻，两人恢复了不少力气，叶岚又道：“本人收回成命，要有下辈子，我做男人，我——”
　　柳寒听着感觉很不妙。
　　果然，叶岚有些掩不住笑意，又努力让自己不笑：“我把你往死里操！”说时迟那时快，她飞快地捏了一下柳寒的胸，然后拔腿就跑。
　　柳寒静静地站立着，呆滞了几秒，胸上仿佛还有咸猪蹄的味道。
　　她突然发现叶岚离她有些远了，如果自己不追上去，好像很不对劲。
　　追着追着又来到了之前的天台，叶岚捡起了之前剩下的垃圾：“小暖，我得回家了。”
　　“哦，那行，我送你。”柳寒注视着叶岚此刻不在疯玩的神情，自己的思绪便奇怪地跟着她走了。
　　“不用了，小暖，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回家吧，女孩子在外面久了不安全。”叶岚嘱咐道，“对了，有空别忘了联系我。”
　　“知道了，拜拜。”柳寒看上去像是不想再听她啰嗦，但她知道，太晚了，她必须回家了。如果再玩下去，疯的人只会是她，而不会是叶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