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蛟出世记》灵师

8、第 8 章

　　渭渭黑水河畔，有个村庄，唤作梅林村。

　　村外有片绵长的梅花林，如今正值花期，梅花十里飘香，绯绯映红，人入其境，便感觉飘然犹如仙气环绕，可解乏解忧。如此绝妙之地，平常却鲜少有人涉足，因周围大都是农户，终日忙于劳作，没有功夫也没有那份风雅赏花品茗。

　　龙萧萧自然很享受这份清静，虽然周遭景致不同，但每每独处都让她有回双蛟潭的错觉。她拣了株略强壮的枝头，悠闲地坐在上面，整个人隐在绯红的花中，只留片湖绿色的衣角在微风中轻扬。

　　韶卿风倒诚不欺她，马车跑起来之后便不只是挤憋这么简单了，龙萧萧的心肝脾差点被颠得倒了个位，着实令人眩晕恶心，难以忍受。大约是路上颠簸久了，韶卿风半路上心疾复发，于是迫不得已他们下午投宿在了梅林村。在里长媳妇张大婶的安排下，他们住进了一间闲置的茅屋，稍稍进了些食，宵衍便张罗马粮去了，罗佑服侍韶卿风入屋小憩，剩下龙萧萧一个人无所事事，她便独自跑了出来，不想溜达着便发现了这么个好地方。

　　四仰八叉的半躺在枝头，闭眼深嗅了几口梅香，龙萧萧忽然觉得欠缺了些什么。灵光一闪，她衣袖轻佛过枝杈，身旁便多了套精致的茶具。

　　以前在双蛟潭时，龙淼淼经常会自制各种花茶，品茶几乎是她除了修仙外唯一的嗜好。龙萧萧不知道她是打哪儿学来的制茶手艺，从她记事起龙淼淼便带着她住进了这幽幽潭底，那时的龙淼淼也不过是人类八九岁的年纪，竟对品茗这类风雅事物极为喜爱和熟悉，想来自己竟从未询问过她她们的来历，入深山前由何处而来，父母是何人、在何处……她都从未关心过，一直以来都活得如此悠哉游哉、没心没肺。

　　此情此景，龙萧萧想到姐姐忽然雅兴渐起，一卷衣袖，拢来不少鲜嫩的花瓣。她虽然不曾尝试过，但多少知晓些制作花茶的程序。将犹自水灵的花瓣托在掌心，用仙力慢慢烘干，便入沸水蒸煮。她两指拈起玲珑的茶碗，品了一口，不禁感叹味道甚是不错。

　　想到梅花茶有清头明目、舒筋养血之功效，十分适宜久病体虚的韶卿风饮用，龙萧萧决定给他也带上一些。

　　取出锦囊袋，她挥袖作法，十里内最鲜美的花朵被仙风带过，纷纷漱落，梅林内顿时花瓣飞舞，点点嫣红齐聚锦囊内。

　　龙萧萧正得意地捏着锦囊袋口，准备放入怀内，却忽然间，透过花枝，见到对面站立着个美人。美人愁眉苦脸的看着她，秋水般的眸子里波光盈盈。
　　“梅花仙子？”龙萧萧微诧。
　　美人施然一鞠，道：“正是。不知上神位临，小仙有失远迎。”

　　原来龙萧萧有心将一整年的花茶齐齐准备妥当，所用力道未免稍大，不小心几株梅树便秃了顶，这梅花仙子实在心疼自己的花，迫不得已显出了真身，却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龙萧萧听她喊自己“上神”，心中有些纳罕，须知她虽法力高深与神仙无异，但实则并未仙升，更妄称“上神”，但她也只道是这梅花仙子眼力不健，误认罢了，并无深究。她性情虽是顽劣了些，倒也是讲理的，自知理亏想想便把锦囊里的花瓣倒出一大半来，还与了那梅花仙子，道：“我本路过此地，见此处梅花开得正艳，便寻思摘些来泡茶喝，不想摘多了些，抱歉、抱歉……”

　　那梅花仙子虽仙位低了些，恭称她一声“上神”，其实年纪已逾九千岁，大过龙萧萧许多，自然不会与她计较。将花瓣拢入窄袖内，她并不急着离开，一双美目又汪汪地看向树杈上的人，声线温柔又悦耳，“上神可知此是何地？”

　　龙萧萧居高临下地抱臂看她，对她有如此一问甚感纳罕，疑惑道：“这儿不是黑泷国梅林村么？”

　　梅花仙子走进两步，微微颔首道：“不错，此处正是黑泷国境内。但上神可知这黑泷国和其统辖者的来历？”

　　龙萧萧秀眉轻蹩，道：“那我倒真是不知了。仙子这么说，难道这黑泷皇帝有甚古怪？”

　　梅花仙子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叹道：“上神年岁尚小，大约记不起当年之事了。此事说来话长……”

　　她兀自缓缓说道：“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龙族作为天生的神族便承担起了管辖东方三界众生的重任。当时的龙族有四脉，金龙、黑龙、白龙、赤龙，其中尤以金龙一族最为强大，于是黑白赤三族拜其为首，尊其为‘天帝’，金龙族也被仙称为‘天族’……”

　　“等等。”龙萧萧忽然打断：“照你所说，那天帝跟我一样，是条金龙？”

　　梅花仙子点头，接着道：“天族千万年来兢兢业业，将天、地、人三界治理得仅仅有条，渐渐地威望越来越高，权力也越来越大 -- 直至上任天帝。

　　其实若说建功立业，上任天帝倒也算是个好皇帝。据说他法力高深莫测，且天生骁勇，能征善战。即位初期，便大败曾经为祸天界数万年之久的修罗界，使天界太平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为神，越是完美越是会孤傲一些。先帝手中权力滔天、打仗又堪比‘战神’，自觉无可媲弥，于是便不太将黑、白、赤三脉龙族放在眼里，终于酿成了大祸。

　　大约一千年前，天庭发生剧烈宫变，黑龙一族反了。

　　天族与黑龙一战有几多惨烈，上神大约无法想象。
　　天火熊熊燃烧遍三千大世界，一战便是百余年。
　　世间再无净土。

　　要知，黑龙是龙族里战斗力最强的一脉，历来天界‘战神’大都出自黑龙一族。当时天族为平剿叛乱几乎动用了全部力量，可即便如此天兵天将伤亡仍十分惨重，最后各司众神皆投入了战斗。也正因为如此，导致后来灾祸蔓延至了人间。

　　一日先帝率兵路过凡界，惊觉人间已物是人非。原来众神君都上了战场，天族再无神冥治理人间诸事。妖界鬼怪没了顾忌，自然窜入人间为祸生灵，加之人间连年灾荒，到处乱象丛生，人界宛若昼夜之间堕入了地狱。眼前景象令先帝万分自责，只想尽快结束与龙族之战，于是在征讨叛军的战场上，先帝带着悔恨与自赎用元神祭了旗，这才镇压下了黑龙一族。后来在西方梵净的佛祖的帮助下，天族用禁咒将黑龙族人驱出天界，封印在人界，此事才最终得以平息。

　　黑龙族人来到凡间后，建立了黑泷国。始皇帝黑龙王，当年曾在龙战中为先帝所伤，身负重伤，到人间不久便郁郁而终。他临死前立下口谕，黑泷与天族不共戴天，凡有天族神仙入黑泷国境内必扑杀之, 还教子孙在黑泷国边境设诛仙四镇，以警示天家众仙，对仙家仇恨可见一斑。而现任天帝也汲取教训，决心安心整顿天族事务，下令除了各司职神君，其余众仙一律不得踏足黑泷地界滋事。

　　从那以后数千年，小仙身为地仙也就奉旨引了仙身。”

　　龙萧萧长长地“哦”了一声，恍然道：“原来你此番现身并非为了那几株梅花，而是特特来提醒我这件事。”

　　梅花仙子颔首微笑：“不错。那黑龙一族虽被谛落此地，但法力并未曾被封印，对昔日战神，上神千万不可小窥。上神虽无仙职，却也是天族一员。如今你已隐去仙身，我看甚好，这一路但凡在黑泷国境内，上神都不可再破仙身仙法，以免招来劫祸。”

　　龙萧萧从来只当自己是只神兽，没想到忽然间成了天族，一时有些出神。心道，难怪梅花仙子一口一个上神，原来早已识破她金龙之身，不愧是老牌地仙。片刻后再看向那美人仙子，眼神中遂带了些敬重：“多谢仙子姐姐现身相告，姐姐赠的话我会记住的了。”

　　梅花仙子含笑点头，又与龙萧萧寒暄了几句。半晌后忽然目光越过低枝，在不知名的远处逗留了一瞬，复看向隐匿在点点红梅中的人，躬身敛目匆忙道：“上神切记，路上千万小心，小仙遂要告辞了。”说完便消失在一片淡淡的仙雾中。

　　龙萧萧靠回树杈，深吐了一口气，脑中开始纠结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姐姐龙淼淼是条赤龙，而自己是金龙呢？难不成她们竟不是亲姐妹？想着想着，便不觉皱上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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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韶卿风寻到梅花林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天边霞云正艳，薄薄一层，妖娆无限。
　　晚风拂面而过，带落几片殷红的花瓣，香气扑鼻，尤醉人心。
　　嫣红的梅林中，有个纤细的身影藏于花枝间，支膝托腮不知凝想着什么，青色的发丝在随风飞扬，眉宇间落寂的神色熟悉而又亲切。

　　韶卿风立于一株梅树下，远远的望着。
　　不知怎的此情此景令他想起小时候在宫中的日子，心中忽然有虚恍的感觉。

　　记得庆云殿的窗前也有一株梅花树，每到腊月朵朵瑰红便会开满枝头，打开窗能闻到清雅的花香。那几年他病得重，不得不整日躺在床上，每日让老仆打开棱窗，看看那些鲜活娇艳的梅花才会让他有还活着的感觉，那便是他童年生活里唯一的色彩。

　　回忆起往事，耳边仿佛响起靡靡乐声。那远远传来的是除夕之夜的宫廷礼乐，适逢小皇子诞生百日，皇帝下旨大摆七日御宴，皇宫中到处张灯结彩、歌舞升平——唯独庆云殿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依旧冷冷清清。高高的朱漆宫墙内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墙外欢声笑语、丝竹笙笙；墙内年过半百的老仆伴着年幼的皇长子，一碗清粥一碗药汤的过着他们又一个除夕。

　　将将十年过去了，现在的他早已不是那个毫无反抗能力的病弱少年。他研方售药，富可敌国；他行医多年识人无数，江湖上许多高手受他恩惠为他效力；他以为他早已忘记幼年孤寂的岁月，可此情此景却轻易地勾起了他的记忆。他以为那样落寞的神情只属于十三岁前的自己，不应该出现在任性天真地龙萧萧脸上，可眼前的人儿孑然的倩影和久久不变的神情却令他感到该死的熟悉与亲切。

　　--谁能想到，于他孤单至多十数年；而于龙萧萧，寂寞已经如影随形一千年。

　　一直侍立在旁的罗佑忽然轻声提醒，他们在树下已经站了小半柱香的时间，而要找的人就在不远的前面。他不明白，既然出来找人，找到了为何又迟迟不肯走近。

　　那一声低语显然惊动了树杈上那抹湖绿色的人影。
　　龙萧萧闻声灵动地旋身落地，轻盈地仿佛一片落叶。
　　施然回身见到茕茕孑立的男子，她略有些吃惊，搞不清楚走两步路便要眩晕气喘的人为何不好好在茅屋歇息，而在黄昏时分跑这十里梅林来溜达。于是张口便道：“你怎么在这？”心想难怪难怪那梅花仙子走得匆忙，原来早知有人闯入。

　　罗佑心疼自家主人的身体，绷着脸抢先埋怨：“眼下危机四伏，姑娘还四处瞎跑，玩心也忒重了。我家公子醒来不见人，自然是要担心的。这不，身子刚好些便出来找人，走出一身虚汗，也不知会不会累得受凉。”

　　龙萧萧听得一愣，顿时暗骂自己没长心。她从来自由惯了，因此出来时招呼也没打一声；在梅林逗留了这么久，也没想过会连累别人担心。看来这“人”与“人”之间相处，学问大了去了，一知半解的她还得好好参详参详。

　　想着不能再累了病人，她提起裙摆便要翩翩然奔将过去，哪知刚迈出一步头顶就传来阵火辣辣的疼痛感，原来一缕发丝被风吹得与树枝纠缠到了一起，她一走便硬生生扯到了头皮。

　　一向爱用万能仙术解决问题的龙萧萧，如今隐了仙身成了半个凡人，还颇有些不习惯。她笨手笨脚地解了半天，也没解开那一撮烦恼丝，按着性子正恼怒地要折下那根树枝，忽然擦着面伸过一只骨棱分明的手。

　　那是双好看而又神奇的手，修长并带着浅浅的草药味，他拇指指腹在打结处轻轻抚了几下，那一缕缠紧的头发便乖乖松散了开来，仿佛比她的仙术还管用。

　　她抬头，撞见韶卿风苍白和悦的面容。
　　夕阳映照下，他的笑容似乎也比以往温暖了许多。
　　近看之下，他额上有晶莹的汗珠在闪烁，果然如罗佑所说，走至此地耗费了他许多力气。
　　龙萧萧欲道声谢，张口却吐不出半个字。
　　仲然间，见他噙着笑，温和道：“晚了，回去用晚饭吧。”言语中，没有抱怨、没有嗔斥；吐纳间，气息若兰。于是她脑中便嗡了一下，之后如何走回的村舍茅屋，她便记不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

　　我是分段低能儿@@